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修『不纣献』,引身一献,以全真君庇佑之恩,以全卫姓荣光。
无论成与不成,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迟襚真君立在月栖台上,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遥遥望着山下那些殿阁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些悬一辈、诸里一辈,尽数留守观中,形同赴死,却无一人肯走。
只因为他们冠着卫姓。
卫歆韫、卫歆苑、卫歆蘅,还有停辈七人,或往北方投奔池陵宗,或往西方依附六贞观,或远走西蜀,别离故土,散作飞蓬,为青羊观卫氏留下那几分微末的希望。
而卫停疑,献身成丹,一句“早就期待了四十二年”,便草草了结此生。
迟襚真君将观中一应事宜安排妥当,亲点了些悬一辈中,一位外景级数的弟子暂代观主之位。
若卫些云从海外归来,便由他接任。
他没有趁此时机拔擢任何一位弟子的修为。
青羊观在他死后,是绝不能再出大真人的。
但凡有卫姓修士突破大真人,江南那几家必来诛杀,绝无侥幸。
境界低些,反倒能让那些人家少几分忌惮,青羊观也还能多喘几口气。
诸事落定,他便独自回到月栖台上,封闭台上大殿,闭关不出。
十年之后,迟襚从月栖台上起身,独自往北海走了一趟。
瀛洲岛主持的海眼遗藏本该只维持十年之期,但不知为何,望瀛洲岛在十年后也迟迟不曾关闭海眼遗藏,反倒继续往里面投放着灵物法宝,引得海外诸修依旧趋之若鹜。
迟襚真君在海眼内外寻了片刻,始终不曾捉到李伏蝉的半点气机。
他立在海面上,沉默良久,低声道:“或坐化了罢。”
以他如今的状态,除了身负剑意,便无法再出手,饶是找到李伏蝉,他也无力助他,只不过为了确定一些事情,好安一安心。
眼见无果,他便不再多留,沿着北海转了一圈,旋即折返回江南,
谁料行至半途,他忽然从冥冥之中跌落下来,身后『夜光府』骤然显化,浊云隙月,沉沉地压在他背上,将他整个人压得矮了三分。
那份意象沉重无比,拖着他往海面坠去,而那海面之中,也隐隐有一股吸力在拖拽着『夜光府』。
便在他即将撞入海中的刹那,怀中那柄仙剑忽然自行脱鞘而出,稳稳落在他的脚下,将他托了起来。剑光清冽,锋芒无形,却将他身后那道沉重的意象搅得支离破碎。
迟襚低头看着脚下仙剑,一时间竟也怔住了,沉默良久,他才稽首道:“有劳仙剑。”
【青羊】仙剑一路托着他,不再走冥冥,而是御剑而行,光明正大地掠过天际。
于是江南的许多修士都看见了那一幕。
一袭峨冠博带大袖飘摇的白衣剑仙立于剑上,剑光如霜,穿云而过。
伏枢院中,长胤真君抬头看去,目光落在仙剑上,不由道:“尊贵如【青羊】,竟托迟襚,天下修剑之辈,恐再无能出其左右之人。”
就在这时,一袭紫衣忽然出现在他身侧,看着天幕上掠过的霜痕,幽幽道:“只可惜,他要死了。”
长胤真君转过头去看来人,其人身后那汹涌紫气已尽收敛了,他道:“看来迟襚那一剑,倒叫你受用许多。”
长殊真君微微颔首,毫不避讳道:“正要一道剑伤才好助我炼化昌泽。”
——
迟襚真君回到青羊观后,将【青羊】送去天外。
而后留下一句十年不出,便避进了祖师堂,宗祠之中
望着上面一行行熟悉的名字,迟襚真君久久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案下取出一块木牌,衣袖摆落,为自己也刻上了名姓,轻轻摆放在上面。
做罢这一切后,他看着其中一道灵位,低低道:
“镜中花,水中月,自先祖取月之后,他们是一定要将青羊少阴除尽不肯的,却不曾想到先后出了出了太伯公,叔父,还有我这样的变数……”
说着话,他手中又多了一柄木剑,上面还刻着他的名字。
此剑曾是叔公卫用夷为他所制,迟襚曾仗剑斩了许多观中的灵草。
看着剑上名字,迟襚真君轻叹一声:“昔年三君治观,后来荣光不再了,只剩叔父一人勉力支撑着,我成就紫府那一夜,月光如水,披衣成白,叔父欣喜若狂,水里捞月而死……如今只剩我一人了,欲效仿当年叔父事,仓皇四顾,竟无一人可堪,使致寄于外人……”
迟襚真君说了几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中一阵悲戚,衣袖上沾染的木屑,随着他的悲戚簌簌落下,在这密闭的宗祠之中,又不知是哪里起了一阵风,将那满地的木屑吹得漫天纷飞,转眼间,那些木屑已变成了飞雪,和着清肃的风在飞旋。
有守宗祠的弟子经过此处,便听到宗祠之中狂风呼啸,飞雪霜降,仿佛什么人在呜咽一般。
那弟子不敢多听,匆匆离去了。
而在宗祠之中,迟襚长身染雪,衣袖尽湿了,拖在地上,却浑然不觉,那独领青羊五百年的少年真君,此刻泪如泉涌,磕磕绊绊的念着叔父卫用夷死前的话:
“广寒落水,盈阶沉江,蟾渡雾藏,楼台浊祸……夜光我衡,今终俱亡矣,为太阴而殉道者卫,使少阴不亡,则要天下一家。”
“如此,尚不能护住青羊……自我之后,自你之后,再无青羊了,便如你的名字……”
“便如我的名字。”
记忆中叔父垂死之际的话,和如今迟襚真君的喃喃在某一刻重叠,昏暗飞雪的宗祠之中,仿佛有两道人声齐齐响起:
“迟为青羊襚。”
五百年的苦苦支撑,五百年的不得寸进,五百年的孤独煎熬,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那一袭白衣的少年,忽然坐正身躯,轻声道:“我死不能见月,否则恐『姤司衡』被『夜光府』拖进水中,连累少阴。”
于是那真君正了正衣冠,挥手将两只袖子上的污浊和飞雪荡开。
而后向宗祠上诸灵位长拜不起。
一阵风起,将他才为自己刻好的灵位吹倒在桌上,扣住了他的名字,宗祠内风雪嚣嚣,将他淹没,将月色遮掩。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素白天光,竟然生生照破了他留下的风雪,照在了迟襚真君的侧脸。
他含笑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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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就是紫府的修行和故事了,请容我继续努力。
? 第二百五十章 紫府
洗泉山青谷之中,李伏蝉推举道果已至最后一步。
气海之内,漫天霜雪纷扬不止,素白氤氲如雾如纱,将整座气海笼在一片清寒幽渺之中。
一轮昏黄天光落霜雪之上,正是初三月牙,这道景象,乃是六道‘秋月合霜气’化成的。
清辉极淡,却在这片素白天地间显得格外分明。
“朏”者,月未盛之明。
那道月光不似满月般铺张扬厉,在雪幕中透出微亮,在霜雪中凝成一道道若有若无的钩索之形,悬在风雪之中,这便是朏魄示冲。
也正是第四道秘法,‘朏索’。
而在这片看似清寂的霜雪天地中,另有一股悖逆涌动。
这便是“陵士”。
陵者,以下犯上,以阴陵阳。本该居于下位的阴气,此刻竟缓缓升腾,越过那道微弱的朏光,盘踞于气海上空。
月光在它之上,霜雪在它之上,一切清寒之物都被它反压在下方。
这是阴阳失序的悖逆之状,阴在上,阳在下,强弱易位,尊卑颠倒。
在这种状态下,气海深处隐隐传来一股燥热之意,那是陵势积蓄至极、即将引发极变的前兆,即火亢之变。
然而这种变化又牢牢被‘朏索’捆缚住。
只等道果推进升阳府之中,炼就神通,便能制定法度规则,彻底调和这种变化。
李伏蝉静立在这片失衡的天地之间,想到了《水火洞阴陵炼要篇》中记载的,对于神通的阐述。
只有区区一行:“朏束陵亢,索庚定士。”
“我一旦成就神通,便是诸紫府苦求的命神通,钓弄命数,调和水火,能成常人不能成之事,也有能力可以对诸多大势做出置喙。”
这样想着,李伏蝉当即托举道果,踏上了第一层台阶。
而后他便停下,不再向上。
寻常修士托举道果有四难,一则法诀,二则灵物,三则资质,四则道行。
法诀可以保证道果之状处于完形,而不是意象残缺的样子。
李伏蝉最先修行《秋合少陵抱丹经》,此法诀虽然品级不高,但胜在完整,乃是夕阴岛刘氏的传承,刘氏虽然青黄不接,又处在海外龙属辖制之下,可到底也身负一份古代传承。
李伏蝉六祭阳象,一切遵循古代祭祀之法,阳象圆满,道果完整。
后来他又修行《水火洞阴陵炼要篇》,此法诀乃是五品的紫府法诀,若无迟襚真君支持,如他这般的散修,饶是争破了头,也绝难得到此法。
而且这道法诀虽然只有五道秘法,但最后两道关键秘法,远胜寻常。
在灵物上,依旧有迟襚真君的支持,剩下两道,是他所争得,皆是上品。
‘朏索’使他提前演化神通雏形,‘陵士’让他明悟火亢之变,对于道行的增长,岂是一句受益匪浅所能形容的。
至于资质,自不必多说,有明、宝二光在,或许再吞上几次,他便能彻底超脱俗慧的束缚。
踏在第一道台阶上,李伏蝉对于少阴的理解愈深,对于自身的存在也愈清晰。
等这一切变化落定之后,他毫不犹豫,连登两阶。
来到第三阶后,此刻气海之中,景象纷呈,蔚为壮观,一道素白且处于阴影中的钩索竟然凭空落下。
李伏蝉会心一笑,将掌中所托道果轻轻一送,正正钩在那道悬于霜雪之中的朏索之上。
那钩索微微一沉,随即向上轻轻一拽,他手中道果便被托举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穿过漫天霜雪,直直撞入升阳府中。
下一刻,升阳府内景象骤变。
那道初三月牙般的朏光率先涌入,在升阳府中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白钩索,纵横交织,如一张无声铺展的天网,将原本混沌无光的府邸照亮。
朏光清莹内敛。
紧接着,“陵士”之象随之涌入。
阴气自下而上逆冲,如潮水倒灌,越过那道朏光凝成的钩索,盘踞于升阳府最高处。朏光在下,阴气在上,阴阳失序,尊卑颠倒。
那些银白钩索在阴气的压迫下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铮鸣,却始终不曾断裂。
便在此时,“陵”之势终于蓄至极处。
以下犯上的阴气在占据高位后骤然反压,如崩山之雪,裹挟着滔天威势向下倾泻。那漫天霜雪在这一压之下轰然炸散,化作无尽的白气,将整座升阳府灌得满满当当。
而『索庚士』便在这阴阳交锋、天地将倾的刹那,稳稳落入升阳府正中。
四周的霜雪白气以它为中心缓缓旋转,既不上升,也不沉降。
此‘朏束陵亢’也。
推举道果进入升阳府之中只是第一步,此刻的他已经具备神通之形,若他此刻身死,神异不能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