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预支死亡开始斩蛟成道 第131节

  她到洞府外的时候,李伏蝉已经静静候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袭黄白底色道袍,袍上隐约绣着云纹彩霞,广袖垂坠,头戴银冠,银簪横贯,左手持着一柄三尺七寸长的法剑,自有一股清肃气度。

  卫歆韫遥遥望了一眼,心中不由暗道一句:‘真是好气度。’

  李伏蝉察觉到她的气机,转过身来,打了个稽首:“贫道李伏蝉,见过道友。”

  卫歆韫点了点头,问道:“道友此次出关,可是有什么要事?真君早有吩咐,道友若有需要,只管与歆韫说便是。”

  李伏蝉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既然如此,那便叨扰道友了。李某想请道友替我寻一处高山近月之地。”

  卫歆韫听后,并不多问,点了点头道:“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引路,衣袂在山风中轻轻一扬。

  李伏蝉眼中不曾看见,只有前路。

  月栖台孤悬山巅,是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平整如削,色如墨玉,四周无遮无拦,只与天心一轮明月遥遥相对。

  卫歆韫指着那月栖台道:“据说中古之时,每当月至下弦,整座石台便如被月光注满,盈盈若水,仿佛明月在此栖居不去。”

  “只可惜中古之后,这般景象再没有出现过。”

  卫歆韫语带遗憾:“我生得太晚,也只能从长辈口中听些旧日的故事了。”

  她侧身让开半步,“道友请上此台,若有所为,不知可否容歆韫旁观?”

  李伏蝉点了点头:“自无不可。”

  他越过卫歆韫,踏上了月栖台。山风扑面,秋月当空,他仰头望了片刻,不禁道:“这才是真正的秋月。”

  他心神沉静,开始勾动外景。

  以外景为祭台,再取出‘秋月合霜气’,不过片刻,周遭便有寒意渐生,薄霜自他脚下无声蔓延,继而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那青年一身黄白道袍立在霜雪中央,长身染白,静立不动,眉目之间尽是清寒之气。

  卫歆韫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她所拿动的阳象名唤‘云衔月明’,意象并不如何宏伟,加上江南从未下过雪,眼前这纷纷扬扬的景象,一时间竟让她看得有些痴了。

  许久之后,李伏蝉睁开双眼,取出『长胥金枝』,将其刺入脚下越积越厚的霜雪之中。

  金枝没入霜层,缓缓消融,周遭的风雪也随之渐渐平息。

  他内视气海,感应着外景中那一轮愈发圆满的月魄,喃喃道:“再有两祭,便能使‘意’象大成,补全『性根』了。”

  他转过身,正欲向卫歆韫道谢,目光却忽地一顿。

  先前卫歆韫站立之处,不知何时已换作了一道洁白的人影。

  那是一个少年,高冠博带,白衣胜雪,静静立在月下,遥遥看着霜雪纷纷。

  李伏蝉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沉肃:“下修拜见真君。”

?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少阴三神通

  迟襚真君没有应他的话,静静望着月栖台上尚未散尽的霜华,沉默了良久。

  山风拂过,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秋月合霜’,这样的景象,已许久不曾见了。”

  他转过头看向李伏蝉,问道:“你可知道,‘秋月合霜’之后所结的道果,唤作什么?”

  《秋合少陵抱丹经》是正统的四品法诀,能一直修炼到内景,自然记载了内景之后的道果名称。

  李伏蝉心头微动,略一犹豫,答道:是『索庚士』。”

  迟襚真君点了点头,缓声道:“索者,络天地游氛,钩隐伏气机。”

  “庚,秋金也,申酉之位,自西方而出,主肃降、权衡、分判清浊,隔阴阳,收浮阳,统先天营卫清气。一切游离在外的虚妄元神、外泄真元,皆属庚气统辖之物。”

  “士者,天之士,气之式也,法度枷锁律令也。”

  迟襚真君忽然说起这一段道论,骤然入耳,李伏蝉只觉得恍惚中,以前那些不明白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清晰起来。

  灵台中似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隐隐有所明悟,道行竟在无声中精进了几分。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迟襚真君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这正是我缺的那道神通。”

  李伏蝉闻言瞬间毛骨悚然,愣在了原地。

  迟襚真君瞧了他一眼,忽地笑了笑:“怎么,怕我吃了你?”

  李伏蝉喉头微动,咽了口口水,垂下眼帘道:“下修不敢。”

  迟襚真君身上也落了层薄薄的霜雪,月光映着那袭白衣,本该皎洁出尘,可李伏蝉却隐隐觉得他周身笼着一片幽暗。

  并非纯粹的漆黑,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微微洞开,透出许多细碎的天光,似门户,又似裂隙,在他身后若隐若现,诡异难言。

  迟襚真君像是并未察觉他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与『索庚士』不同,我青羊观可拿的两道阳象。一曰‘云衔月明’,二曰‘昼白风’。”

  ‘昼白风’取盛夏正午,天地阳气鼎盛至极,无风无云,却凭空生出一层薄薄的清泠肃气,自上而下沉降,不降温,不寒冽,只削去浮躁炎阳,敛浮气于地底。地底隐隐生发生机,这便是夏至一阴生,姤卦真机。”

  他微微一顿,见李伏蝉又沉心听了下去,继续道,“故而‘云衔月明’所结道果名为『夜剖阳』,成神通则唤『夜光府』;‘昼白风’所结道果,名为『姤司衡』……”

  ‘他这是在为我………讲道?’

  李伏蝉隐隐有些不敢置信。

  他胸腹之中紫金宝光涌动,并没有放过这次大好的机会。

  往日里所有不解的疑问,都在此刻尽消了,修行少阴的道行猛涨,下一刻,他意识深处还在被炼化的死亡画面骤然破碎,化作一道灰气。

  劫气,炼成了。

  迟襚真君并没有打扰他,任由李伏蝉在那里静静体悟着他所讲的道论,只是目光落在他胸腹间涌出的紫金宝光上时,停留了片刻。

  等夜色渐明时,李伏蝉才睁开眼睛,这一次,他不再单纯为紫府之君之威而拜,恭敬行礼道:“晚辈多谢真君。”

  迟襚真君摇了摇头道:“不必谢我,寻常人听了这些话,听不懂的不以为意,听得懂的也要头痛欲裂,欲死不能,你听了能增长道行,是你的本事。”

  说着,他忽然问道:“你觉得我家歆韫如何?”

  李伏蝉闻言,不由心中一动。

  “坏了,真君看上我了。”

  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三光法上。

  宝光是法性具足之光,能圆不圆之果,能融不融之理。

  有宝光在,李伏蝉修行功法几乎从没有遇到过瓶颈,而且他每一次推演结束的刹那,都会用‘吞光法’吞光,如今除了金光外,宝、明二光彻底变了样子,甚至和‘三光法’本身记载的都大不一样了。

  时至如今,宝光已经能助他去理解道论,增涨道行。

  可在迟襚真君眼中,那宝光是李伏蝉自身的法性,法性之光如此强盛,虽然不能称之为道慧,却已经远超俗慧。

  ‘迟襚真君为我讲道,如今已不是一句算计能解释得了的,天下少阴是一家,在他这里不是空话,尤其是在他眼里,我是个行走天下,经历厮杀,遍受生死,却依旧不肯服血吃人的修士,仿佛在和这个世道逆着走,如今又展现出了如此强盛的宝光,自然会另眼相看,只是……”

  当今天下,中古遗气,以青羊观为最甚,不服血,不吃人,不害民,不兴恶乱杀戮之事。

  而在青羊观中,眼看着就是卫氏当家了,若是他能够与一位嫡系成婚,所能获得的信任和扶持,必定不可估量。

  只是李伏蝉实在不愿意与人成亲,将自身和一座仙宗的大家族绑定在一起。

  他是个散修,在这个世道,无宗族师门,无父母兄弟,孑然一身,来去自如,受不了任何人的拘束。

  这对他来说利害参半。

  可说到底,紫府之君亲自开口问了,哪还有他拒绝的余地。

  正在李伏蝉想要开口回答的时候,迟襚真君却又道:“罢了罢了,你这样性子的,实在不适合我家歆韫,换一个吧。”

  李伏蝉闻言,不禁松了口气,可又不由疑惑道:“换一个?”

  他拱手道:“还请真君赐教。”

  迟襚真君道:“原是准备让歆韫去的,她天资不差,修为也不是问题,只是心性比不得你,今见了你有如此慧根,比她要更适合些,便由你领着她去,助我定位洞天。”

  李伏蝉被他越说越糊涂,迟襚真君却不再解释:“歆韫会告诉你事情原委。等你好好消化一番今夜所得,三日之后,再来见我。”

  说罢便在他眼前无声淡去,仿佛方才立在月栖台上的不过是一道月光凝就的虚影。

  他原先站立之处,卫歆韫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似乎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目光中仍泛着几分清亮,遥遥望着台上尚未散尽的霜雪出神。

?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朝真人

  卫歆韫站在原地,片刻后,她像是忽然听到了什么,身形一正,脸上那点闲适之色倏然收敛,神色转为肃穆,向着前方虚空拱手道:“领法旨。”

  等她直起身再看李伏蝉时,眼中神色已变了又变,有些复杂,她走上前,微微拱手道:“真君已有法旨,歆韫会为道友将此事始末解释清楚的。”

  李伏蝉隐隐有些预感。

  迟襚真君似乎要用到他。

  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他不安,反而叫他暗暗松了口气。

  在他眼中,利益与代价从来是一体两面,青羊观再如何身负中古遗气,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待他好。

  若真是那样,他反倒接不住。

  如今若能用得到他,只要性命无虞,他自然愿意去做,做得成,所得必然丰厚,若是事不可为,也不过是抽身遁入离恨天而已。

  他就不信,劫气能将上千年不曾出世的离恨天生生推下去。

  等卫歆韫与他说清楚事情始末后,李伏蝉不由咋舌道:“伏枢院真是好不要脸的做派。”

  听他这样说,卫歆韫脸上的神色转而化作了几分认同,恨恨道:“道友说的不错。伏枢院的前身,怎么说也是古代兴盛一时的大蟙伏枢,却不想中古之后传至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实在可耻。”

  李伏蝉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不以为意。

  大蟙伏枢与伏枢院,早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了。

  那座秘禁对伏枢院弟子的态度,便足以说明一切。

  他反倒想起了羊家。

  从前的羊氏对他而言算不上熟悉,可如今换个位置再看,那位大真人高调突破,未必便没有以自身为饵,引开旁人目光,好让族中子弟安心修行『遊金』的打算。

  从前他站在底下,如今似乎站在了他们的上头。

  “一入仙宗,才知世家渺小。”

  卫歆韫见他久不说话,便又道:“此番真君有意让道友与我同去那座福地,只盼进了福地之后,你我能互相有个照应。也望道友……暂收一收散修习气。”

  ‘对味了。’

  李伏蝉心中暗暗一句。

  中古传承,仙宗嫡系,又怎可能个个温良恭俭。

  身负傲气才是常态。

  卫歆韫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着说,叫他进了福地之后不要像做散修时那样随意行事。

  他倒也不放在心上,又与卫歆韫问了几句细节,方才告辞回了洞府。

  静室中,他盘膝坐下,将今夜所得在心头过了一遍,暗自思忖:‘这一次入福地,我的修为进度怕是要落下一大截了。突破真人的时日,少说也要往后推上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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