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云之事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是要看他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份认知，让他心中的焦灼彻底消散了大半，暗自松了口气。
老君见镇元子踏入殿中，缓缓睁开双眼，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客气地起身寒暄：“镇元道友，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快请坐。”
说罢，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道韵化作蒲团，落在殿中一侧。
镇元子连忙拱手还礼，语气恭敬却不谦卑：“道友客气了，比起道友的清闲自在，贫道倒是略显狼狈了。”
说着，便顺势坐下，周身的气息也彻底放松下来。
二人随即开启寒暄，话语间多是追忆往昔。
从紫霄宫鸿钧老祖讲道时的旧情，谈及当年红尘三千客齐聚听道的盛景。
又渐渐聊到红云，说起红云生前的性情，说起他身死之后的遗憾与不甘。
镇元子言语间难掩伤感，句句皆是对老友的惋惜，而老君则耐心聆听，偶尔颔首附和。
立于殿侧的玄都与黄龙见状，悄然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二位长辈要谈及正事，他们在此多有不便。
二人不再多言，默默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八景宫，将殿内的空间留给了老君与镇元子。
黄龙与玄都退出八景宫，刚走出殿门不远，玄都便停下脚步，脸上难掩难掩欣喜与急切，对着黄龙匆匆拱手，语气中满是感激。
“黄龙师弟，愚兄顿感突破契机，先行告辞！此番能突破瓶颈，全赖师弟所赠《忘情篇》，大恩不言谢，来日必有厚报！”
黄龙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并未多言，只是温声道：“师兄客气了，恭喜师兄突破境界，待师兄忙完，你我再叙。”
他心中清楚，玄都突破乃是大事，必然要回去洞府，自然不会多做挽留。
玄都再次拱手谢过，便急匆匆转身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之中。
黄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后也转身，朝着自己的洞府走去。
回到洞府，他便收敛心神，盘膝而坐，开始静心打磨自身法力，细细体悟此前老君讲道的收获，周身道韵缓缓流转，修为也在稳步提升，气息愈发凝练醇厚。
与此同时，八景宫之内，方才的祥和之气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紧绷。
老君与镇元子的寒暄已然结束，话题彻底落到了红云复生之事上，两人言辞间的火药味愈发浓烈，已然陷入了激烈的争执之中。
皆因老君提出的三个条件，苛刻得超出了镇元子的预料。
老君端坐云台之上，神色依旧温和，但语气却带着坚定，缓缓道出条件：
“镇元道友，要救红云，并非不可，只是需满足贫道三点要求。
“其一，红云复生之后，不得再以‘红云’为道号，火云洞也需彻底让出，不可再以火云洞为居所。”
其二，道友需彻底归于玄门，日后五庄观所有行事，需遵玄门规矩，不可再与西方教有任何牵扯。”
其三，红云复生的关键，实则在黄龙身上，道友与红云复生之后，需欠黄龙一个大因果，日后黄龙若有难，二位需尽力相助，不得推诿。”
这三个条件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过分至极。
洪荒世界先天生灵的道号可不是随便取的。
乃是由天道所赐，一言一行自带气运，亦是生灵之寄托，剥夺道号，无异于否定其修行之路。
而火云洞乃是红云的诞生化形之地，强行让出，更是赤裸裸的打脸，羞辱意味十足。
而第二条，更是直接针对镇元子，断了他左右逢源的可能。
镇元子坐在蒲团之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阴晴不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何尝不知，自己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接触西方教。
五庄观地处洪荒西方边缘，与西方教地界相邻，往来接触本就频繁，他一直盘算着左右逢源，既不得罪东方，也不疏远西方教，这般才能保全五庄观，谋取更多机缘。
可老君提出的第二条，分明是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非要逼他彻底站队玄门。
而第三条，更是让镇元子怒火中烧，几乎难以抑制心中的戾气，只觉得老君是在故意羞辱他。
他心中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质问道友何意。
在他看来，若是老君不愿相助，直言拒绝便是，为何要如此折辱于他？
那黄龙是什么人，镇元子岂能不知？
不过是龙族出身，周身缠绕着无尽业力，虽名义上是元始天尊亲传弟子，却压根不受重视，在阐教之中形同透明。
三教其他亲传弟子，早已突破至太乙金仙之境，唯有黄龙，至今还停留在金仙境界，修为低微，不值一提。
让他与红云两位准圣先天大能，去欠一个金仙晚辈的大因果，这简直是奇耻大辱，镇元子如何能接受？
“老君道友。”镇元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语气冰冷。
“你这三个条件，未免太过苛刻了吧？剥夺道号、让出火云洞，已是羞辱。”
“逼我彻底归玄，还要我与红云，去欠一个金仙晚辈的因果。”
“道友此举，究竟是想帮我，还是想故意折辱于我？”
老君望着镇元子怒火中烧、周身戾气几乎要溢散而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这三个条件太过苛刻，无论是剥夺道号、让出火云洞，还是逼镇元子归玄、让二位准圣欠黄龙因果，每一条都戳中了镇元子的底线，可他别无选择。
这些条件，并非他本意，而是太清老子本尊亲自嘱咐，他不过是代为传达、严格执行罢了。
老君心中明镜似的，本尊之所以提出这般苛刻的条件，本质上就是在敲打镇元子。
这些年，镇元子与西方教过从甚密，左右逢源、含糊其辞，既想依附玄门的势力保全自身，又不愿放弃与西方教的牵扯，妄图两头获利。
如今，他想求玄门出手，救红云脱离因果苦海，还要让太清老子替他承担西方二圣暗中作祟的因果，这般不付出任何代价便想坐享其成，本尊自然不会应允。
不敲打敲打他，不逼他彻底表明立场、付出代价，如何能让他知晓玄门的底线？
只可惜太清老子终究是想岔了。
镇元子压根不知晓红云陨落背后有西方二圣的暗手，更不知晓救红云会牵扯出西方教的因果。
他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当年红云被围杀，西方二圣在暗中推波助澜。
镇元子一直以为红云之死，全是帝俊、东皇太一觊觎鸿蒙紫气所致，心中从未将西方教与红云之死联系在一起。
压下心中的无奈，老君神色依旧平淡，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缓缓开口。
“既然镇元道友不愿接受，贫道也不勉强。”
“此事，便就此作罢，只是可惜了红云道友，此番错过，便再也没有证道的机缘了。”
此言一出，八景宫之内再次陷入死寂，原本怒火中烧、已然起身离去的镇元子，脚步猛地一顿。
他身形僵在原地，脸上的怒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镇元子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老君，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急切地追问道：
“老君道友，此言当真？你说……红云还有证道的机缘？”
他周身的气息再次变得紊乱，方才的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急切与震惊。
镇元子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让红云重临洪荒，而若是红云能借此机会证道，那便是天大的惊喜。
先前老君提出的苛刻条件，似乎也并非不能商议。
毕竟，成圣，乃是洪荒所有修士毕生的追求，红云若是能得此机缘，纵使付出再多代价，也值得。
老君望着他这般失态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贫道所言，自然当真。”
镇元子此刻已然彻底失态，周身的道韵紊乱不堪，眼神里满是急切与炽热，可他终究是活了无尽岁月的老牌准圣，并未彻底失去理智。
证道成圣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那是洪荒无数修士穷尽毕生之力，也难以触及的巅峰。
纵观整个洪荒，能真正摸到混元门槛、离证道最近的，寥寥无几，且每一位都是顶尖先天生灵，根基深厚到难以想象。
镇元子知晓的，幽冥血海冥河老祖，便是其中一位。
冥河老祖伴生幽冥血海而生，执掌血海本源，手中握着元屠、阿鼻两把先天灵宝，更是效仿女娲圣人创造生灵，衍生出阿修罗一族，借此得了滔天功德。
又学着太清老子立教传道，积攒了无尽气运，可即便如此，他穷尽无数岁月打磨道基，依旧被卡在准圣巅峰，难以突破那层桎梏，触及混元大道。
再者便是妖族的东皇太一，乃是先天太阳之精所化，伴生先天至宝混沌钟，钟声可定乾坤、镇鸿蒙，更与帝俊共掌妖族天庭，享整个妖族的无边气运，麾下妖兵无数，势力滔天。
可即便拥有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东皇太一依旧无法突破准圣，离混元境界始终差着关键一步，只能在准圣巅峰徘徊。
而他自己，镇元子心中更是清楚，他乃先天戊土之精所化，伴生十大先天灵根之一的人参果，执掌地书，根基之深厚，绝不逊色于冥河与太一。
可即便他守着五庄观，日日悟道，打磨自身道心，距离混元境界，依旧差着那至关重要的一线，始终无法逾越。
更让他心头凝重的是，自那篇《逍遥游》现世之后，他们三人之中，恐怕还要再加上一位——鲲鹏。
鲲鹏乃承先天风水本源化形，速度冠绝洪荒，当年紫霄宫听道，本有机会得鸿蒙紫气证道，虽最终错失机缘，却也并未消沉。
这些年暗中蛰伏，打磨道基，尤其是《逍遥游》现世后，他借此悟透了不少大道玄机，如今的修为，早已稳居准圣巅峰，隐隐有突破之势，成为第四个有望触及混元的大能。
冥河、太一、鲲鹏，再加上他自己，四人皆是天资无双、根基深厚，手握先天灵宝，或有功德加持，或有气运傍身，可即便如此，依旧被挡在混元门外，难以证道成圣。
可想而知，证道之路有多艰难，那一线机缘，有多珍贵。
也正因如此，老君口中“红云有证道机缘”的话语，才让他如此失态。
这份机缘，哪怕是他自己，也为之动容，更别说为了挚友红云。
镇元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荡，周身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了几分，只是眼神依旧炽热，死死盯着老君，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确认。
“老君道友，红云复生之后，当真有证道的可能？”
“并非贫道不信，只是证道之难，洪荒众人有目共睹，我等穷尽岁月都难以突破，红云他……”
第145章 “善恶”一念间
没等镇元子说完，老君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镇元道友，不必多言。”
“红云能否证道，不在我，亦不在你，而在他自身。当然，更关键的是，需得黄龙师侄首肯。”
“否则，这桩证道机缘，谁也动不得，即便是我等六圣，也无法强求。”
老君这番话语语气郑重，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镇元子闻言，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老君这般严肃，显然不是在欺骗他，红云的证道机缘，看来是真的。
可下一秒，他便猛地愣在原地，脸上的急切与炽热瞬间凝固，他满脸都是错愕与茫然。
镇元子终于捕捉到了老君话语中的关键，也真正意识到了黄龙的重要性。
先前他只当老君让他与红云欠黄龙因果，是故意折辱于他，从未想过，黄龙竟会是红云证道机缘的关键，甚至连六圣都无法强求其首肯。
他张了张嘴，心中满是质疑：一个区区金仙境界、不受重视的龙族弟子，凭什么能决定一位准圣的证道机缘？
凭什么能让六圣都束手无策？可话到嘴边，他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镇元子深谙洪荒处世之道，老君这般郑重提及黄龙，绝非无的放矢，其中必然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若是贸然质疑，反倒显得他太过鲁莽，甚至可能错失救红云的机会，连带着那桩证道机缘也一并落空。
老君将镇元子这欲言又止、神色变幻的模样尽收眼底，语气也缓和了几分，缓缓开口道：
“道友稍安勿躁，不必多疑。或许用不了多久，你便会明白其中缘由。”
其实，让黄龙出现在这桩事的台前，也是本尊太清老子的意思。
红云之事，说白了，就是本尊给黄龙的一场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