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指着那光头汉子,手指头哆嗦得厉害,声音都劈了:“你这个遭了瘟的畜生!家里有田你不去种,反倒剃了这劳什子的头,穿上这劳什子的皮。你把妻儿钉进铁柱里,你、你这个畜生啊。”
那光头汉子挨了这一顿骂,脸上却无半分愧色,恍若未闻,依旧跪得端端正正,嘴里念念有词:“爹,你听儿说,明王有言:『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你种田种了一辈子,苦不苦?累不累?信了明王,五蕴皆空,苦厄自度,田里有没有收成,又有什么要紧?明王曾发大愿,『若有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土,乃至十念……』”
话没说完,老汉一巴掌抡圆了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将那光头汉子打得歪倒在地。
老汉怒吼道:“滚,滚滚滚!没有田,你连个屁都不是!明王?明王能给老子饭吃么?老子今天就坐在这里,看你们这群妖孽,这群畜生,怎么害老子,怎么害老子的田!”
老人一脸凶神恶煞,却双眼湿润,看着眼前这个顶着自己儿子皮的厉鬼,只觉得恐惧,绝望。
穆凉儿本就是为了尽自己的力,多带出去一些还活着的凡人,眼下见了这一幕不由皱眉:“这老人何德何能去当主持?而且他心智清醒,多半是没受到蛊惑,此人竟然不杀他?”
穆凉儿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恐怕有什么玄机,立刻掐了个法诀丢过去,那光头汉子直挺挺栽倒在地上,穆凉儿身形一闪,在老人惊讶的目光中走过去:“老人家,我是太平观的修士。”
太平观入世修行,时常会下山接引有灵机慧光的凡人上山修行,更别提每三十年妖患会下山救助凡人。
老人听了,喜形于色,眼中那点灰暗瞬间去了,连忙跪下,连连磕头:“仙人老爷,仙人老爷,您终于来了,求老爷救救我的儿子吧,他……”
穆凉儿第一次下山,没有什么心机城府,于是直白道:“你那儿子已经被蒙昧了心智,满心满眼的明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撞进那铁柱子上,给明王做袈裟去了,我来这一趟,是带走那些还无恙的人,劳请您给我带带路。”
听到自己的儿子没救了,老人一时间又老泪纵横,哭道:“哪还有甚么好人,全被那群畜生拿去钉死了。”
穆凉儿觉得自己该安慰安慰,可又不知该如何说,左思右想,才想了个折中的话头,也好解一解自己的疑问:“那你怎么还没死?”
老人听了,如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悲从中来,泣不成声,一张皱巴巴、苕薯似的老脸上,涕泪纵横:“我看他抓走了母亲,说明王不见老阴,于是丢进枯井中溺死,看他带走妻子,说修寺艰辛,明王不忍信众苦业,于是去给修寺的和尚当犒劳,我看他带走孙儿,说明王法座下缺童子侍奉,于是又立起一钉,将孙儿钉死……我这样为夫无能、为父不成、为祖无用的懦弱之人,苦哈哈守着一亩破田,却不知我为甚么没死,为甚么不死……”
说着,他颤巍巍地将自己的衣襟解开。
穆凉儿一眼望去,不由骇然蹙眉,身子往后一缩。
只见老人那干瘪的胸腹之上,刀洞密布,密密麻麻如蜂巢蚁穴,隐约可见脏腑间透着一股漆黑之色。他心口还刺着一柄尖刀,刀身没入大半,只余一截刀柄露在外头,可这老人,竟还活着。
穆凉儿这才明白,为何那群秃驴要这老人去当住持。
死不了,便能当住持。
这般诡异之状,叫穆凉儿半晌回不过神来。
老人哭了几声便没了气力,抬眼看了一眼穆凉儿,见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哪还不知这所谓的太平观仙人指望不上,再不求了。
目光一横,攥住胸口那柄尖刀,猛地往外一拽,刀身带着几片碎肉脱体而出,鲜血溅了一地。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踉跄几步,在那被幻术迷倒的汉子身前站定。往下看去,那张脸依旧是自己的儿,可那颗光头、那身灰袈裟,分明是头吃人的厉鬼,妖孽。
老人咬了咬牙,发了狠地将尖刀往那汉子身上刺去,嘴里低低骂着:“畜生……畜生……”一刀接着一刀,将那身灰袈裟刺得稀烂,最后竟将那汉子的头生生斩了下来。
可无论如何施为,那汉子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意,嘴角弯弯,仿佛在鼓励父亲继续。
等老人回过神来,眼前的汉子半个身子已被刺成了蜂窝,血肉模糊。老人颤抖着,将流出来的肠子仔仔细细地塞回去,又从那汉子身上将那件破破烂烂的袈裟扯下来,丢在一旁,转身从炕上取下一套干干净净的新衣裳,仔仔细细地给他穿上。他把那失去生机的头颅摆回颈上,用布帽将那光头严严实实地遮住。
做完这一切,老人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趴在汉子身上,嚎啕大哭,嘴里翻来覆去只喃喃着一句话:“我儿……我儿……”
穆凉儿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等了许久,老人回了神,愣愣地道:“仙人,这里没有活人了,你要救,就去救别村的人吧,我给你指路。”
穆凉儿叹了口气:“不必,你的外孙我便带走了,他应该认识路。”
穆凉儿转身欲走,下一刻,却听那老人摇了摇头:“村里的孩子都死了,你身边那个,我不认识。”
“什么?”
穆凉儿胸口一片冰凉。她已开六窍,身具法力,又时常服用辟谷丹药,按理说早该寒暑不侵、冷汗不生,可此刻却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脊梁骨一路淌到腰眼,后脊阵阵发寒。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地醒过神来。
眼前这一切,绝不只是妖孽作祟、明王法驾降临那么简单。这东西根本不是她能应付的。她迟迟未走,只怕早已走不脱了。
她一手按住储物袋,拽出长剑、拂尘,法力流转之间,总算驱散了几分彻骨寒意。她横剑在前,严阵以待,冲那少年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
那眉心一点红的少年双手合十,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妩媚,又带着三分庄严,笑吟吟道:“姐姐,我是明妃呀。走吧,姐姐,我领你去和明王欢乐。”
“畜生,你是甚么明妃!”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刺里伸出,牢牢扣住那少年的头颅。五指轻轻一收,便在穆凉儿震惊的目光中,将那头颅生生捏碎。
少年的尸身并未倒下,反而化作一道猩红血气,噗地散开,只余下一枚被血气浸透的猩红灵符,被那只手稳稳捏在指间。
李伏蝉看着手中那枚已被血气污浊的“楼蜃”灵符,眼底浮起一抹心疼,嘴里连声道:“毁了,毁了。”
来人自然是李伏蝉。
他早便赶到了此处,只是生性谨慎,先捏了一道气形假身进来探路,纵有什么凶险,也方便脱身。
谁承想气形假身才刚混进来,便被一群秃驴一拥而上捉住,嚷嚷着要捉去给明王做明妃。
没过片刻,假身便被血气污浊,除了尚能共享些零碎感官之外,连他也再无法操控。恰此时,李伏蝉借假身看见了庙中那血肉明王的骇人景象,又惊又怒,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这可不是他违背贾化的交代。
贾化让他去长株林处理妖患,可这里闹的是秃驴,不是妖患。那情况便再明白不过了:
这里不是长株林。
他要去找一个有妖患的长株林。
可跑出去才不过片刻,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他仔细一查,才发现总摄都山方圆百里,竟都被一层结界罩得严严实实,只许进,不许出。
李伏蝉这才明白,自己是被坑了。
后来他发觉太平观的女弟子也入了此地,还佯装被捉,看到穆凉儿腰间那储物袋和隐隐散发灵气的法袍,李伏蝉心中登时有了底气。
“坑杀了我倒不算什么,总不至于连自家的嫡传弟子也一并坑了吧。”
于是李伏蝉只能咬着牙折返回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已被血气浸得透亮的“楼蜃”灵符,叹了口气,掌心骤然迸出金雷赤火,噼啪一阵灼响,将那符箓焚成一撮灰烬,簌簌飘落。
——
求追读!!!!!
第二十一章 松鬼
李伏蝉拍了拍手,目光一转,落在穆凉儿身上,将她手中那柄长剑、拂尘上下端量了一番,又扫了一眼她腰间挂着的储物袋。
‘好,好得很,越有背景越好,紫府的亲女儿最好。’
他打量穆凉儿,穆凉儿也在打量他。
眼前这人,一袭黑袍大袖,不系金玉,不戴流苏,银冠乌发,是一等一的相貌。只是眉长目狭,看着便不是个好相与的。
“太平观观主全庸门下穆凉儿,见过前辈。”
‘原来太平观观主叫全庸。’
李伏蝉向前踱了两步,随口应道:“那倒是有缘。某家受贾化前辈所托,来此平治妖患,不想撞上这样一桩事。”
穆凉儿闻言,心中大喜。这般诡异场景,唯有外景境界的修士方能窥见一二真相,她纵是法器良多,奈何修为不济,正愁无计可施。
‘此事师尊恐怕是料不到的。所幸师叔未雨绸缪,请了一位修行『离雷』的外景前辈来,纵不能化解此局,也足以脱身离去。’
她心下思忖着,面上愈发恭敬,执晚辈礼道:“西方佛土或有明王降世,还请前辈速往飞黄山,知会师尊一声。”
李伏蝉听了,便知太平观不曾与她说过此事,这些秃驴的勾当于她而言也是突兀得很,不由叹了口气道:“总摄都山方圆百里,已被禁制锁住了。”
“方圆百里?”
穆凉儿霎时惊呼出声。能锁住方圆百里的禁制,已可称“阵”了。北方幽州地界,能铺设阵法的修士寥寥无几,唯独九嶷山尚存两道完整的阵道传承。一禁,一杀。那禁阵道统,昔年曾被一个修士换去,那个人是……全庸。
‘师尊、师叔,还有六山的诸位掌门,似乎一直在为重返江南做着准备。近几年师叔也离山了,看样子那件事已不远了。倘若他们所谋之事与明王降世有关,似乎也说得通。’
明王之尊,于仙道是紫府,于佛土亦是顶巅的存在,能面见世尊,聆听佛法,一念起而劫空灭……
若有明王相助,不过南归而已,轻易可成。
可要请动明王出手,定是要有代价的。
穆凉儿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明妃?’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骤然生出。
或许,她才是真正的祭品。
穆凉儿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如遭雷殛。
李伏蝉却不管她,径直从她身侧越过,来到先前那老人枯坐之处。看着那已然痴呆疯癫的老人,他一把将其提起,‘眉上峰’一点明光放出,直照老人面门,厉声喝道:“杀你儿子有什么用!罪魁祸首未伏,那贼明王还在庙里坐着,若有恨心,该仗此残躯杀贼,好过在此痴痴癫癫,枉作废人!”
老人浑身一震,那双浑浊老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银白,旋即化作泼天血光,恨意大炽,烧得眼底一片赤红。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来:“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那群畜生。”
李伏蝉将他放下看着,老人像一截枯木被狂风卷起,一路跌跌撞撞,跑没了影。
“用明光渡你这一遭,总好过在此等死。”
这老人家刀兵杀不死,还被那些疯了的村民要拉去做主持,一看就有说法。
以李伏蝉的经验来看,明王降世,老人家是一定要一朝顿悟,立地成佛的,还不如趁着有那么点恨意,用这幅不死之身,去找找明王的麻烦。
李伏蝉瞥了一眼仍愣在原地的穆凉儿,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大袖一挥,一道雷火倏然甩出,落在那具被老人刺得体无完肤的尸体上,尸身顷刻化为灰烬。他喃喃道:“省得闹什么变故。”
正欲询问穆凉儿一些事情,若她有什么法器能开阵,暂先逃出去才好,忽然目光一凝,看向院里那棵老松。
那老松枝干上,不知何时竟然生出一张沟壑横生的鬼脸来,唇齿一张一合,似在念些什么,李伏蝉凑近一听,脸色骤变:“恭迎南无大慈尊明王法驾,拜见南无大慈尊明妃。”
——
破庙。
一座巨大的铁柱矗立殿中,柱上穿着层层叠叠的血肉,拼凑出半副明王法相。血肉之间犹自渗着暗红的浆液,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渍迹。
一群肤色黝黑、身着灰僧袍的沙弥正埋头修补着残破的庙宇,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儿声响。
就在这时,众沙弥齐齐停了手中的活计,同时回头,望向庙门。
一个老人提着木桶,正遥遥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身形佝偻,脸像一只红苕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众沙弥见了老人,面上竟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齐齐双手合十,躬身唱道:“南无大慈尊明王,我等恭迎住持。”
老人听了这话,眼中恨意更烈,要从眼眶里迸出来,厉声骂道:“畜生!畜生!老子这就让你们去见明王!”
众沙弥闻言,面上痴狂之色愈发浓重,如饮醍醐,纷纷下拜,齐声高诵:“礼赞住持。礼赞住持。”
老人不再言语,将桶中那气味刺鼻的东西尽数泼在那半副血肉明王相上,转身又出去提来一桶,照着那些沙弥头上挨个泼去。有人被泼得满脸皆是,却兀自笑着,笑容痴虔,仿佛庙里泥塑的鬼面被涂上了一层油。
老人将空桶扔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有的曾是他的晚辈,有的曾是他的老友,如今,他们全都是畜生,是妖孽。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火折子丢了出去,
轰。
火光冲天而起,霎时间吞没了整座大殿。
老人站在火光之中,一动不动。
火光映着他那张扭曲的面孔,狰狞可怖,却又透着深深的恐惧。
那些沙弥在烈焰中依旧痴狂,僧袍烧得猎猎作响,皮肉滋滋冒油,可他们浑然不觉,兀自合十跪拜,口中含混不清地念诵着什么。
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宛如一群无声狂舞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