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方圆数百里,便会立刻下落霜雪条条如索,钓起方圆数百里内的所有灵火、灵水,修行水德者,壬亥谷坎者,皆要受制,修行火德者,除却生发之火,都来受伏。
盖因生发之火,象征万物生发在晨,阳气渐长,为少阳,少阴则是阴气渐长,故而此火不利少阴。
并且他坐化之地,还会化作具备火亢之变的绝地,此地将阴阳凌乱,尊卑不序,处处灾劫丛生。
然而想要让神通真正具备钓索命数的神异,还需得将升阳府推入冥冥之中。
冥冥之中,为因果、命运、天机所在,潜藏暗线,无处不在。
升阳府入冥冥之中,则具备紫府之称。
紫者,至尊至贵,神秘莫测,为性、神通、内在之神。
推举入冥冥之中,紫府则为道场,座放神通之所,肉胎之身,则为道场之门,门户大开,神通则显。
从此所见所视,打破一切世上知见障,不为凡相惹。
然而在此之时,修士会陷入冥冥虚幻之中,古代雷宫,便欲将『离雷』钉进天地之中,由天地自使刑罚,其中便有打灭心念虚幻之劫的意思。
此本为善意之举,只可惜雷宫霸道,只觉得天下成就紫府神通之士,都为妖邪之辈,故而此雷打灭心念虚幻之劫之后,便会代替此劫,惩罚修士。
若能渡得过,便是同道修士,若渡不过,便陨灭雷劫之下,被打上妖邪之辈的烙印。
好在雷宫并不曾做成此事便覆灭了。
其实当雷宫决定做这件事时,便注定了自己的覆灭。
有『抱锁伏蝉』在,李伏蝉毫不畏惧所谓心念虚幻之劫,正要推举升阳府入内时,忽然动作一滞。
“咦?”
此刻他已半只脚踏入冥冥之中,能感受天下诸势。
“壬亥谷坎竟不为所动?”
按理说,他乃少阴之修,此刻成道,又是练就『索庚士』这一道神通,方圆百里内,此四者水德该齐齐有所异动才是,不谈其他,单单他所在的西海,便是壬水之象,竟然毫无反应。
“水德不为阴伏,是哪一道出问题了吗?”
李伏蝉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细想,无论如何,当下最重要的是先推举升阳府入冥冥之中,成就紫府。
他心念一动,纵身一跃,却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仿佛他推举升阳府失败,此刻正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对此,李伏蝉没有丝毫意外,对于自己当下的情况不闻不问,确信道:
“我已在冥冥之中,此刻便是心念虚幻之劫,无边幻想。”
无边幻想这一关,寻常修士十年可破,再薄情寡性的,也要花费四五年的光阴。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又怎么肯被区区无边幻想拖住手脚?”
李伏蝉任由自己往黑暗中坠落,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然感到自己开始上升。
低头去看,他身下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尊大如石磨的白蝉,那白蝉背负剑痕,凶戾狞恶,仰天嘶鸣。
李伏蝉却拍了拍它,指向天上,笑着道:“随我成道去。”
? 第二百五十一章 奉香
那白蝉托着他,振翅向无穷高远处飞去。
四周先是一片混沌灰蒙,不知飞了多久,李伏蝉忽然感觉到一阵光亮从上方照下。
他抬起头去看,眉心那道竖瞳也这时睁开。天幕之上,灰蒙混沌的尽头,一片素白无垠的虚空中,道道霜索从中垂下,无声悬落。
那些霜索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某种极古老的规律聚合在一处,凝成三十六道巨大的白柱,通天贯地,巍然矗立。
“这便是『索庚士』么?”
随着白蝉越飞越近,那三十六道白柱之上的霜雪开始如脆壳般层层剥落。
无数细碎的霜壳纷纷扬扬地洒下,尽涌入他眉心那只竖瞳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之意从眉心直贯识海深处,仿佛有一道冰泉从天灵灌入,他那股自冥冥之中不断升起的困意,便在这清凉的冲刷下缓缓退去,灵台前所未有地清明。
等他再抬眼时,那些白柱上的霜雪脆壳已尽数褪尽,露出了柱身上镌刻的文字。
那是【天式】。
李伏蝉一一去看,曰:“天施地孕水才通,一气含三造化工。”
曰:“或云匪难知,水火互阴阳。水根於天一,至阳所潜藏。”
曰:“藐姑容化三阴馆,句漏砂封六乙泥。”
曰:“六以阴而习乎坎位,七以阳而配彼离方,离坎诚非其一致,阴阳安得而两忘。”
………
这三十六道【天式】中,有他能够理解的,也有他所理解不了的,还有许多他连看都看不到。
李伏蝉并没有因为那些【天式】而将目光多停留些,他从白蝉身上站了起来,衣袖垂落,在这漫天素白之中,目光彻底恢复清明。
而他脚下的白蝉已不见了,化成了一道箓气,沉浮在他升阳府中,李伏蝉低头去看脚下霜雪浮海,忽然哈哈大笑,轻轻一跃,凌空而起,顷刻间便站在了一道白柱之上。
俯瞰升阳府内景象,李伏蝉心中终于畅快一回,脱口长吟道:“此身总历三三劫,始得制伏水火功。丹台紫府神通客,衣身遍住青谷中。三十六气咸来拥,百鬼千神万万通。”
一气吟罢,他面上那点飞扬的神采尽数收敛,一双灰黑色的眸子重归平淡,波澜不惊。
他低声道:“该去赴约了。”
尽数收拢周身气机,将突破时的诸般异象锁起,而后他架起神通,一步踏入冥冥之中,径直往青羊观的方向赶去。
立身冥冥之中,李伏蝉才终于明白了冥冥的意义所。
“无处不在,却不能通洞天;无所不有,却不能知劫数。”
“如今我升阳府已落在冥冥之中,每一次驾驭神通,便相当于借冥冥之力增强神通的神异之处。”
他穿行于灰雾之间,两日之后便赶到了青羊观上空。
他以神通看破冥冥之下的青羊观山门,如今的青羊观一片死寂,殿阁冷清,灯火稀疏,再不复当初他在此修行时的景象。
“迟襚道友呢?”
他目光扫遍整座青羊观,始终不曾寻到迟襚的踪迹。
犹豫片刻,他破开冥冥,直接踏进了观中。
一座大殿之外,台阶之上,一个身着法袍、手持长剑的青年正仰头看月,眉宇间似有悲怆之色。
忽地,一道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你家真君何处去了?”
那名卫氏子弟大惊之下,竟拔剑出鞘,连来人面目都不曾看清,便一剑刺了过去。
然而他手中那柄品级颇高,位列外景级数的法剑,尚未触及来人衣角,便在他手中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霜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他骇然后退数步,抬头望去,只见月华之下立着一人,身着黄白道袍,银冠银簪,一头长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狭长清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此人周身萦绕着一层盈盈白光,宛若霜雪堆叠。
那卫氏子弟见了此人,心中瞬间一沉。
‘真君才闭关不出,这些人便按捺不住了么?’
‘是伏枢院,还是龚陈两家,亦或是齐宋来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青羊观危亡在即,一股悲意从胸中直涌上来,眼眶竟微微发红。
李伏蝉皱眉看了他一眼,大致便明白了此人所想,开口道:“本真君名唤李伏蝉。”
那卫氏子弟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失声惊呼道:“李伏蝉?”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扑通一声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力道之大,不过三两下便撞得鲜血淋漓。
他口中颤声高呼:“下修卫些盈,叩见真君!”
他口中说着,叩首的动作却丝毫不敢停,那架势竟像是要生生将自己撞死在李伏蝉脚下。
李伏蝉见此,轻轻抬手一勾,一道无形的力道便将卫些盈从地上托了起来。
看着他眉心骨缝都被撞裂开来,满脸是血的模样,他微微摇头:“不必如此。”
说着,他指尖涌出道道白索,细如发丝,穿过卫些盈的眉心,穿针引线般将他额上那道狰狞的骨缝缝了起来。
白光亮起,卫些盈额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便消失不见,连疤痕都不曾留下半分。
卫些盈不敢放肆,连忙躬身垂首,连目光都不敢抬起半分,颤声道:“真君闭关之前已与弟子说过,真君成道之后必将归来。只是弟子没想到,竟会这般快……”他说着话,喉头一哽,竟是哽咽起来。
李伏蝉没有催促,卫些盈也知道分寸,立刻回禀道:“真君十年前入了宗祠,此后再不曾出来过。”
知道了迟襚真君眼下在何处,李伏蝉身形一动,便出现在了青羊观宗祠外。
望着那道门户,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寻不到迟襚的踪迹了。
原来迟襚将此地的所有气象尽数封住了。
他眉心竖瞳无声睁开,一道素白法光直直照出,穿透迟襚真君留下的封锁。
他上前几步,抬手按在门扉之上,轰然一声将宗祠大门拉开。
门开的刹那,风雪呼啸而出,如困兽出柙,呜呜作响,铺天盖地地朝门外灌来。
那风雪仿佛永无止歇,将整座宗祠内的一切都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寒潮之中。
李伏蝉立在风雪中,衣袍猎猎,他抬手挥了挥衣袖,『索庚士』调度之力放开,满屋肆虐的风雪便如被无形之手收拢,顷刻间化作一缕白气,没入他袖中。
祠堂内重归寂静,他一步踏了进去。
其中已不见任何人。
只有一套白衣叠得整整齐齐,静静搁在蒲团之上,衣料上犹带着几分清冷的霜意,却已没了主人的气息。
李伏蝉的目光在那白衣上停了片刻,旋即移向祠堂深处那层层叠叠的灵位。
忽然间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走上前去,伸手将一面不知何时被人盖倒的灵位轻轻扶起。
灵位上,一个名字映入他的眼帘。
卫叔卿。
李伏蝉看了片刻,什么也不曾说,将那道灵位又摆在上面。
而后取了三炷清香点上,为这藏封了十年的青羊观宗祠续上香火。
只不过这三炷香火,只奉给了卫叔卿一人。
看着那三道青烟拧成一股,遥遥直上,浸入了梁柱间,李伏蝉收回目光,离开了此处。
? 第二百五十二章 接回嫡系(三合一)
离开青羊观宗祠之后,李伏蝉便将卫些盈喊了过来问话。
他坐在大殿之中,迟襚真君常坐的那张云床之上,翻了翻迟襚真君留下的手札,而后看向底下的卫些盈,开门见山问道:“如今观中是何情况?”
卫些盈恭谨答道:“回真君的话,如今观中,停、歆一辈,已被真君分别送往了西方六贞观,北方池陵宗,还有西蜀,观中只留些悬、诸里一辈。”
李伏蝉点了点头,道:“将如今观中法宝、法器、法诀、灵物、丹药,还有治下情况,都列份单子报来。”
卫些盈闻言,忙道:“晚辈手中正有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