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泛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贪色,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上前一步,语气倒还算客气:“道友独身一人行走这第二层,胆子倒是不小。不知师承哪家仙山?”
卫些云微微皱眉。
以他的眼力自然轻易能看出,这二人修行的并非『皕景玄仙道』,而是魔修。
魔修一道,起于翕古七宿之一的『殷宿』。
此宿为古代魔道之始,这些魔修将三府揉成一团混沌,在那团混沌之上凿开七窍,自成一派,动辄非死即伤,可一旦修成便十分难缠。
当先出来那魔修开口道:“道友莫怕,我二人乃是西门黑大人门下的弟子,来这海眼遗藏之中寻求灵物,有幸遇见道友,不妨你我同行一程?”
卫些云不在乎什么魔修,也不在乎什么西门黑,对于他来说,眼下最缺的便是时间,一定要在李伏蝉之前先找到灵物。
面对这两位同是真人级数的魔修,他半句话都不肯说。
在卫些云的身后骤然掀起一阵风,此风凭空而生,并非寻常海眼之中潮湿闷热的气流,反而在他身前身后生出一股清冷肃气,自上而下沉降。
所过之处连石壁上的苔藻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意。
‘昼白风’。
这道阳象已然大成,一旦结成道果,便名唤作『姤司衡』,也正是青羊观迟襚真君的神通之一。
那两个魔修还没来得及反应,卫些云身后那股清肃之风便已灌满了整条甬道。
那最先头出来,一袭苍青法袍的魔修,只觉得周身才升腾起的魔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削去了一层,运转之间滞涩不堪。
原本汹涌的魔焰在这昼白风中摇曳不定,转瞬之间便被削成了一簇羸弱的火苗。
‘昼白风’者,取盛夏正午,天地阳气鼎盛至极,无风无云,却凭空生出一层薄薄的清泠肃气,自上而下沉降,不降温,不寒冽,只削去浮躁炎阳,敛浮气于地底。
在地底隐隐生发生机,这便是夏至一阴生,姤卦真机。
这两个魔修也不知在自家那团混沌上凿出了个什么名堂,先天便被‘昼白风’所克制,更别说卫些云还有其他的手段和法器不曾使用出来。
“该死,是少阴,还不速退!”
没有被卫些云针对的那名身着石青色道袍的魔修大骇之下,惊呼出声。
而被‘昼白风’刮到,首当其冲的那名魔修,眼见自己被克制,退无可退,抬手便要祭出法器,可‘昼白风’已从他身侧掠过。
卫些云目光冷厉,袖袍之中,一道清肃白光骤然亮起。
那魔修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中残留着最后一道恐惧,眉心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而那一名逃得最快的魔修也没有逃太远,卫些云御使着那道清肃法光追去,他还没有奔出两步。那股清肃法光便从他后心透入,他脚步一顿,整个人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卫些云袍袖一抖,那清肃法光落回他的袖中,赫然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印。
他脚步不停,从两具尸身之间径直穿过。
不久后,那两个魔修的尸身上,竟然烧起起阵阵乌黑黄焰,须臾间将二人身上的伤势捏平,二人醒来后,不敢在此地久留,匆匆离去。
魔修难杀是共识,卫些云不过是短暂将二人制住罢了,若真想要杀,单凭他一人恐怕不易。
他又走了片刻,终于,『一气显真境』大亮。
卫些云原还冷冽的神色骤然大喜:“果然在这里,终于找到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一道脚步声响起,见到来人,卫些云面色骤变。
? 第二百四十二章 撞见
轰。
一道银白雷光落在海面上。
东方白避之不及,生生挨了一道雷后,再次逃开。
身后一道羽衣白甲,手持长枪的女子,遥遥缀在他身后,长枪立处,海面竟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雷光未散,新的枪锋又至。
“好霸道的雷霆。”
东方白已被身后那雷鸟追了整整半月有余,不给他半分喘息之机。
东方白实在被追得没了法子,一头扎进海底深处,借着『夜消磨』去消磨收敛自身生机,才堪堪骗过了那双跳动着雷光的眼睛。
他藏在礁石缝隙里,感受着头顶海面渐渐远去的雷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便在此时,他升阳府中一道嗤笑声响起:“如你这般,还想成就紫府?”
时隔半月有余,那头神通妖邪终于再次出现。
东方白强敛住自己心底升起的喜意,急道:“望瀛洲岛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那神通妖邪淡淡道:“若非你擅杀望瀛洲岛外诸姓,沦落魔道,何至于此?”
东方白闻言,正想将自己准备好的托词说出,可那神通妖邪骤然道:“你不过是想引望瀛洲岛掺和进来,好有个能制我的手段,等你被望瀛洲岛逼到绝境,而我又无处可逃之时,便不得不放下全力助你成就紫府,是也不是?”
东方白闻言一愣,不过旋即,他的神色便平静了下来。对于自己是否能瞒过一头神通妖邪这件事,他从来不抱有幻想,故而对眼下的局面,他早有过推想。
他开口道:“前辈只剩一道神通存世,可见昔年遭遇之敌何等强怖,如今前辈栖身我升阳府中,白一身性命尽在前辈一念之间……”
说到这里,东方白轻轻一笑,白牙森森:
“可前辈欲在望瀛洲岛的眼皮子底下夺取金胎,筹谋李伏蝉,谈何容易?”
“今我杀人何止千百,夺人血气而不用,已是这遭海眼遗藏大事中最大的魔头,被望瀛洲岛的那雷鸟盯上,前辈纵是此刻以神通妖邪的身份,烧了我的性命神志,夺了我的身躯,只会被那雷鸟轻易看出端倪,再不会是这样小打小闹可比。”
“你欲何为?”
半月来,东方白杀人无算,眉目间沾惹上的恶意凶戾尽如冰般消融了,他语气诚恳,神色郑重:“白只求全一道神通,望前辈成全。”
还不等那神通妖邪开口,东方白便继续道:“传闻上古之时,道德俱,礼仪全,中古以后,礼崩乐坏,道德沦丧,此世正是白所求之世。”
东方白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却又显得轻松,此世修士背负的东西,他从不曾在意过:
“我家仲父将死,不日前曾发来书信,望我回去,商议大事,大致上是说东方家治下诸岛的安排,而我便将东方家治下十二岛中的六岛屠了个干净,好断了他的念想,让他不必挂念着死。”
“若有必要,弑杀仲父也无妨,只不过哭一哭仲父引我修行的恩情,哭一哭他护持我一些时日的恩情,哭罢了,我还是东方白。”
“即便没有他,哪怕我生在乞儿窝里,我也能靠吃他们的血肉爬出来。”
他低垂着眉眼,仿佛能够看到自己升阳府的妖邪,声音诚恳:
“东方白不是会被礼仪道德束缚的庸懦之徒,世人在我眼里,都是能杀的猪羊,我自己也视自己为紫府眼中的猪羊。”
“仆从也好,刀兵也罢,一位神通仆役,一道神通的刀兵,前辈何乐而不为?”
那神通妖邪在他升阳府中沉默良久,片刻后,才道:“既然如此,那便向我证明。”
“杀了李伏蝉,我便助你成就紫府。”
东方白呵呵一笑:“前辈如此在意李伏蝉,不过是想让我使他垂死之际,引出李伏蝉背后的紫府之君,让望瀛洲岛侧目,而你再借他人的身躯去夺【金胎】。”
东方白神色一凛:“你不助我成就紫府,便不可能有夺得【金胎】的机会。”
东方白忽然直起身来,周身气机大放。
已经远遁而去的雷光,再次向此处涌来。
东方白遥遥看着那雷光,语气平稳道:“雷鸟来了,请前辈吞了我的魂魄和道果,占了我的躯壳,届时雷鸟见到一尊神通妖邪出世,再不会留手,若前辈不肯杀我,那便等着雷鸟诛杀我罢,届时没了我的升阳府,前辈绝逃不出去。”
当东方白说出这句话后,他瞳仁深处的那点幽色迅速褪却,仿佛再不敢有侵染的心思。
那神通妖邪终于急了,阴恻恻地道:“原是个无道德礼仪束缚之辈,血脉至亲也都能杀,我的确看低了你。”
“往遗藏第二层去吧,那里有李伏蝉欲求的第二道灵物,他很快就会来,我会亲自出手杀他,取『索庚士』为你调和『庚金』。”
它话音落下,东方白仍不为所动,眼看着雷光愈来愈近,它终于是耐不住了:“你想要什么?”
东方白闻言,吐声道:“要一道灵誓。”
“我与你不是已经立下过灵誓了吗?”
“不,我要一道我不会忘的灵誓。”
那神通妖邪沉默片刻,说道:“好。”
一人一邪重又立下灵誓,东方白继续道:“我已经将这些时日来夺取的血气撒满了周边海域,炼成一道大阵,那泛着滔天血煞的阵法直连着我,若是我进入遗藏之后,前辈欲再夺舍我,或再用神通去抹除我的记忆,大阵顷刻便开,望瀛洲岛『玉雷』即落。”
“前辈大可以用神通去抹除那阵法和我之间的联系,可等抹除完,神通根基大损,前辈便也不必再想着夺取【金胎】,再世为人了。”
“呵呵,好个白狐,好一通算计,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轰。
终于,在雷光将落的刹那,东方白已经沉进了海眼遗藏之中。
原来他一直躲藏的地方,就是一处进入海眼遗藏的入口。
一袭羽衣白甲,手持长枪的女子随着雷光落下,出现在东方白消失的地方,并没有继续追下去。
进入海眼遗藏之中,东方白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状,按照那头妖邪指引的方向走去,心中却叹道:‘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面对一尊神通妖邪,我本就无什么底气,甚至于它到底是不是神通妖邪,我都不知道,只不过他这样说,我便这样信了。’
‘或许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甚至于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它早就算到的……甚至于,我现在的念头或许都不属于自己,可无论如何,我依旧在挣扎,无论是死是活,只要能一窥紫府,我都能接受。’
便在这纷乱的思绪中,他转过一道石壁。
终于到了。
他的脚步顿住。
洞窟中央,那株通体青碧、节节如玉的光芒犹在,可光芒之前却已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袍,长发束得一丝不苟,手持一面灵光流转的法鉴,正面对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惊惧。
东方白停下脚步,目光微沉。
他不认得这张脸,可对方显然认得他。
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机。
“少阴?难道和李伏蝉有关系?”
然而此时此刻,卫些云看着眼前此人,如临大敌。
他早在梦中便认识了东方白,也知道他升阳府中藏着一尊神通妖邪,更知道这尊神通妖邪其实是龙属的暗中布置。
【青蔸玉节】就在他身后,不管是谁接触这道灵物都没有关系,可唯独有两个人不能接触。
李伏蝉一旦接触,必定会触发上面的手段。
而那头神通妖邪一旦接触,也能以此挟制李伏蝉,让李伏蝉陷入被动局面。
如今他已经被东方白堵在了这里,他是紫府嫡系不假,可对面站着的是一位大真人,内景结成道果,远远不是所谓的阳象能比。
更别说对方的升阳府中,还有一头神通妖邪。
“绝不能让东方白带走【青蔸玉节】,我必须要等李伏蝉来,亲口告诉他龙属的算计,让他知道刘亢还活着,必须让他知道灵物有异,如此他才能再寻灵物,如此他才能成就紫府,只要他能成就紫府,青羊观便不必沦落。”
面对一位大真人,面对一头神通妖邪,卫些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现在还有一个办法,只要他能够持续刺激【青蔸玉节】,让灵物放出气机,李伏蝉一定能够感应到,一定会赶往此处。
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将自己的性命留在这里,李伏蝉看到他的尸身和【青蔸玉节】,届时一定会起疑。
他亲眼在梦中见过李伏蝉的心机手段,只要能让他起疑心,哪怕是龙属的布置,哪怕是神通妖邪的手段,也不可能再制得住他。
于是在东方白诧异的目光中,那面容清瘦的青年脸上的惊怖退去了,他挥袖将【青蔸玉节】收起,而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身份玉牌,挂在自己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