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目送那小厮离去,许宣将茶盏搁下,自一旁取过那已誊抄整理好的许三生遗命祖训。翻至其中一页,目光落在一句“若家不宁,后辈家主无智,可设一司,使能者分权而治,共劳其忧”上,一双眸子渐渐幽深,隐隐透出几分冷意来。
“父亲去得太晚了些,竟留下了这许多遗命。于我主家,实在是大不利。”
单单这一句话,便能给他生出无数麻烦来。
许三生的子嗣不少。不谈能够修行的许文。
仲脉便已野心勃勃,暗中已经窥伺上了不少东西。
许宣能力的确出众,轻易便将他们压制了下去。
可他终究不能修行,凡人寿数有限,到了五十余岁便可称一声老人了。
纵使他养尊处优、保养得当,活到七十便是极限。
更遑论凡人年岁一到,必定耳昏目聩,百病缠身。
届时其余几脉依着祖训上那句话,想要夺权便是轻而易举,甚至还能占着大义名分。
即便许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其他几脉不去做这恶狼,可叔脉是有许文在的,他现在还未娶亲,所以他不争,难道他的儿子、孙子也不去争么?他不会为了儿孙去争吗?
届时谁又争得过他?
且许文能够修行后,又少了许三生的临终嘱托,对许宣这个家主确也称不上太敬重
闭关这般大事,竟不亲自来与他说一声,甚至连遣个小厮传话都没有。
这让许宣很是不满,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威胁。
“修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不能修行,这才使这般困境枷锁加身,可我没有修行的资质,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许宣思索间。
忽然有人来传话,原来是许文的舅舅来了。
许三生妻妾众多,如今他死了,加上许家又成了修行之家,各位公子身后的母族也有些坐不住了。
许宣眼中幽色一闪而过,转瞬便换上一副笑面。
少顷,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迈步入堂。此人身着靛青团花绸袍,衣料虽称不上顶好,倒也熨帖体面,一看便是家中有几分薄产的人物。
他生得白面微须,眼细唇薄,年岁约莫四十出头,步履之间颇为从容,只是眉宇间总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精明气。
此人正是许文的舅舅,李请水。
李请水进得堂来,依礼向许宣拱手作揖:“见过家主。”
许宣早已起身,面上笑意温和,伸手虚扶道:“舅舅不必多礼,快请坐下。”
待李请水落座,许宣又吩咐一旁侍女为他斟茶。李请水双手接过茶盏,先道了声谢,却不急着饮,而是抬起头来,关切问道:“文儿近来可好?我这做舅舅的许久不曾见他了。”
许宣含笑道:“文儿昨日便已闭关修行去了,舅舅来得不巧。”
李请水闻言,点了点头,叹道:“姐夫去了之后,偌大一个家业,只靠家主一人撑着,实在是辛苦。”
许宣眼中冷意一闪而逝,面上却神色不改,不接他的话,只问道:“舅舅此来,不知有何要事么?”
李请水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开口道:“家主,文儿今年已是十六了。他本就有修行资质,往后必然是仙凡殊途、聚少离多。我这做舅舅的思来想去,想着是不是该请家主做主,替他说一门亲事,好歹留个香火,也不算断了这一脉的传承。”
许宣听罢,面上看不出什么,只道:“舅舅可有中意的人家了?”
李请水眼中精光微露,往前欠了欠身,说道:“青石镇上有一户姓周的,家中有个女儿,闺名唤作巧娘,只比文儿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原也是老话里极好的。这周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门户,却也是清白本分的人家,祖上三代不曾出过什么歹人。那巧娘我亲眼见过,生得端正,性情温良,针线女红样样拿得出手,最要紧的是身子骨结实,是个好生养的。”
说到此处,李请水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也不是那等攀高结贵的人家,只求个知根知底、本分贤惠的,便是一桩良缘了。”
‘哼,这是看着文儿有修行的天赋,便想着让他结亲生子好传承下来,更是为了以母族的身份,掺和进我许家的产业里。’
许宣看的分明,却不去点破。
送走李请水后。
在家中处置俗务,一直忙到掌灯时分。待到黄昏尽去、夜色渐浓,许宣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左拐右绕出了镇子,一头扎进山林之中,径直往黑山脚下而去。
今夜月光明亮,故而使他不必点火把来照明。
许宣立在山脚,仰头望着这座大山,久久沉默。
良久才长叹一声:“为何要给了我希望,又让我失望。”
这才是最深的恨处。
本来他已经准备供奉黑山的妖物,准备和父亲袒露自己的雄心壮志,可它竟然消失了,半点踪迹都不曾留下。
好在父亲临死前讲起太平观仙长的故事,让他又升起几分希望。
可那份希望,在太平观那位仙长挑中许文后,让他彻底绝望。
仙缘明明落在了许家,为何偏偏不是他?
他为这个家殚精竭虑、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只能做一个替人做嫁衣的凡夫俗子,寿数不过数十载,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将他挣来的一切瓜分殆尽。
他不甘心。。
就在他眼中的愤恨愈发浓烈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一道低语。
那声音极轻极近,透着股子邪意。
许宣却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身四顾,山林寂寂,月色依旧,四野无一人影。
那道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
许宣愣了足足三息。
继而是近乎狰狞的狂喜不可遏制的涌上心头。
黑山竟然在传他仙法!!
一部不用修行资质,也能修行的仙法。
他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山石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弟子许宣,叩听仙音。”
第七十章 牧农樵夫
“我就知道。”
李伏蝉远远望了一眼,感受到『离雷』隐隐震怒,抽身便走,片刻不敢停留。
总摄都山君曾说过,黑山是某个东西的眼睛。故而当初推演结束之后,李伏蝉便疯也似的逃离了黑山。
那时他便隐隐有所揣测。
太平观不会无缘无故去提点许家修行。千里迢迢,屈尊降贵,必是存了某种目的。
而这目的,最有可能着落的,便是这座黑山。
上一回推演之中,因为他有意招揽许家为自己做事,引得许宣起了心思,在许三生面前展露了野心抱负。
许三生知自己死后有人能掌家,便以自己和一众老人的性命除了黑山中的妖孽,也就是被李伏蝉塞进山体里的化红,又顺势拔去了许宣心中的恨毒。
这其中的变数,无疑在某种程度上坏了太平观的布局。所以他们才会费神费力,推算他的踪迹。
这次没有李伏蝉的参与,顺其自然而发生的局面,毫无疑问,才是太平观想要的。
他这一次来,不过是为了证实一下心中猜测,顺势看看局势变化,以免将来因为此事变得被动。
想找贾化,还得往怀朔镇去。
可他不知道,贾化早已寻到了要找的人,亲自赐下姓名与修行之法后,便片刻不曾耽搁,立时动身往黑山赶去。
贾化黄冠长髯,面容清瘦,一双眸子看不出喜怒。
一腰间系一根丝绦,走起路来袍袖生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只是此刻眉宇间微蹙着几分凝重,难得透出一丝急意。
“黑山那边应当差不离了,我须得立刻去坐镇。到了关键时刻若不施加限制,将来高欢到的那一日,只怕难以收场。”
他在两地之间折返,遁光不显,行迹却快得惊人,不到三两日便已回到了黑山地界。
贾化并未即刻现身,而是远远寻了一处隐蔽所在,暗中窥探。
只见许宣已三五日不曾打理家业,府中诸事荒疏,他却浑不在意,整个人神思恍惚,目光深处隐隐泛着一股不寻常的狂热。
贾化看在眼里,心中便有数了。
“成了。果然被他引动了黑山里的东西。”
他暗自点头,正欲寻个妥当之处布置手段,忽然心头一动。
一股莫名的不安之感,毫无来由地漫了上来。
贾化停下脚步,黄冠下那双眸子缓缓眯起。
他修行的道统讲究明心见性,种种感应从非虚妄。
既起了不安,必有缘由。他当即开始推算,半晌过去,却半点端倪也无。
他索性闭上眼睛,放开心神,只凭那一缕感应去捕捉。
随着那股感觉渐渐攀升,气海中『性根』忽然轻轻一跳。贾化猛地睁开眼。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了一道模糊的黑影,看不清面目,也辨不出衣袍,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山林阴影里,面对着他的方向,亦或者是在看着黑山。
那身影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却教贾化后背隐隐生出一层薄汗来。
他再定睛去看,林间空空荡荡,月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影,哪有什么黑影。
贾化将捻着长髯的手缓缓放下,黄冠下的面容阴沉如水。他沉默良久,低低吐出一句:
“……有人在窥伺许宣。”
明王已经归位,穆凉儿也被他送去做了明妃,补全大慈尊明王的意象,情分算是落下了。
更何况预言中的高欢也已现世,这般局面大好之时,贾化如何能容得下这等变数存在?
他二话不说,循着那缕感应,纵身便追。
能被他察觉踪迹的,必然不是已补全性命的真人,至多与他境界相仿。
贾化自忖有诸多法器傍身,胜券在握,届时将那人生擒了,或杀或压,总归能去了这桩隐患。
身影在夜色中掠过,袍袖猎猎。
而此时,李伏蝉心中也起了感应。明光示警,一阵隐隐的警觉漫上心头,教他骤然起了防范。
他停下脚步,将手中那本《乞三十六年风月谈》捧了起来。
书页上无风自动,浮现出一行字迹:“你欲如何行事?”
李伏蝉道:“此人的外景十分神异,能将人拉进一座幻象当中,要么你说服了他,要么他说服了你,否则轻易脱不了身,你须得助我在他这座幻象中不受影响。”
李伏蝉不欲为人刀兵,以前境界低微,手段有限,眼界不高,故而受贾化挟制,如今他已今非昔比,自然是要以平等,甚至比贾化更高的身份,去借太平观的势去猎杀明兽,最好的办法,便是在贾化最精通的一道将他折服,之后才好行事。
若是一味厮杀斗狠,反倒容易结仇。
果然,没多久,曾经和贾化对论时的感觉隐隐浮上心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