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那瘦高个儿脸上已泛了红,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秦哥儿,你走的这四年,家里变化可不小。老祖闭关至今未出,暖凉山主脉那边……啧,愈发的不好说话了。”
旁边另一人也插口道:“可不是,你这一回来,得先去暖凉山那边走动走动。你领的差事,功劳虽不算大,好歹也是出过力的,别叫人给昧了去。”
李伏蝉听着,只拿筷子夹了块肉丢进嘴里,含糊道:“急什么,先吃饱喝足了再说。”
心里却将这一个个人名、一桩桩关系,仔仔细细记了下来,将来或许能有用处。
而与此同时,在李伏蝉看不到的地方,暖凉山上。
两人正交谈着,坐主位那人,手中捏着文书,上面写着高秦的名字。
“四年前突然消失,我已经遣族卫责问过与他有关之人,是发现了还阳蚌想要独吞,消失四年,一朝归来,目的不明。”
“会不会是舍身禅?昔年老祖一箭将他射杀去转世,如今来报复了?”
上首那人摇了摇头:“如今我们被挑中,勉强算是有了靠山,舍身禅不会轻易来趟浑水,况且我已经命人去看了,多半不是个人,有些像妖邪和术法。”
高公谨长眉大眼,擦过一道凶戾:“多半是尉迟家的,来给我们添恶心,我这就去射杀了他……”
劈手抓起桌边那柄黑沉沉的大弓,起身便要往外走。
高公禄主家二十三年,自己这弟弟的脾性再清楚不过,连忙将他拦下:“急什么,我让人细瞧了此人装扮,手法粗疏,并不高明,恰恰说明他并无异心。倘若有心混入我高家作祟,何至于藏身外镇,早便设法钻营到内宅来了。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亮出行藏,估摸是提醒某人他来了。”
高公谨并不一味愚蠢杀戮,闻言略想了想,便道:“我去通知上宗来使。”
说罢将弓往背上一负,大步流星地去了。
高公禄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眉宇间压着一层淡淡的阴云。
李伏蝉顶着高秦的身份,在镇中若无其事地厮混了两日。
到了第三日清晨,他一觉醒来,踱出院门,四下里看似与往常无异,可他目中精光一闪,便察觉出不对来。
街角的货郎,茶馆的散客都换了生面孔。巡查的族卫比先前多了数倍不止,虽都做寻常打扮,可那份若有若无的凌厉气息,却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动作倒快。”李伏蝉面上不动声色回了屋内。
翌日天亮,李伏蝉翻身坐起,目光无意间往床头一扫,瞳孔骤然缩紧。
床头多了一行字:“一切事是化唐突,请君勿忧,引真身来,古术修之法,化可解之。”
李伏蝉见到这字迹,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抬掌往自家眉心上一拍。连人带衣化作一蓬氤氲水汽,噗地散开,将那床铺被褥洇得湿了个透彻。
片刻后,高家一个小厮堂而皇之到了这里,一摸床上湿意,不禁皱眉:“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凶人,怎么这么多的古术法,看来我之前是恶了他了,如今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离柔然镇极远的一座荒山上,李伏蝉睁开眼睛,狭长双目中闪过一道狡黠:“老家伙当我是憨的,没好处还想见我真身,门都没有。”
第十七章 《紫霄靐篆宝箓》
贾化算是被李伏蝉给摆了一道。
但却并不生气。
这样的人物,展现的愈是霸道凶厉不好拿捏,愈是有城府心机,他便愈多一份喜欢和耐心。
贾化既然存了心思要为师兄分担,便不会吝啬帮助李伏蝉一把,反正最后都是要还的。
而且这一次,李伏蝉给他留足了余地。
看着床铺上的水气,贾化推测了一番,又结合李伏蝉那强到不可思议的灵性和金光,很快就从记忆里找到了这道古术的名字。
“原来是《三光洗劫清净咒》,怪不得灵性强悍,能把我都给压下去。”
推测出这一道古术,贾化松了口气。
只因为这道古术传的很广,佛土那边二十四禅中,就有三禅的根本经,是以《三光洗劫清净咒》为参考的。
南方也有许多道统以此术为基础,调理性命护身之法。
此人修行此法,必定不是什么有来历的。
“只是这人的三光实在强盛,若非境界不高,我一个照面恐怕就要被他三光压得抬不起头。”
古术修难精难通,大开大合,不如今法精细,可一旦修成,神妙莫测,威力无穷,只是苦断了道路。
性命之说,玄之又玄。
别看外景修士求什么『性根』『命本』,实则性命的修为,唯有到了那紫府境界才算初窥。
所以今法才分的如此细致。
可古术法是怎么绚丽浮夸怎么来,威力自然不俗。
“只是此人看起来年岁不大,怎么可能修成如此程度的三光?实在不可思议。”
贾化将心中疑问暂且压下,开始考虑该怎么拉拢李伏蝉。
“古术修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的人物,寻常的二品法诀恐怕难以打发,最少也得是三品,我太平观的修行之法却是轻易给不得……咦,有了。”
李伏蝉在荒山足足等了三天,并没有再去找贾化。
须得试试他有没有能找上自己的手段。
这一日,他正在洞中打坐,忽闻耳边隐隐有讲经之声传来。初时以为山风过耳,再听却字字分明,犹如有人附耳低诵。
李伏蝉自视明光,遍照周身,并无半分异常。
他按定心神,依着自身利害略一推详,心下便已了然。
“终于来了。”
海外一行,有宝光在,法性俱足,见识了不少景象和古书,让他多了许多从容,这便唤出‘楼蜃’,将手一捻,捏了一道土气假身出来,那假身一路向北,悄然往讲经处去。
行不多时,便入了一座洞府,只见洞中明烛高照,蒲团上坐着数十人,个个凝神静听。上首一座法坛,坛上端坐一道人,正讲得天花乱坠。
李伏蝉借土气暗藏之性,神不知鬼不觉,往人堆里一混,便听那道人朗声讲道:
“天地之间有三雷,分主破、济、通,变,合称三炁元雷。又有离雷者,乃三炁之锋,其色赤,动则有金焰随身……”
讲到这里,那道人生生顿住,双目如电,往下方一指,厉声喝道:
“座下有窃吾法者!”
众人霍然回首,目光齐刷刷拢来。李伏蝉却无半点慌张,自人群中淡然起身,面上含笑,道:
“什么三炁之锋,可能挡我青剑白锋之利?”
座上道人目色沉沉,盯着他问:“甚么剑?”
李伏蝉笑了笑,将怀中飞剑露了半截出来,朗声道:
“一躯藏金火,咳出四万八千雷。”
座上道人哈哈一笑:“土蛀虫。”
李伏蝉心下一惊,没想到自己加持了‘飞眦’,却被这么轻易看破,而且吹这么大的牛,竟然被人一语道破,颇有些尴尬。
那道人说着一道法光打来,将李伏蝉的假身打散,一道土腥气弥漫开来。
正要继续讲经,洞外又出现一人,黑袍大袖,目若朗星,一身清气凛然,提声喝道:“兀那道人,吾有杀人剑,曾在蛟乌口中衔,雷打不动,火烧不穿,原是碧游宫中藏。”
道人正要开口,推测一番,又不禁疑惑:“碧游宫是哪家宫观?怎么不曾听过?”,不过眼下正是给下马威的时候,他倒也没有太在意。便疑问道:“甚么人?”
“搅弄云水兴风,摩挲日月弄雨。”
那道人呵呵一笑:“水里蛇。”
说着去拍李伏蝉的身子,将他打了个趄趔,却没有散去。
道人惊疑道:“是真身?”
看着李伏蝉一身清气的样子,这才了然道:“原来不是说大话。”
李伏蝉的确够不上‘搅弄云水兴风,摩挲日月弄雨’的资格,但他的命数却够得上,如今又是以水气假身前来,自然有所应和。
命数玄之又玄,小者骈死于槽枥之间,大者摩弄乾坤,称尊作祖,他骂他是水里蛇,和去贬人家的命数没有什么区别,紫府尚做不到此事。
只能认输承认道:“好蛟蛇。”
李伏蝉哈哈一笑,身形化作水气消散。
那道人犹豫着他还会不会再来,没等多久,李伏蝉便又出现了。
黑袍大袖,银冠乌发,一双眉眼狭长,透着几分算计戾气,实在世俗,那道人终于露出了一点喜色。
李伏蝉也不废话,眉心放出明光,顶上金光灿灿,胸腹宝光氤氲,叫道:“一身总殊异,三光楔不定,照破大小千,此道意如何?”
那道人呵呵一笑:“好意味,却是守尸鬼。”
‘三光法’道统断绝,如果不寻新路,的确和守尸鬼没什么两样。
李伏蝉恭敬一礼:“晚辈多有得罪,请前辈赐法。”
道人呵呵一笑:“好说好说。”
……
等李伏蝉睁开眼时,手中已多了一册古籍。他抚着书脊,背后渗出几分凉意来
“好险。”
就在刚才,贾化将他拉进了他的外景之中,还好他第二局胜了半筹,否则就被算计了。
外景到了化这一境界,开始补足‘性命本根’,才算是真正洞悉外景的玄机妙义,能有诸多玄妙。
李伏蝉三光再奇特,也不过是初窥外景而已,上一次不过仗着早有准备,先发制人,才打灭了贾化的两点灵性,正面对上的话,全无半点胜算。
不过外景虽然神奇,但想要相隔百里拉人进去是不可能的。
“看来贾化就在左近。”
贾化找到了他,但没有因着上次的事,出手杀他,肯定是要他有大用,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李伏蝉定了定心神,目光落在手上的古籍上。
《紫霄靐篆宝箓》
第十八章 穆凉儿
天地生有三雷。
海内鲜少,海外却多有此道统修士。
李伏蝉曾见过一修士,身披紫雷,掣电枪,头顶雷池而行,与一头大妖厮杀,惊心动魄,远隔数十里,竟使他毛发皆竖,隐有雷电直指之感。
后来问起,此人是海外望瀛洲岛的紫府嫡系梁叔平,是真人级数的高修,正是『玉雷』道统,门内三紫府,海外诸道中,能够排进前十。
《紫霄靐篆宝箓》,正是贾化在外景中讲述的三雷中离雷一道的修行法诀,是三品的法诀。
记载了完整的开窍法和采气法,连后续补足‘性命本根’的法门都一应俱全,修行到外景大成不是问题不说,还记载有一道秘术,名《雷遁剑法》。
“他怎么会这么好心?”
李伏蝉不怕有坑,只怕自己看不出坑在哪里,立刻唤出宝光,仔细看这法诀。
《紫霄靐篆宝箓》,需要在雷雨天气,寻到一处被雷击中的枯木,坐卧光火之中,御使法诀,在气海之中篆刻一道雷篆。
外景不显,存于气海之中。
也可以说是在外景中篆刻雷篆,能够使法力变为离雷之性,驱雷役电,策光掣火,有破魔、炼度、焚邪、开障、辉耀洞明之效,可以加持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