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襚真君那一番道论,确实让他对少阴一道多了许多贯通之处,可这些领悟并非一蹴而就便能化入修行,须得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慢慢沉淀,才能真正转为自身的道行。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世事不可能都如他所料,由他所想,总会出现脱离预料的情况。
李伏蝉这样想着,三天时间转眼即过,他来到迟襚真君所在的大殿。
进入大殿后,那真君径自坐在云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
看见李伏蝉,他说道:“歆韫已同你说了,你以为如何?”
李伏蝉当即行礼道:“晚辈愿为真君效力,为我少阴青羊,拽下一座洞天,以资观中弟子。”
迟襚真君微微颔首,道:“知道你是在与我说场面话,不过说的还算中听。”
他看着李伏蝉道:“心性手段你都不缺,只是境界有些低了。”
李伏蝉闻言,不由一愣。
他还以为迟襚真君既然敢让他去,便是因为自己的修为恰好。
可没想到,他的修为还是不够。
可这有什么办法。
他毕竟曾是结成道果的大真人,自信不会有什么瓶颈可言,可境界的积蓄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促成的,阳象的修行便是一个难关,需要和天地之中的自然景象交合,如他一般,必须要在秋初秋末才能进行祭礼,更别说之后的补全性命了。
然而还不等他说话。
他便察觉到气海之中『抱锁伏蝉』轻轻一动。
有什么东西压过来了。
是迟襚真君。
他在用自己的性命,来填补李伏蝉没有补足的性命缺口。
这便是性命俱全之辈,能勾动性命不全之修的手段。
李伏蝉强压着让『抱锁伏蝉』锁住这股气机的冲动。
下一刻,就看到迟襚真君身后忽然洞开一道阴影中的门户,透出细碎微光来,仿佛夜里云中碎开的天光。
李伏蝉了然道:“『夜光府』。”
下一刻,他便感觉到自身外景之中的阳象之意正在疯狂增长。
李伏蝉震惊。
“这怎么可能?”
“神通竟然有如此伟力,能助涨阳象形意补全吗?”
“不,即便神通有这样的伟力,也应该是『索庚士』才对,可为什么是『夜光府』?”
“不对,这道神通不对劲。”
李伏蝉胸腹之中紫金宝光疯狂涌动,眉心之间一道竖瞳骤然绽开,银白色的瞳仁亮起。
只是他境界太低,道行太浅,哪怕能隐隐觉察出不对,可实在想不清楚其中的关联。
不过他已经来不及想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气海之中的景象。
月魄大放华光,玄黑色的法力流淌而下,隐约间泛起橙黄。
秋月。
而在外景之中,大雪茫茫,霜天雪地,一片肃杀,那些都是少阴法力汇聚的体现,可见他的法力有多么深厚,这也要归功于『抱锁伏蝉』。
雪越积越厚,月魄之中的澄黄愈来愈亮。
二者相接触的刹那。
秋月合霜。
阳象之意大成。
外景之化,成。
然而变化还在继续。
这一步,本该是水磨的功夫,要用相性的灵物,补全性命上的缺口。
然而他的性命现在有缺口吗?
迟襚真君,少阴一道的紫府神通之君。
一道『夜光府』,便能让他的阳象形意大成。
如何不能算是相性呢?
李伏蝉的法力积蓄愈来愈深。
甚至在『抱锁伏蝉』的作用下,迟襚真君,补在他性命缺口上的东西,被他炼化为己有。
性命俱全。
外景真人,一朝成就。
? 第一百八十八章 补性命真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伏蝉此刻仍处于震惊之中。
迟襚真君展现出的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紫府之君竟然可以帮助外景修士补全性命,一朝突破真人级数。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的手段?
可那毕竟是紫府之君。
细细回味着先前迟襚真君用性命补全他性命上的缺口之后的感受,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慧慈和飞光来。
曾经在南疆的推演中,慧慈想尽办法将他找了出来做护道人。
让他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飞光捉来。
而不久后,慧慈便将肚腹佛国流了出去。
飞光修行的恰好是『遊金』中的『撷金流』。
‘曾经穆苏黎说慧慈将肚腹佛国流了出去,彼时我还不明白,如今来看,慧慈必定是借了『遊金』之润,才将肚腹佛国流润了出去,只是单凭阳象是不可能流掉肚腹佛国这样的东西的,一定是道果。’
想到这里,李伏蝉只觉得所有事都想通了。
当年的慧慈就是用自己的性命补全飞光的性命缺口,然后助他一举成就真人,而后结成道果的,再用他的道果『撷金流』,助自己流去肚腹佛国。
寻常补全性命的真人,亦或者大真人,自然是没有这样的能为的。
可慧慈毕竟是明王法身,即便将他视作一位明王,也没有什么不妥。
“如果是这样的话,紫府之君甚至能生造出无数的内景大真人来……”
想到这里,李伏蝉不禁感到一股毛骨悚然。
他知道紫府恐怖,但没想到内景和紫府之间的差距竟然会大到这种地步。
‘不,道果是性命之宝,如果紫府之君有轻易使人结成道果的能力,望瀛洲岛那位真君就不需要梁叔平的次子修行『离雷』来为他钉住神通。’
‘一定是有限制的。’
就在这时,迟襚真君开口解释道:“你法性具足,道行也足够,对你来说,修行到内景并无瓶颈可言,加之你修行少阴一道,故而我出手为你补足性命,并无后患可言。但若是其他人,则无这样的机缘,即便是有同一道的紫府真君出手,为他们补足性命,也会因为道行不够,对于修行之道的理解不深,变成个空有境界,无缘内景的废人。”
听到迟襚真君的解释,李伏蝉这才算是明白了,他朝着迟襚行三拜九叩大礼,恭敬道:“晚辈多谢真君赐法。”
迟襚真君没有看他,轻声说道:“去吧,剩下的几年时间里,好好巩固境界,进入福地之后,尽力施为即可,若是能在二十年内突破内景,再来见我。”
说罢,李伏蝉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等再睁开眼时,已经出现在大殿之外。
卫歆韫正等在阶下,见他出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目光却忽地一凝,落在他周身那已经截然不同的圆润气机上,神色一时间有些复杂。
她沉默了须臾,旋即躬身一礼,郑重道:“恭祝真人道行精进,神通在望。”
三天前还比她低上一截的道友,眨眼之间便成了外景真人,说不羡慕是假的。
可她到底是仙宗嫡系,紫府亲传,心中明白真君肯为此人补全性命,一则或许当真青睐有加,二则更是此人自身法性具足、道行精深,本就担得起这份机缘。
换作旁人,纵是真君出手,也不过是个无缘内景的空壳罢了。
李伏蝉伸手将她轻轻扶起,神色恳切:“不必如此。”
他说话的语气愈发真挚,再没有前几日那般的冷淡:“真君先是在羊氏手中救我性命,又赐法衣法剑,亲手替我披上袍服,如今更替我补全性命。天下少阴是一家,说起来,我如今已是青羊观弟子,哪里当得道友这般称呼。”
卫歆韫听着,眼中神色微微动容。
她原以为此人性情冷僻,是个外厉内圣之辈,不想竟也有这般真情流露的时候。
真君果然没有看错他。
可旋即她又错愕了一瞬:‘真君竟亲自替他披过衣袍?看来我到底还是小看了此人。’
李伏蝉既然已经自认为是青羊观门下,又得真君青睐在前,更蒙真君亲手补全性命,再行拜师入门那些虚礼反倒多余了。
卫歆韫身为紫府嫡系,论起辈分来,李伏蝉原是该唤她一声师姐的。
她本也想客气两句,免了这些称呼,免得叫他难堪,毕竟让一位真人称呼她为师姐,于礼不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李伏蝉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若是不嫌弃,师妹唤我一声师兄便是。”
卫歆韫:?
——
华虞山上。
羊侯贾看着被人抬上来的溪辈子弟,不禁叹了口气。
而在他身旁,一个面方耳阔的青年沉默不语地看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忽然道:“老祖……”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羊侯贾便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眼下这种情况,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尽快准备结成道果。才不负他们的牺牲。”
那青年点了点头,说道:“这五年来,我对于『提锋池』的感悟越来越深,至少为我结成道果的可能增加了三成之多,或许正是机缘所在,溪城必定一举功成。”
羊祜公看了他一眼,欣慰道:“有你此话,我便放心了。”
羊溪城闭关去了。
羊侯贾静静站立在殿中,久久不言。
他还是小瞧青羊观,小看神通了。
他原以为,凭借着自己大真人的修为,以及羊氏诸多潜藏的外景级数的修士,还有伏枢院的支持,只要青羊观的修士敢来太夜湖上,慑杀他家的『遊金』之修,不说挡得住,起码也能杀一些青羊观的人。
而他便能够在乱局之中,借伏枢院的势抵挡青羊观,同时让羊溪城火中取栗,在其他子弟的掩护中,一举结成道果。
可直至此时此刻,他竟然连青羊观的一个修士都没有看到。
而自家子弟,不是被莫名冒出来的魔修斩杀,亦或者是路过的大妖所吞。
寂静空旷的大殿之中,羊侯贾心中蓦然生出一个恐怖的念头,让他毛骨悚然,坐立难安。
“我现在做的这些,真的是我自己想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