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教习这面牌子,金贵着呢。
这么多年,拢共就送出去过三面。你这面...是第三面。
第一面,听说给了个多年前的老学生。
那第二面...
罗影的心口,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原来是他。
原来那面牌子的第二个主人,就是这位程子训师兄。
原来他和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踩着的...是同一条路。
同一个老人,在同一间库房里,一碗粥,一面牌,隔着几年的光阴,先后拉了两个泥潭里的孩子一把。
“后来的事,就顺了。”
王健继续道:
“程师兄的天赋不算顶尖,可他是拿命在读。三年蒙学,三年县学,一步一个头名。十五岁进的蜕龙班。”
“进了蜕龙班的第二年,他开始在课后,给师弟们讲课。”
“起初,就是空地上,几个学子围着他,问什么,他答什么。”
“再后来,人越围越多,他就寻了间空屋子,定了每旬一讲。”
“这个班,没有名字。听课的学子,一来二去,就管它叫...子训班。”
“叫着叫着,就叫开了。”
罗影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了方才的疑问,又问:
“可你说,如今班里坐的,是二十多位亲传...这门槛,是他定的?”
“不是他。”
王健摇了摇头:
“是听课的人,自己立的。”
“最早的子训班,有教无类。别说亲传,大课堂的新生都能去。程师兄来者不拒,再浅的问题,他都掰开了讲。”
“有回一个娃娃跑去问'兽粮为什么要泡水',他讲了一炷香。”
“后来听课的人看不下去了。”
“程师兄的时辰,是全书院最金贵的时辰。拿去讲'兽粮泡水',太糟蹋了。”
“于是众人自发地立了个规矩...入班听讲,须是亲传。”
“亲传之下的师弟们有疑惑,不必去烦程师兄。写成条子,递给入班的人,由入班的人,代为解答。”
“程师兄拗不过,只提了一个条件。”
王健竖起一根手指:
“入他这个班,不收束脩,不讲师徒,唯一的要求...”
“往后,遇上有困惑的师弟...拉一把。”
“就这一条。”
墙角,静了。
罗影站在那儿,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蜕龙班的含金量。
那六个人学的东西,是全县最尖的学问,是院长亲授的课,是寻常学子仰着头都望不见的高度。
而这个程子训,把自己会的,毫无保留地往外倒。
蜕龙班教的,只要他会,他就讲。
不收钱,不图名,不挟恩。
只求听课的人,把这一把,再往下传。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王健的声音,又低了一分:
“程师兄的资历,是蜕龙班六人里最老的。”
“三年前,他就考上府学了。”
“但...他没去。”
“自请留了一级。府学大考三年一届。这一级,意味着,晚了整整三年。”
“有人问他图什么。”
“他就说了一句话。”
王健顿了顿,一字一字:
“他说...我从冯教习那儿,接过了这把薪火。”
“火在我手里,我总得多点着几盏灯,再走。”
“图什么?”
“图个心安。”
第128章 原则二字
墙角的风还在刮,卷着落叶,一圈一圈地打旋。
罗影站在那儿,良久,没有说话。
火在我手里,我总得多点着几盏灯再走。
这句话,在他耳边,震耳欲聋。
考上了府学。
三年一届的大考,到手的功名,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此生唯一的登天梯...
他说不去,就不去了。
留下来,点灯。
一留,就是三年。
罗影见过舍得银子的人,见过舍得脸面的人,甚至见过舍得命的人。
可舍得前程的...
前程这个东西,对世家子弟来说,是锦上添的花。
对程子训那样睡过桥洞的人来说,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命。
拿命换来的东西,说放下,就放下。
过了半晌,罗影才轻声开口:
“这位子训师兄...”
“倒真是个妙人。”
“妙人。”
王健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微微点头,眸光里也泛起了些感慨:
“这个评价,贴切。”
“不过在我看来,还有一个词,更贴切。”
“这位师兄,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他望着照壁,缓缓地道:
“接了薪火,就必须传下去。
这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挪不动。”
“这样的人,或许在短期看来,走得并不是很快。”
“府学晚了三年,前程耽搁了三年,同期的人,怕是都要爬到他头上去了...”
“但。”
王健顿了顿,语气笃定:
“这样的人,一定会走得很远。”
“比所有抄近道的人,都远。”
罗影听着,陷入了深思。
原则。
活了两世的他,深知这个词,有多不易。
前世那些走马观花的记忆里,他看遍了尔虞我诈。
生意场上,昨天称兄道弟,今天背后捅刀。
合同签得再厚,堵不住人心里的窟窿。
他见过为了几万块回扣,把二十年交情卖了的。
见过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转头就把话录下来当把柄的。
人们为了碎银几两,可以毫无底线。
底线这个东西,在那个世界里,是用来标价的。
价钱到了,什么都能让。
有原则的人,少之又少。
少到偶尔遇上一个,旁人先笑他傻。
可这一世...
似乎,却大不相同。
罗影在心里,把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数。
程子训讲原则。
接过了薪火,便必须相传,拿三年的前程去还,眉头都不皱。
王健讲原则。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可不是双赢的买卖,金山摆在眼前,他摇头。
哪怕...是没有什么深交的秦峙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