从预支死亡开始斩蛟成道 第50节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字迹浮现:“古楚多大泽,果然是『湜水』,天干之癸,具雨露云雾之象,在地为洞泉涧泽,清时能明心见性,应该是五象中,象征水清如镜,忽起涟漪的那一象,怪不得能有这样的变化,幸好未结成道果,否则将人拉进去,顷刻就要被驳了根基。”

  李伏蝉不曾注意到书页上的字迹。

  一个恍惚间,天已经亮了。

  他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

  身上衣物已变作一副樵夫装扮,粗布短褐,腰间系一根草绳,手中还握着一柄沉甸甸的斧头。

  晨光从林梢筛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竟有几分暖意。

  他怔了一瞬,随即便明白了自己此刻该去砍柴。

  不远处,一个放羊的老翁正坐在青石上歇脚,身边八九只羊散在坡上啃草。那老翁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童子,手执一根赶羊的细竹竿,远远望见他,便笑着招呼:“小哥,来喝口水罢。”

  这话一入耳,李伏蝉立时觉得口干舌燥,喉中仿佛起了火,便不再多想,抬脚走了过去。

  老翁笑眯眯地看着他坐下,从身侧取出一只葫芦瓢,递了半瓢清水过来。李伏蝉双手接过,仰头饮尽,只觉一股清凉直透脏腑,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老翁打量他一眼,问道:“小哥,你这一日能砍多少柴?”

  李伏蝉将瓢递还,随口道:“一日能砍三千六百担柴呢。”

  老翁一听,拄着竹竿笑道:“你这后生,尽说大话。一日三千六百担,莫说砍了,便是堆也堆不下。你砍这许多柴,又能用到哪里去?”

  李伏蝉也笑了,将斧头往地上一搁,笑呵呵道:“老丈有所不知,你且听我唱来:

  两千四百柴,尽往炉里添,烧出一颗丹,吃了生生不饿寒。一千二百柴,全往府里堆,垒起一间房,里面住神仙。”

  老翁听了,捋须不语,半晌方才微微点头,眼中精光一现而隐。

  “多的用来修炼,余的用作补充,如此一来,怎么可能盛不下,此人真是好高的道行,怕不是寻常人家,亏得我挑中了此故事来见他的性,否则恐怕要吃些亏。”

  如今他再想驳什么‘一千二百担柴垒不起房,世间也无那般丹’之类的废话是没用的。

  李伏蝉和他说的是修行,他不可能去驳斥修行要义,否则便是在毁自己的根基。

  明心见性,不光要明他人的性,还要见自己的性,胡搅蛮缠是无用的。

  贾化面上不显,笑道:“好,好,好个烧丹堆府。你且在这坐着,老汉再给你舀一瓢水去。”

  李伏蝉于是又饮了一瓢水,将瓢递还,转头望了望老人身后散在坡上的那几只羊,开口问道:“老丈瞧着腿脚利落,面相红润,身子骨也硬朗,怎么才放这八九只羊?这般数目,如何养得了家?”

  贾化笑着摆了摆手,竹竿轻点,道:“你看错了,哪有八九只。拢共只有九只,只是我早也放,晚也放,早放九只,晚放八只。有那不识数的,远远瞧着便以为是八九只了。”

  李伏蝉眼中幽色一动。

  八为阴数之极,九为阳数之极。

  这是讽他昼夜不分、阴阳不辨。

  不过这话也不过是胡扯罢了。两个外景小修,凭什么去辩阴阳之机?这等大玄之事,便是紫府之君尚且不敢轻谈,他贾化倒是好大的口气。

  既然他要拖延时间说些胡话,李伏蝉也不客气,当即笑骂道:“原是个吃软饭的,才不用你养家。不知羞。”

  贾化也不恼,呵呵一笑便揭了过去。

  他本就不是为了在这些口舌之争上驳倒李伏蝉。

  二人便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着,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山,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待到最后一缕余晖隐入山后,贾化方才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

  图穷匕见。

  他伸手指着前头那些羊,脸上挂着笑,语气却透出几分阴恻恻的狠意来:“小哥,我的羊吃饱了,你的柴呢?”

  牧农与樵夫见,相谈甚欢。日暮月升,牧农羊饱而樵夫柴少。

  这才是杀机所在。

  ‘你一心提防我,以为言语交锋间占尽了上风,却不知从你与我纠缠上的那一刻起,便就注定了会吃亏。时机一到,无论如何,受损的都是你。’

  这才是真正的斗法,不只要斗道行,还要斗心机,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之时。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风声,仿佛有人在翻书。

  下一刻,就见一身樵夫打扮的李伏蝉竟然无视他的外景变化,站起了身,眉眼间恶意毕现,灰黑色的瞳孔折射幽光,举着那柄明晃晃的斧头,狞笑道:

  “来,看着我的斧头,再说一遍。”

第七十一章 雷光

  “这……岂有此理!”

  贾化心头剧震,被这陡生的变故骇得面色微变。

  他不敢怠慢,当即鼓荡法力,试图将这场“镜花水月”收摄散去。

  然而任凭他如何催动,周遭的景象却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纹丝不动。

  他一身法力落入其中,便似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贾化不由心里一沉:“撞上铁板了。”

  太平观所修行的法诀,名为《上池渔青诀》,溯其源流,正在『湜水』一道。此乃阴位变革之水,在天为云雾雨露,在地为洞泉涧泽,分有五象。

  其中一象,象征水清如镜、忽起涟漪,若是结成道果,便唤作『照影寒』。

  能照人见影,使浊复清,涤除玄览,缝心隙性。

  贾化不过才补全了『性根』,自然远未到这等地步。

  但太平观再如何落魄,终究是古楚遗朱之门,底蕴尚存几分。

  他借着几道幻术与问心之法,再不惜代价地动用『性根』加持,便成就了这一门自创的手段。

  可以将境界低些的修士拉进一座精心布设的“镜花水月”之中,以『性根』之神异为凭,用道行去驳斥对方的心性。

  待到对方心性失守之际,再施辣手,一击致命。

  这样的手段,太过损伤『性根』,对上境界高些的修士,更是如鸡肋一般。

  也就是贾化这些年通读了诸多道经典籍,自家暗暗摸索,方才揉捏出这么一套旁门左道来。

  他并非蠢人,心知自己不可能次次都在论道中胜人一筹。

  所以才备下了这样一个故事。牧农与樵夫。

  你可以与我论道,可以从一开口就压制我,可以滔滔不绝地驳斥我的心性与根基。

  可你别忘了,樵夫是陪不起牧农的。

  我纵在野外无所事事,仰头大睡一整日,待到暮色四合,羊群也已吃饱回家。

  可你呢?你但凡有半分松懈,片刻怠惰,便是一无所有,连生计都成了难题,连温饱都无从着落。

  到了那一步,你那些高谈阔论的道理,便都是空中楼阁,暮色一至,顷刻崩塌。

  贾化虽然少与人斗法,但无论怎么推演,自己这套逻辑都很难被破。

  可偏偏李伏蝉是个不守规矩的。

  斧子在我手上,羊是谁的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连你都得是我的。

  “如何?”

  斧刃明晃晃地架在脖颈之间,李伏蝉的声音不紧不慢。

  贾化垂目望了望那近在咫尺的寒光,面上神色变了数变,长叹一声道:“甘拜下风。”

  话音落下,“镜花水月”应声破碎。周遭光影如琉璃迸散,夜色重新泼洒下来,山风拂面,犹带几分凉意。

  李伏蝉睁开双眼,朗声道:“请道友出来一见罢。”

  片刻之后,林中脚步声缓缓靠近。贾化从林中走了出来。

  月色之下,李伏蝉一袭青袍大袖,肩宽背直,怀抱一剑。贾化望了他一息,面色凝重了几分,整了整衣冠,执礼道:“太平观全廉真人门下弟子,贾化,见过道友。”

  若非当年听总摄都山君随口说过一句全廉真人已死,骤然听见“真人”二字,他还真要被贾化给吓住了。

  眼见贾化此刻心神有些不稳,李伏蝉当即发难道:“道友夜半追来,问也不问便对李某出手偷袭,是何道理?”

  贾化心中念头急转,正欲编个由头暂且将这场冲突搪塞过去,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李伏蝉灰黑色的瞳孔之中,有细碎的雷屑在跳动,明灭不定,隐隐响起闷雷之音。

  雷修。

  贾化心头猛地一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海外雷修?莫不是龙属那边寻上门来,要灭我太平观的口?’

  龙属虽然不能上岸来到这里,可请个杀手还是可以的。

  世人只知龙属与赵国不和,却鲜有人知晓古楚与龙属之间亦有旧怨。

  此间缘由不足为外人道,贾化也是从太平观内史中得知的。

  此刻在北方地界忽然撞见一个道行不低的雷修,由不得他不心惊。

  再加上他长久以来一直忧心着这件事,一听到海外,便先联想到龙属。

  他暗自忖度:‘海外雷修,以望瀛洲岛为尊。观此人道行不低,雷法造诣也绝非泛泛,纵不是望瀛洲岛出身,也必有根脚来历。龙属若要灭口,断不会去寻望瀛洲岛的弟子当刀使,岛上那位紫府之君何等护短,怎会容门下弟子为龙属驱策?那此人……究竟是何来路?要不要再出手探一探?’

  他正思虑不定之际,李伏蝉的面色已彻底沉了下去。眸中雷屑越跳越急,几点溅落在地面上,激起细碎的电弧,嗤嗤作响,将几片枯叶灼出焦痕。

  “看来,道友是存心要找李某的麻烦了。”

  话音未落,手中『欺光』锵然出鞘。电光迸射之间,周遭枯草被尽数点燃,腾起的火焰却分外明亮,色泽如丹霞一般,无烟无灰,只放出阵阵暖意。

  李伏蝉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合扣的玉环,青穗系环,被他勾在指尖轻轻晃荡,环身映着火光,泛起幽幽冷泽。

  贾化咽了口唾沫。

  一动不动。

  会死吗?

  会的。

  贾化本就不擅长斗法厮杀,往日里也极少与人动手。“镜花水月”用来欺负欺负下修还勉强能装点门面,可如今对上的却是最擅攻伐的雷修。

  便是三个贾化捆在一起,也不够死的。

  更何况此人手中竟持着两件外景级数的法器,都非凡品。尤其那柄剑,剑光未出,便透着一股张牙舞爪的狰狞气象,仿佛有蛟蛇蛰伏,蠢蠢欲动,只消主人心意一动便要择人而噬,着实骇人。

  贾化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连忙后退半步,拱手连声道:“道友且慢,道友且慢!贫道绝无冒犯之意,先前多有得罪,还望道友海涵!”

  李伏蝉眼皮微抬,淡淡道:“李某最恨事后道歉之人。”

  眼看他指尖那枚玉环转得愈发快,剑上雷光又盛了几分,贾化再不敢犹豫,急声道:“贫道愿做些补偿,以表歉意,只求道友宽恕则个!”

  李伏蝉手中动作一顿,面上露出几分沉吟之色,佯装权衡了片刻,方才缓缓点头。那双灰黑色的眸子在贾化身上扫了一遭,不咸不淡地道:“观你身上无甚血气邪气,罢了,便是这般罢。”

第七十二章 假望瀛洲岛弟子

  ‘真是好一个煞星。竟然是『离雷』,又手持品级如此之高的两件法器,必是望瀛洲岛的修士无疑了。’

  『离雷』久不显世,唯有望瀛洲岛尚存一些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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