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伯崖不再说他,侧耳去听雷鸟啼鸣,片刻后,他道:“原来是出了一尊大真人级数的魔修,还将岛外的外姓屠了。”
那青年沉声道:“外姓也是人,何苦来哉叫他一个魔修屠杀了,我捉他来。”
说着,那青年便欲离开,梁伯崖将他拽住,斥道:“总是急性,再这样鲁莽,就回山上闭关去罢。”
那青年脸上神色变幻,恳声道:“晚辈请杀此獠,还外岛上的外姓们一个公道。”
梁伯崖见他如此模样,不禁叹了口气道:“『玉雷』尊贵,不落地上,却多了个你这样想要往地上坠的,不怪雷鸟不喜你。”
他倒没有再多说什么,个人自有其道,纵他是长辈,可对面的也是紫府,不能真当做晚辈来教训,只是出去擒杀魔修的事,并非一来一往的简单事。
他解释道:“此人是龙属的布置,身上藏着一头神通级数的妖邪,妄图在我等勾动丹书后,将这头妖邪也送上去,用妖邪去乱我们的布置,让我们无法定位洞天,是明面上放出来的诱饵,给那头南海的金龙当玩物,若轻易擒杀了去,招惹了那头金龙不说,龙属再做出些隐秘的布置,还得麻烦去找。”
那青年真君道:“难道就任他胡来不成?”
梁伯崖点了点肩上的雷鸟,笑着道:“不是还有它吗。”
“那魔修原是东方家的人,被神通妖邪所拘束,如今想借望瀛洲岛的势和那头妖邪周旋,既如此,便让雷鸟去一趟,陪他演演戏,也顺道护持外姓和他岛的凡人。”
梁伯崖肩上雷鸟清唳一声,化作一道炽白电光落在殿中。
雷光聚敛,一个高挑女子自电弧中踏出。
羽衣白甲,束起马尾,眉目间雷光尚未散去,瞳仁深处两点银白明灭不定。手中提一杆银白长枪,枪尖电弧游走,噼啪作响,将她那张冷峭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她向梁伯崖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如剑鸣:“崖公。”
梁伯崖道:“且去吧,多做些纠缠,不可强杀,除此之外,凡有恶者,皆可杀之。”
“领法旨。”
那女子身化雷光而去,消失不见。
那青年还想说些什么,梁伯崖却笑着截断道:“不是要见迟襚吗,他已经来了。”
下一刻,二人齐齐走出望瀛洲岛阵法,来到冥冥之中。
一峨冠博带,大袖飘摇的少年真君,怀抱一剑,正在冥冥中伫立。
见了二人,微微颔首:“迟襚见礼。”
? 第二百三十八章 还书
冥冥之中,一切都变得朦胧模糊,只有神通才能立足。
梁刑子抬头去看那抱剑的少年真君,只看到其人身后仿佛挂着一道夜幕,垂覆穹苍,厚云层叠堆壅,月隐云隙深处,碎光穿罅漫溢而出,昏染云絮,天光半藏。
他了然道:‘『夜光府』。’
再细细去看,那少年真君身后,夜幕之下,忽然掀起一阵风,那风左右摇晃,竟然形似一座天平,稳稳托起『夜光府』,而天平的另一端放着……
铿。
梁刑子双眸渗出血迹,滴落冥冥之中,化成道道纵横的雷霆。
‘仙剑!’
梁刑子抬手探入那片尚未平息的冥冥,五指在灰雾中一捞,将散逸的雷霆抓回掌心,重新塞入眼眶。
雷光在他瞳仁深处倏然一亮,视线这才恢复清明。
先前雷光肆虐之处,灰雾已荡然无存,也不知又有多少异物被裹挟着跌落下去,在现世中砸出多少秘禁,又要养出多少侥幸得了机缘的“天才”。
他整肃衣冠,大拇指叩住中指往下去按,其余三指并拢,持在腹前,躬身赔罪:“晚辈鲁莽,还望前辈恕罪。”
迟襚真君看了他一眼,不曾开口。
梁刑子便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不敢起身。
梁伯崖见状,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迟襚道友,还请息怒。我家这后辈成道不过三十年,一介晚辈,不知厉害,还望道友海涵。”
梁伯崖亲自开口求情,迟襚便收回了目光。他此行本就不是来寻衅滋事的,目光转向梁伯崖道:“我此来,是来还书。”
梁伯崖点头应道:“大真君早有交代,请道友入岛一叙。”
于是三人一同破开冥冥,落在望瀛洲岛的大阵之上。
梁伯崖挥手洞开阵法,引迟襚入内,三人一路来到岛中大殿。
梁刑子没有半分紫府之君的架子,主动接过茶壶,侍立在一旁斟茶倒水,俨然一副恭谨后辈的姿态。
他双手捧茶,正要奉到迟襚面前,迟襚却伸手将他的手腕轻轻按住,力道不大,语气也淡:“紫府之君,何苦轻慢了自己。且落座罢。”
梁刑子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行礼道:“多谢前辈。”
说罢,便退到二人下手的位置端坐下来。
迟襚真君取出洞天中的那本书,也就是人逆福地本身,递给梁伯崖。
梁伯崖伸手去接,才刚刚出手,却发现这书重得异常,于是便驾起神通,才接了过来。
他随手翻看了几页,迟襚真君便静静看着。
他对这本书最为了解,梁伯崖这随手一翻,人逆福地之中,不知又经历了多少荒唐事,多少清醒人在不清醒中,被一场荒唐屈杀,连名姓都来不及留下。
“刑子,且去交由大真君吧。”
梁伯崖将那书翻了几页,便交给梁刑子,梁刑子接过福地后,便告罪离开。
等到这时,梁伯崖才转头看向迟襚真君,问道:“你来这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还书吧?”
迟襚真君点了点头,道:“还为了送一位观中弟子,到望瀛洲岛的外岛修行。”
望瀛洲岛的外岛,本就接收一些身上干净,没有业力,不曾服血吃人的修士,只是修为不得低于外景真人级数。
故而迟襚真君倒也不算相求,只不过是顺路来说一句罢了。
梁伯崖闻言,点了点头道:“是停歆一辈么?”
迟襚摇了摇头:“停歆一辈,我已为他们找好了去处,是些悬一辈。”
梁伯崖看着他,不由叹道:“你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原以为停歆一辈便是你能照顾到的最后一辈,没想到还是看顾起了些悬。”
迟襚真君摇了摇头道:“只是些悬一辈中出了个心性过人的,让他到这里来,将来停歆一辈,若有光复青羊之望,可以有个能用的人手罢了。”
梁伯崖知道迟襚向来嘴硬,也不戳穿他,点了点头道:“有时间,我会去岛外看一看他的。”
迟襚点了点头,说着便要离去,梁伯崖却突然道:“真的不打算扶植你家的后辈成就紫府么?”
迟襚真君摇了摇头:“我家后辈无成器的,难成紫府,何况我托『夜光府』不放,江南唯恐会出现第二个我一般的青羊观真君,不会允许第二个姓卫的紫府成道,强自用大药养出来一个,能不能过得了蒙昧之劫都难说,若是侥幸过了,以其心性和手段,也绝无力应对江南诸道的围剿,没有这个紫府,起码还能保下青羊观的名实,还有后辈子弟的性命。”
“等我死后,若是些悬一辈还有能为,可以继续维持着青羊观的名头不亡坠,此便足矣。”
“扶持外姓亦可。”
迟襚真君摇了摇头:“又有哪个外姓愿意揽我留下的烂摊子?”
“我为太阴殉道,死有余辜。”
说着,迟襚真君已经起身离开,梁伯崖没有起身相送,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道:“你扶持的那人在海眼遗藏之中吧?”
迟襚真君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梁伯崖,淡淡道:“你尽可去杀他。”
梁伯崖微微颔首,说道:“我梁氏只求离恨天,不管你太阴失陷,青羊陨灭之事,你有什么布置谋划,都与我等无关。”
“迟襚告辞。”
迟襚真君说了一声,便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梁伯崖抬头去看,自家阵法上,竟然多出一道剑痕。
望瀛洲岛的大阵,可是大真君的手笔,迟襚竟然可以破开,哪怕是借了仙剑锋芒,也实在骇人。
梁伯崖看着大阵上那一幕,不由心惊道:“仙剑竟心甘情愿受他驱使,【青羊】果真只爱他一人。”
迟襚的性情他比谁都清楚,并不怪罪这样的行径,甚至于,这其实是迟襚留下,看顾些悬一辈弟子的报酬。
一道极温和的剑意。
望瀛洲岛上也有修行剑道的子弟,若是时常能来观摩感悟,的确可以让人受益匪浅。
想到这里,梁伯崖不禁长叹一声:
“只是可惜,世道容不下如此的人物。”
“也不知他挑中的是何人,如今的海眼遗藏中风起云涌,龙属也在里面搅弄,一头神通妖邪,足以横行,若是能在这种局面中成就紫府,手段和心性之高,可想而知,的确有资格代替他,领青羊观与江南周旋。”
“只是看样子迟襚并不打算多给些护持。”
这样想着,梁伯崖起身,前去修补阵法上的缺口。
? 第二百三十九章 卫些云
望瀛洲岛,一座外岛上。
卫些云将几个弟弟妹妹一一安置妥当,直起身来,正要去拜见这岛上主事之人,前方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峨冠博带,大袖飘摇,海风吹过,衣袍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卫些云脚步一顿,连忙躬身行礼:“真君。”
迟襚真君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语气平缓:“我已同望瀛洲岛的真君说过,将你们留在此处。”
卫些云再度躬身道:“多谢真君。”
迟襚摇了摇头,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你心性沉稳,本该留在青羊观中。只是天资所限,此生止步于真人,再无寸进之机。身后又有这许多牵绊,我便将你留在此处。若哪日想回青羊观,自行回去便是。”
卫些云垂首道:“晚辈领法旨。”
迟襚不再多言,转身踏出一步,身形便已没入冥冥。
灰雾翻涌,他架起神通,目光穿透冥冥与现世的界限,落向那座海眼遗藏。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第一层,刘亢眉心的金印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他看了片刻,低声自语:“好一头金龙。”
那龙属的算计在他眼中如观掌纹,不过几息便已洞悉无遗。
他继续往下看,便见李伏蝉急需的第二道灵物上,已被那金龙悄无声息地留下了手脚。
这道布置堪称险恶,若李伏蝉当真取了那道灵物,炼化入体的刹那,便会被东方白升阳府中那头神通妖邪趁虚而入,侵占身躯。
龙子亲手布置下的手段,以李伏蝉如今的眼界与道行,绝无可能看破。
迟襚收回目光,没有任何出手的意思。
他固然行事霸道,可正值此时节,青羊观正需广结善缘、多留香火情分,他不可能为了一道灵物便出手去坏龙属的布置。
况且他早便说过,李伏蝉成道与否,要靠他自己去争。
他能给的最大支持,已经给过了。
其余的,便看他自己了。
迟襚真君离去后不久,冥冥中,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其人身着一袭繁复锦衣,衣料上乘,袖口与领缘皆以暗金丝线绣着云雷纹,层层叠叠,雍容华贵。
他目光透过冥冥,同样看到了龙子的布置,不禁道:“迟襚前辈倒是狠心,明显看出了端倪来,也不愿意出手,既如此,我来助你一回。”
他当然不可能主动出手去抹除那灵物上的手脚,龙属若是知道是望瀛洲岛出手,那头金龙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目光四扫,最终停在那一袭青袍的青年身上,笑着道:“你家真君如此器重你,你便也还他一回吧。”
于是乎,在望瀛洲岛外岛上闭关修行的卫些云,入定之际,忽然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