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虽已是本尊内定的人教教主,根基扎实、道心坚定。
可本尊还是想看看,他能否妥善处理这般牵扯甚广的因果事务,能否担起人教教主的重任,仅此而已。
至于黄龙与镇元子实力不对等,那都不是事。你真当老君在一旁,是白白坐着的?
本尊既让黄龙出面,自然会为他护道。
与此同时,黄龙的洞府之内,正盘膝打坐、打磨法力的黄龙,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传音,正是老君的声音:“黄龙师侄,速来八景宫一趟。”
黄龙闻言,缓缓收回周身流转的道韵,缓缓睁开双眼,轻吐一口浊气,眼底的沉静褪去。
眼神闪烁间,心中暗自暗道:“终于来了。这般急切传我过去,恐怕当真就是为了红云转世之事,看来,老君与镇元子的商议,已然有了眉目。”
他心中早有预料,镇元子登门求见,必然是为了红云复生,红云复生的关键就是崆峒印,此番传召,定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黄龙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瞬间便出了洞府,朝着八景宫的方向疾驰而去,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抵达八景宫门外。
他收敛周身气息,整理了一下自身道袍,迈步踏入八景宫,刚一进殿,便看到云台之上的老君,以及一旁神色复杂的镇元子,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谦和:“弟子黄龙,见过师叔,见过镇元师叔。”
老君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暗中以传音之术,将镇元子登门求见、为红云复生求助。
以及提出的三个条件、红云证道机缘等事宜,一一告知了黄龙,语气简洁,将关键信息尽数传递,却未多言多余之语,显然是有意让黄龙自行应对。
黄龙静静聆听,眼底神色不变,心中已然明了一切,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然知晓。
待老君传音结束,他依旧垂首而立,神色恭敬,丝毫没有因为面对两位大能而有半分怯场。
老君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镇元子,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缓缓开口道。
“镇元道友,黄龙师侄已经来了。红云复生之事,以及那桩证道机缘,接下来便由你自行决定了。”
“只是老道提醒你一句,黄龙师侄的一言一行,皆在本尊眼底。”
此言一出,镇元子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气息瞬间一滞,脸上的复杂之色转而变成几分凝重。
他瞬间明白了老君这番话的深意。
老君这是在暗中警示他,千万不可依仗自己准圣的修为,以大欺小,轻视黄龙。
黄龙看似只是一个修为低微、不受重视的金仙弟子,实则是太清老子重点关注之人,背后有太清老子撑腰,若是他敢有半分不敬,便是得罪了太清老子。
镇元子望着垂首而立的黄龙,眼神复杂难辨,有不甘,有无奈。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区区金仙弟子,竟能得到太清老子如此看重,成为这场因果纠葛的关键,更成为了红云复活的关键。
只是,老君的警示虽在耳畔,镇元子心中对黄龙的轻视却终究难以压下。
在他看来,黄龙不过是借着太清老子的看重,才有了今日的分量,自身修为低微,又无惊天功绩,根本不配与他平起平坐,更不配决定红云的生死与机缘。
这般心思之下,他开口时,语气难免带着几分冷淡与疏离,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黄龙师侄,不知红云之事,你何以教我?”
黄龙闻言,神色依旧平和,并未因镇元子的冷淡而有半分恼怒。
他心中清楚,镇元子这般态度,无非是打心底里轻视他,只当他是仰仗圣人庇护的晚辈,而非能与他商议大事的对等存在。
黄龙暗自思忖:想要引得他人真正尊重,圣人背景固然能护一时周全,可打铁还需自身硬,唯有展露自身的见识与底蕴,才能真正让这位老牌准圣刮目相看。
念及此处,黄龙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并未直接回应镇元子的质问,反倒话锋一转,自顾自地开口问道:
“镇元师叔,晚辈有一事不明,不知你认为,红云师叔道消身殒,究竟谁才是罪魁祸首?”
镇元子闻言,先是一愣,仿佛没料到黄龙会突然抛出这个问题,随即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自然是帝俊、太一!当年红云被围杀于东海之滨,乃是我亲眼所见,正是那妖族二皇觊觎鸿蒙紫气,才痛下杀手,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说罢,镇元子看向黄龙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耐与轻视,仿佛在看一个不懂洪荒大势的稚子。
他心中对黄龙的印象,更是又下了三分。
这般浅显的道理都要问,看来果然是个没什么见识的晚辈。
黄龙听到这个答案,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深邃,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镇元师叔,你当真这么认为吗?”
“自然当真!”
镇元子语气十分肯定,眉头紧紧蹙起,语气中的不耐烦已然毫不掩饰。
“此乃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黄龙师侄,莫要再岔开话题,今日之事,终究是关乎红云生死,还请你直言表态!”
他此刻已然失去了耐心,只当黄龙是故意拖延,心中更是认定,黄龙根本没有应对此事的能力,不过是借着圣人的名头虚张声势。
见镇元子这般模样,黄龙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失望。
他本以为,镇元子在后世能有偌大的名头,又历经洪荒无数岁月,总能看透几分洪荒的残酷与人心的复杂。
可如今看来,镇元子出身太高,自幼便身居高位,早已习惯了居高临下,根本学不会低头看人间,也看不清因果背后的真相。
难怪后世之人,多评价镇元子是墙头草,遇事左右逢源。
黄龙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抬眼,目光直视着镇元子,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起来:
“镇元师叔,此言差矣。红云师叔之陨落,从来都不是帝俊、太一一人之过,归根结底,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放肆!”
镇元子闻言,勃然大怒,当即就要开口呵斥。
在他心中,红云乃是他毕生挚友,其陨落乃是妖族二帝之过,黄龙一个晚辈,竟敢妄言红云自身之过,这简直是对红云的亵渎。
可他刚要开口,便见黄龙目光一转,落在了他腰间悬挂的九九散魂葫芦上,语气平淡道:“红云师叔,你觉得,师侄所言对吗?”
随着黄龙的话语落下,镇元子腰间的九九散魂葫芦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葫芦口泛起阵阵红光,一道柔和却带着几分沧桑的道韵缓缓溢出。
紧接着,一道身着火红色道袍的身影,从葫芦中缓缓显现,身形渐渐凝实,正是红云的残魂所化。
红云现身之后,先是对着高台之上的老君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红云,见过老君道友。”
行礼完毕,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镇元子身上,眼底满是复杂与愧疚,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老友啊,黄龙小友说的对,我之陨落,怪不得旁人,也怪不得帝俊、太一,我自己的心性,便注定了我担不起圣人之位,也守不住那鸿蒙紫气。”
红云的话,对于镇元子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让他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所有神色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满脸的不可置信,目光死死盯着红云的残魂,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茫然:
“老友,这……这怎么可能?你怎能这般说?”
“当年明明是帝俊、太一围杀你,怎么会是你自己的过错?”
看着镇元子震惊到失态的模样,红云忍不住重重叹息一声,眼底的愧疚更浓,随即神色一正,脸上满是严肃与悔恨,缓缓开口道。
“镇元道兄,先前我未曾将此事言明,便是害怕拖累于你,也怕自己颜面扫地。”
“当年我身死,表面上看,的确是帝俊、太一觊觎鸿蒙紫气,动手围杀于我,可暗中,却有西方二位圣人在推波助澜。”
“他们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早已暗中布局,待到我被帝俊、太一围困,他们不仅没有相助,反而暗中压制,让我难以脱身,最终才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红云的声音愈发沙哑,语气中满是自嘲。
“最可笑的是,我对此反倒洋洋得意,认为当年在紫霄宫让座给西方二圣,是件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认为他们定会因此欠我一个天大的因果,日后定会对我倾力相助,却不知,我从一开始便大错特错。”
顿了顿,红云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陨落之前的岁月,语气中多了几分茫然与痛苦。
“除此之外,我在洪荒之中,素来喜好结交好友,见不得半点不平之事,无论事情大小,只要被我撞见,便要上前管上一管。”
“却从未想过,天道运行自有其法度,一饮一啄,皆有因果,我这般强行干预,看似是行善,实则是在逆天而行,损耗自身气运。”
“我还记得,在我尚未陨落之时,曾遇到过一个羊群部落与一个野狼部落争锋,野狼部落强悍,羊群部落弱小,眼看就要被野狼部落覆灭,我见羊群可怜,便出手相助,斩杀了野狼部落的首领,护住了羊群部落。”
说到此处,红云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痛苦之色,周身的道韵也变得紊乱起来。
“那羊群部落的族人,对我感恩戴德,日日祭拜,我当时还十分受用,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可如今想来,那便是我气运衰败的开端啊。”
红云话音刚落,镇元子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理所当然,没有半分迟疑:“这肯定是好事啊!道友心怀慈悲,出手相助弱小,乃是积德行善之举,天道理应庇佑才是,怎么会是气运衰败的开端?”
在他看来,红云此举,乃是大义之举,无愧于“洪荒老好人”的名声,根本没有任何过错。
“嗤——”镇元子的话音刚落,一道嗤笑声便在殿中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嘲讽,正是站在一旁的黄龙。
他望着镇元子心中的失望更甚,却也并未多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而云台之上的老君,也不由得连连叹息,眼底闪过一丝惋惜,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中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
显然,无论是黄龙,还是老君,都早已看透了这件事的结局,也早已明白,红云口中的“行善”。
实则是逆天而行,是他自身心性的短板,也是他最终陨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镇元子见黄龙嗤笑、老君叹息,脸上的茫然更甚,下意识地看向二人,又转头看向红云痛苦的模样,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疑惑。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红云道友口中的行善,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第146章 内乱
红云缓缓抬眼,扫过殿中三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老君乃圣人之尊,洞悉天道因果,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他并不意外。
镇元子虽是他毕生老友,却素来身居高位,未曾体会过底层族群的挣扎,不懂其中的因果纠葛,他也能理解。
可最让他震惊的,却是站在一旁、不过金仙后期的黄龙。
这个看似修为低微的晚辈,眼神中的了然,分明是早已看透了此事的本质,清楚他当年那所谓的“行善”,究竟酿成了怎样的恶果。
这份认知,即便是许多准圣大能都难以拥有,却出现在一个金仙晚辈身上,不由得让红云暗自刮目相看。
要知道,这番天道因果的道理,他是历经生死、魂飞魄散之后,在无尽黑暗中苦苦参悟,才终于明白的真谛。
可黄龙竟能未亲身经历,便看透其中玄机,当真是后生可畏。
收敛心神,红云的目光重新落回镇元子身上,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与悔恨。
“镇元道兄,你错了,我也错了。”
“这洪荒之中,善恶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一语能说清的,或许你眼中看到的善,并非真正的善,你以为的慈悲,反倒可能酿成滔天恶果。”
此言一出,镇元子脸上的茫然更甚,眉头紧紧蹙起,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是目光死死盯着红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心中的疑惑如同潮水般涌起,实在无法理解,出手相助弱小,怎么会酿成恶果。
红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将当年未曾言说的后续,一一道出。
“当年我救下羊群之后,饥饿的狼群失去了首领,群龙无首,又忌惮我的修为,自然只能狼狈退去,羊群得以保全。可我从未想过,这只是悲剧的开端。”
“没有了狼群的制衡,羊群得以肆意繁衍,数量日渐庞大,山林间的灵植、灵草,渐渐不足以支撑它们的食量。”
“为了生存,羊群开始四处蔓延,争抢食物,这就间接影响了山林中另一个弱小的食草部落---兔族。”
红云的声音愈发沙哑,眼底的痛苦更浓。
“兔族本就弱小,身形纤细,根本争不过体型壮硕的羊群,久而久之,它们的食物被羊群尽数抢占,最终要么活活饿死在山林之中,要么在与羊群抢食的争斗中,被羊群踩踏致死,一族几乎覆灭。”
“而更让我愧疚终生的是,我当年一时的恻隐之心,不仅害了兔族,更直接导致了狼族的灭亡。”
说到此处,红云的双眼瞬间猩红,周身的道韵剧烈紊乱,身形一阵摇晃,情绪显得异常激动。
“狼群失去首领,又被我威慑,无法再捕猎羊群,只能四处觅食,可山林间的食物本就有限,再被壮大的羊群抢占大半,它们最终走投无路,只能活活饿死,到了最后。”
“甚至到了同族相食的地步,昔日强悍的狼族,就这样因为我的一次‘行善’,彻底覆灭在洪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