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人他认得,是自家的真君。
而另一人,似乎是真君多年前带回山上的修士,来历颇为神秘。两人相隔着一段距离,不知在说些什么。
卫些云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似乎是真君要助那人成道的意思。
他心中恍然,暗暗道:“原来真君对青羊观早有打算。只是不知此人手段如何,能不能成就紫府,又能不能护得住将来的青羊观。”
梦中的画面流转得很快。那人不久后便离开了青羊观,远赴海外。
紧接着便是他与东方白斗法,拆穿他的算计,将【惹心虫】从气海中引出,众目睽睽之下,逼得一位内景大真人硬生生被扣在岸上,连海眼遗藏的门都进不去。
卫些云看得心头大震,不由自忖:“此人的手段好生厉害。若换了我,即便是侥幸识破了东方白的布置,也绝无可能制伏【惹心虫】。”
画面再转,已经来到了海眼遗藏的第三层峡谷之中,东方白与那头神通妖邪联手设局,欲夺李伏蝉性命。
李伏蝉当着诸真人的面,折桂而去,朗声长吟,霜雪楼城凭空而起,满谷生寒,而他早已不知所踪。
卫些云将这李伏蝉海外之行一路看了下来,他的种种谋略手段,历历在目
而且这画面中,还冥冥给出了他提醒。
李伏蝉是通过一道秘禁的门户,藏进了秘禁之中,由古术捏成的怪蛇将秘禁带进去,而后再从秘禁之中出来,从容折桂而去。
这不光是他看出来的,同样也是梁刑子看出来的,李伏蝉曾经忧心,只进入秘禁之中躲藏,会被那神通妖邪看出来,从而将秘禁拿住,亦或者用什么他难以理解的方式锁住秘禁,让他逃无可逃。
故而他才在进入秘禁之后,再让洞天将他接引上去,即便是秘禁被锁住,他也能够通过其他方式离开。
不过那神通妖邪并没有看破他的手段。
连梁刑子也没有看破,在他们的视角中,李伏蝉就是靠着秘禁才能折桂而去,故而呈现给卫些云的,也是他所理解的。
“好一个来去捭阖气纵横。”
看到这里,卫些云已经彻底放心了李伏蝉的手段,这样的人若能成就紫府,也许不能兴盛青羊观,但却能最大程度的保全青羊观。
还不待他惊喜,他便看到了刘亢身上那头龙属对李伏蝉的算计。
这使他不由蹙眉思索:“李伏蝉能看破吗?”
这个念头才起,他便摇了摇头,道:“李伏蝉手段再高,也只是内景,龙子亲手布置的手段,他不会有任何防备,真君会出手吗?”
就在这时,他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喃喃道:“先前一幅画面中真君说过,要让李伏蝉去争,以真君的性子,应该不会出手,可这样的人物,若是折在这里,岂不可惜?”
就在这时,他猛然间间清醒了过来,看着一如既往的内室,眼眸之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沉重。
他终于明白了,先前一定是哪位紫府之君在提醒他。
“恐怕是望瀛洲岛的真君,他们想要破坏龙属的算计,却又不好亲自出手,故而想借我,借我这个姓卫的青羊观嫡系弟子的手去破坏龙属的算计。”
卫些云虽然境界低微,但知道的隐秘不少,加上先前看到那些画面,此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以我的性子,本该待在青羊观中,与青羊观同生死,可我实在重视血脉亲情,故而厚颜请真君护持我家中兄弟姐妹来望瀛洲岛的外岛避祸,本也做好了等安顿好他们便回青羊观的打算,如今些云此身,倒是更有用处了。”
卫些云没有半分犹豫,起身推开静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他离开岛外,寻到一处通往海眼遗藏的入口,头也不回地踏了进去。
既然那位暗中提醒他的紫府之君觉得他能够破坏龙属的算计,那么他就必然可以,同样也可以救下李伏蝉。
至于龙属会不会因为他而牵连到青羊观身上。
卫些云也早在下定主意的瞬间,做好了最后收尾的手段。
? 第二百四十章 乡遇封之请
“你实在是胆大妄为,当真不怕迟襚一剑斩来么?”
梁刑子才回岛上,便被梁伯崖发现,听他如此说,梁刑子便知道自己先前做的事瞒不过自己这位太叔公了,他微微行礼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我并未用神通去钓他,一切不过是他看透了真相后自己所做的选择罢了。”
梁刑子淡淡道:“我需要一个人,去坏了那头金龙的谋算,同时也助迟襚真君看中那人能够多几分成道的可能,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若是如此,【青羊】一剑还能斩来,刑子便认了。”
梁伯崖看了一眼梁刑子,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别被龙属看出来了。”
梁刑子再次行礼道:“恭送太叔公。”
——
卫些云踏入海眼遗藏第一层,挥手斩杀了一头迎面扑来的邪怪,没有片刻停留。
他自有勘察地势的手段,一番探查后便找到了通往第二层的入口。
“必须赶在李伏蝉夺取灵物之前找到他,或是抢在他前头找到那道少阴灵物。否则他一旦开始炼化,龙属推动的那头神通妖邪便会趁虚而入,届时一切休矣。”
他脚步不停,心中却忽地又翻上一个念头。
找到李伏蝉之后,该如何取信于他?此人阴狠多疑,岂是轻信旁人之辈,更不会因他姓卫便对他另眼相待。
不过只片刻,他便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我不必取信于他。李伏蝉这样的人,只需让他心中起疑便够了。只要他起了疑虑,自会去求证。只要他不盲目炼化那道灵物,一切便都还有转机。”
他不再犹豫,动用全部手段,灵识铺展,在第二层中搜寻灵物与李伏蝉的踪迹。
正疾行间,前方甬道中转出一个女子。
闻人青衣远远便注意到了此人,只见他身形清瘦,步履之间衣袍翻卷,自有一股疏朗出尘的气度。
她心中不由暗想,若能与此人联手,凭她的手段与他的能为,寻到『坎水』灵物把握便大了许多。
她主持望海楼多年,于谈利换益一道颇有信心,当下便整了整衣袍,上前几步,正欲表明自己郑氏弟子的身份。
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那青年便一记冷眼扫了过来,清瘦的面庞上半分表情也无,冷声道:“滚。”
闻人青衣被这一眼瞪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青年从自己身侧走过,衣袍带起的风拂过她的面颊,连脚步都不曾停顿半分。
她按住砰砰直跳的心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骇然低语:“这样的威势……绝非寻常真人。是紫府嫡系。”
到了第二层,卫些云手持一面铜鉴,四处去照,去始终不曾找到【青蔸玉节】的痕迹。
“分明就在第二层才对,怎么可能找不到?”
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你在找什么?”
卫些云转身去看,只见一袭红衣紫金冠的青年向自己走来,在他入定时的那场梦中,他见过这个人,乡遇封。
卫些云拱手行礼道:“晚辈卫些云,见过大真人。”
乡遇封听到他的名姓,立刻在心中推算起来:‘此人不过外景修为,手中那面鉴子却灵光内敛,周身法光清润,慧光充盈,绝非寻常散修所能涵养出的气度。’
‘这般威势,比东方家那几个嫡系子弟还要尊贵几分,至少也是大真人亲传,甚至可能更高。’
‘若当真是紫府嫡系,此人姓卫,修少阴,十有八九便是江南青羊观的门下。可他却不肯报出师承家门,恐怕此行的目的并不简单,报了家门反倒容易为人所趁。’
能让一位紫府嫡系讳莫如深、不敢轻易亮出身份,所图之事多半牵扯到望瀛洲岛这等庞然大物。
可他又偏偏堂而皇之地进入了望瀛洲岛洞开的海眼遗藏,周身气机毫不遮掩。
说明他真正忌惮的,并非望瀛洲岛。
在这海外,能让青羊观都心存顾忌的,除了望瀛洲岛,就只剩下……龙属。
一息之间,仅凭一个名字,乡遇封已将对方的来历与处境推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将你要做的事告诉我如何?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若我真能帮得上你,你便替我寻一道『谷水』灵物。”
卫些云闻言,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是微微一凛。
‘这些能在海外修成大真人的修士,果真个个是心眼里装着心眼的角色,我不过报了个姓名,便被他看出了端倪。’
可让他难以理解的是,乡遇封这般谨慎的人物,怎会张口便问旁人隐秘。
稍有些脑子便该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大真人道出谋算。
乡遇封见他沉默不语,也不意外,呵呵一笑,索性将话挑得更明:“我知道青羊观中就有『谷水』一道的灵物,夕阴岛的人还曾上门求过。不管你此番要做什么,即便是与龙属作对也罢,若我全力助你,不知能否有资格求取这道灵物?”
卫些云愈发沉默了。
他当然听得懂乡遇封话里的分量。
‘哪怕与龙属作对’这几个字,绝不是随口说说的。
此人明知他可能与龙属有牵扯,还主动往上凑,要么是疯了,要么便是走投无路了。
乡遇封见他仍不开口,面上那几分笑意也淡了。
他当然明白,自己如此唐突,明摆着会让人怀疑动机。
可他实在没有办法。
他必须得到『谷水』一道的灵物,可因为一些原因,『谷水』一道的灵物天生和他无缘,故而想在海眼遗藏中碰运气找到灵物,可以说是天方夜谭,痴人做梦。
故而他才会如此迫切,想要寻找盟友,让对方去为自己寻找『谷水』灵物。
甚至于,如果能让他得到『谷水』灵物,他是真的敢和龙属和望瀛洲岛作对,死不死的以后再说,眼下路都断了,若不拼一把,还不如一死了之。
本来他最看好的人选是李伏蝉,甚至直到现在,他还在寻找李伏蝉的踪迹,可若是青羊观的嫡系能够替他说情,直接去求取青羊观中的『谷水』灵物,对他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 第二百四十一章 打杀
卫些云沉默了片刻,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恭敬躬身道:“晚辈愚钝,实在不知大真人的意思,还请大真人明示。”
乡遇封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装傻充愣的年轻人,不禁叹了口气。
他也不再兜圈子,从怀中取出一瓣李花,花瓣白中透青,犹带几分微凉的气息,递到卫些云面前:“我知道你不信我。若哪一刻你改了主意,需要我相助,并且能确保我助你之后拿得到贵观的『谷水』灵物,便将这瓣李花埋进土中。届时我自会来寻你。”
说罢,他也不等卫些云再说什么客套话,转身便走,衣袍在昏暗的甬道中没入,便没了踪影。
卫些云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瓣李花,思索片刻,手中忽然涌现一道法光,将那瓣李花销蚀成了灰烬,那灰烬却并未飘散,反而沉沉的坠进了土中,转瞬之间,竟然生根发芽,又长出一株一人高的李树,长出一瓣李花来。
见到这一幕,卫些云已经认出了乡遇封的底细:“原来是『伏养』,怪不得如此急求『谷水』一道的灵物。”
眼见自己摆脱不了这瓣李花,卫些云无奈之下,只得将李花仔细收好,而后便再度动身。
他手中的法鉴名为『一气显真境』,品级算不得高,堪堪能够到外景级数的门槛。
原也不算什么,可偏偏此法鉴与一道古术相合。
那道古术能巡捕气机,再借『一气显真镜』加持,效用便大不相同。
他在青羊观中读过道藏,又在梦中亲眼见过龙属结刘亢的身躯,对另一道灵物做手脚的景象,自然认得那灵物的模样。
赫然是【青蔸玉节】。
他在青羊观宝库中也曾见过此物,对其气机并不陌生,故而才敢不做任何准备便只身闯入海眼遗藏来寻找灵物,依仗的正是这道古术与法鉴相合之后的巡捕之能。
他正循着自己捕捉到的气机疾行,前方甬道中忽然闪出两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那两人从甬道暗处现身,本意上是存了几分试探卫些云的心思的,毕竟海眼遗藏之中,如今可谓是鱼目混珠、卧虎藏龙。
敢独身行走的修士多少有些依仗,他们也不愿平白招惹。
当先那人身披苍青法袍,腰间悬着一枚品相寻常的玉佩,长眉细目,眼尾微微下压。
他先是朝卫些云拱了拱手,正欲开口探一探此人路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方手中那面法鉴上,鉴面白蒙蒙一片,灵光流转如活水,在这昏暗甬道中便如一盏明灯。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将即将开口试探的话语收了回去。
他身后那人身着石青道袍,装束同样颇为齐整,只是眉眼生得紧凑了些,眉峰短而上挑,瞳仁转动间自有一股压不住的机敏。
他见同伴忽然没了声,顺着对方的目光一瞧,便也瞧见了那面法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