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浮现两道血痕,青光一闪,又恢复如初。
还不等他松口气,又两道血痕浮现。
外景摇摇欲坠,呈现一片晦暗景象。
这是灵性之伤,轻易愈合不得。
贾化不禁叹了口气:“真是头凶蛟蛇。”
贾化本不欲招惹李伏蝉这样的变数,可每每望见师兄愈加苍老的面容和鬓角白发,为太平观殚尽竭虑,他修为不高,什么忙也帮不上。
只能想着,以自己个人的身份来接下这个利害,让那头凶蛟蛇能在接下来的事中,为太平观所用。
却没能将他寻到。
只能先来高氏做准备。
他已到了求『性根』的境界,也早有了打算,欲在外景中种下一道宝药,补足『性根』,于是拨出两点灵性外走,用来锻炼神,心,为种下宝药做准备。
却不想正好窥见高秦的异状,随着他还发现了江底的还阳蚌,一番推算,正好算准了李伏蝉的下落。
便一直等候着,直到高秦和尉迟家两人斗起,才将李伏蝉诈出来,可万万没想到,他的两点灵性都没有敌过,被人家轻轻一压就失了先机,如今伤及自身,将他求『性根』的时日最少拖延了五年。
真是好厉害的手段!
念及自己被压制灵性的手段,贾化不由道:“我还道他没什么师承,竟然是古术修的手段,未开窍便先修性命,又有命数在身上,我拿灵性去对他,当真是自讨苦吃。”
贾化眉心两道血痕终于止住,外景褪去,伤痛渐来,眉峰挂起,一双长缓的眉毛拼命向下压,嘴角抽搐得几乎像要发笑,牵扯到耳根,齿白牙利,显出一副狰狞恶毒的相貌,刹那间从仙风道骨的道人成了头痴绝嗔煞的恶鬼,好一阵痛呼:“我不想吃人,师兄也不想吃人,可如今世道,不吃人的哪个能活?什么古术修,断了路的劣畜而已。”
是夜,高家治下,有一千二百精气神完足,不曾受过什么大起大落,大伤大害,皆元阴未破,富有慧名的女子被赶进一座阵里,炼成了血气阴精,由贾化吞了。
灵性之伤,顷刻补全。
只是他却没再去找李伏蝉,只是望着太平观的方向,久久无言。
第十五章 贺六浑
“贺六浑,收队了。”
“莫急莫急,那边的小姐似乎在远远望我。”
“哈哈哈,别傻了贺六浑,那可是高氏千金,住在仙山上的人物,怎么会看你这个小卒子,走了走了,回头我请客去孟尝铺子喝酒,你拿钱。”
贺六浑无奈的地看了一眼不着调的乞伏真。
自妖洞逃出至今已经四年余,二人被上官以擅离职守的罪名一顿好打,实则是连奴夷夜袭,在边镇杀戮,上峰震怒,自然迁怒,拿他们出气,又发配到了怀朔,原有的官职也被扒了去,成了两个巡守的卒子。
李元吉倒是攀上了关系,去了上面当文吏,有意和他们两个夷人撇开距离,剩下一个李四,前些日子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妖物给吞杀了。
孟尝铺子里,乞伏真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骂道:“什么狗屁倒灶的世道,老子要回家。”
贺六浑瞥了他一眼,有些愧疚。
当年是他带乞伏真出来参军,贺六浑相貌堂堂,又生的一身好力气,待人接物周全,颇得人心,故而被赏识,进了贵人眼中,多有提携,乞伏真也跟着沾光,临头一场莫名的祸事,将二人打回了原形。
乞伏真总有抱怨,但顾念着他,始终不曾离开。
贺六浑喝了口酒,不禁又想起四年前那人,凶厉霸道是不足以形容的,在妖魔洞府之中一番厮杀,本自己逃走就是,还能顾念着他们几个凡人,是个慈悲的罗刹罢。
“若我当年也修行了仙法,不知道会不会不一样些?”
他这样想着,又暗自鼓动了番那连浊法,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不禁叹了口气:“是我这卑贱命妄想了。”
贺六浑这般想着,手腕忽然被人牢牢箍住,力道大的,似要将他骨头捏碎,贺六浑吃痛之下,转头去看。
乞伏真披头散发,衣裳酒水粘粘,面目狰狞,一双连奴夷特有的碧眼泛着血丝,死死盯着贺六浑,惊恐万分:“我分明看见了,分明看见了,吃了李四的妖物,就是……”
贺六浑惊骇之下,哪还顾得上兄弟情义,卯足了劲一拳打过去,立刻就将乞伏真打昏,面对酒铺里众人看过来的目光,贺六浑一手扶着乞伏真,一边笑道:“他喝醉了,他喝醉了,哈哈,弟兄们继续。”
酒铺里嘈杂,自然没人听清乞伏真说了什么,只是见这对要好的兄弟动起手来,一时好奇,当下他这般说了,也不在意,继续喝酒。
贺六浑将昏过去的乞伏真架了出去,看着左脸红肿的青年,不禁叹了口气:“我们这样的卑贱之人,怎么能够存身?李四死了你恐惧我也知晓,是我贺六浑对不住你,走吧,回家。”
贺六浑终于放下了那点不甘心。
回到营房将他安置好,便点起灯来,准备写下告还书,就在这时,灯光昏暗了一瞬。
贺六浑正要伸手去扶火,却有一双手比他更快,稳稳将风挡住,扶住了火,贺六浑正要去谢,猛然怔住,抬头去看,正好撞上一双狭长的眼。
“你!”
贺六浑瞪大了眼,惊得站起。
那人却轻轻坐下,扫了眼他桌上的告还书,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惊疑不定的贺六浑,笑道:“妖洞故人,别来无恙?”
贺六浑看了看营房中睡下的众人,又看了看眼前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晌才行了一礼:“贺六浑拜见上仙。”
李伏蝉三年前吞了还阳蚌的阳精,肉身重新长好,一路顺着江河而下,到了海外。
虽然命数比较坑,但只要谨慎算计些,该有的好处也不会少,而且自从离开了陆地,他的运气也好了起来,不光短暂解决了三光洗刷神志的麻烦,还从海外得了许多陆地上听不到的消息。
原来如今世道的修行,南方大体上被称为『皕景玄仙道』,只是没再听过什么‘至净法’,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西方被佛土占据,北方诸多法脉道统,三方多有不合。
『皕景玄仙道』在外景之前,其实还有个‘开窍’的境界。
他自身修行的‘三光法’,本质上是古术修,一步越过开窍,到了外景,虽然诸多玄妙,威力不俗,但早已经断了道统,更何况还被飞蚯蚓逆转过一次,这辈子别想修行到外景大成。
不过也好在‘三光法’是修习性命之法,只要他能改换道统,重新修行,就还有希望。
而且他也明白了自己在陆地上处处碰壁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赵帝和龙属有恩怨,他身负命数,自然被排挤。
突出一个我不喜欢你,天下之大,便无容你身之处。
一时间不由被这样的大神通,大伟力震惊。
花费一年时间,替海外世家干了些脏活,挣了些灵石,便将金公配其他灵铁,打造成了一把飞剑,取名为‘咳雷’,旁人听了以为这飞剑有什么大声势去防备,定会栽在无形无声的射杀之下。
一切作罢,他便回来了。
本就是为了看清死劫的推演,往后的代价先不说,若不能趁死前得来些好处可不行。
如今他已经肉身长全,不怕会轻易死掉,等以后直接继承意识,算是白白省下了四年的时间,也不必遭贾化的算计。
但他还犹嫌不够,他想要在这个世道能有一席之地,就一定要有后续的修行之法。
挂在手,还不走?
所以他毫不犹豫来找贾化吃保底,反正死了不过再开一把,代价那都是以后的了。
但在这之前,他先来找到了贺六浑这个昔年妖洞故人,因为心中存着个念头:
‘飞蚯蚓所说,仙人口中的人劫,或许不是应在我,我是个变数,不然说不上会这么倒霉,且试试妖洞中那些人,万一瞎猫碰到死耗子也说不准呢?’
“好了,不用多礼了,我特地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要你做。”
还不等贺六浑开口,李伏蝉便将一本古籍交到他手上。
李伏蝉只是扫了一眼,心中一凛,升起一股激动来,立刻就要跪下,口中已经叫道:“贺六浑拜见师尊。”
李伏蝉忙将他搀扶住,冷声道:“我与你之间有些缘分,我看你是个有慧光的,又天生一对碧眼,定要搅弄起些风雨才肯罢休,将来惹出祸来,莫把我说出去,就算是报答我了。”
话音落下,李伏蝉已经消失不见。
走出的营房外,李伏蝉才松了口气:“接下来就看这几个人里,哪个才是真正的人劫,修了古术修的法门,断了前路,那个仙人一定不会不管的,到时候我再效仿之,这是第一道保底,再去找贾化,吃第二道保底。”
李伏蝉离开后,贺六浑愣了好久,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心心念念的修仙之道就这么到手上了?
他又去掰开醉晕过去的乞伏真的眼皮看,也是一双碧瞳。
想起李伏蝉的话,又觉得有些荒唐,像是随口编出来的一样。
第十六章 窃居高门客
李伏蝉没有蠢到直接去见贾化。
他被自己伤了灵性,多半不好受。
万一怒起杀人,保底就吃不到了。
这一年来,‘楼蜃’灵符被他蕴养的愈加圆满,顺势炼出了第二道灵符,名唤‘飞眦’,同样是物化的灵符。
用处简单,一曰目力大增,二曰使物灵动。
论目力大增,李伏蝉私下里试过,灵符一运,百丈之外纤毫毕现,便如凭空架了个望远镜在眼前。若是日后炼到大成,再配合几道灵符,能让目光本身具备几分威能。
眼下最得用的,倒是那“使物灵动”的手段。
这手段若与他的明光相配,便生出许多变化来。
用在兵器上,能为兵刃加持几分特质,削铁如泥也罢、暗劲潜藏也好,端的看如何施展,他用在飞剑上,便被加持了几分锋利和速度,用在气形假身上,则能叫那假身凭空多出一份活泛劲儿,眉眼灵动,举止自然,不再是木木愣愣的模样。
一些寻常的修士是看不穿的。
他便依着这法子,在外头采了些凡气,细细捏出两个气形假身,一个藏进另一个里去,严丝合缝。
他此刻顶的身份是高秦,好在这高秦生得身形魁梧、骨架宽大,他这般层层叠叠地装扮上去,倒刚刚好,不显臃肿,反而有几分昂藏气度。
而且高秦只是开窍二层的修为,不受什么重视。
不求能偷天换日,能让那贾化道人明白他来了就好。
一切停当,李伏蝉便顶着高秦的面皮,大摇大摆往高家治下的一座镇子行去。
这镇子唤作‘柔然镇’,是高家辖下两镇之一。
守镇的两名修士远远瞧见一个魁梧身影走来,初时还漫不经心,待看清了来人面目,面上都露出几分讶色。
李伏蝉目不斜视,径直到了镇中一处青砖院落前,与那主事之人通报了一声。
那主事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修士,姓周,是柔然镇主姓,先祖曾是给高家先祖牵过马的马夫,七十年前出了个叛徒,给高家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若非有些情分在,早被打成凡人了。
见了高秦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高秦?你这一去可有些日子了。”
正说话间,旁边茶馆里钻出一个人来,瘦高个儿,颧骨微耸,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快。
他见了高秦,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两眼,疑惑道:“秦哥儿?你这一去,怎地这么久才回来?弟兄们还以为你折在外头了呢!”
高秦未成外景,记忆被他看了个八分,也不露怯。
知道此人生性粗豪,说话向来大咧咧不遮不掩,当即便将手一摆,扯着嗓门笑道:“折什么折?老子是领了暖凉山的差事,一去便是四年,这不才脱了身,紧赶慢赶地回来么!”
那瘦高个儿闻言,恍然道:“难怪,暖凉山近些年多给些画图造册的任务,勘探地势,一去四年倒也不算稀奇。”
他说话间,又有三五个人闻声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招呼着。这些人都是高秦素日里厮混惯了的,有的是族中旁支子弟,有的是外姓门客,一个个面上都带着热络。
那瘦高个儿一把拽住李伏蝉的胳膊,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哥儿四年不见,今日说什么也得好好接风洗尘一番。走走走,去长风楼,今日我做东。”
旁边立时有人起哄:“你今日倒是大方,平日抠得跟铁公鸡似的,莫不是有什么事要求秦哥儿?”
那瘦高个儿笑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什么时候抠过?秦哥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吃顿好的怎么了?”
众人哄笑声中,簇拥着李伏蝉便往长风楼去。
长风楼不算多大见了高秦也是一惊一乍,亲自张罗着腾出一张临窗的大桌来。众人七手八脚地落座,几壶烫过的灵酒便端了上来,菜也流水价地往上摆。
李伏蝉端坐主位,酒碗一端,面上是豪气干云的笑,肚里却跟明镜似的,只将周遭动静尽数收在眼底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