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一只人人断言废了的病隼,一年熬穿。
把“坚持”二字看得比命重,也正因为在自己身上看见了同样的东西,才肯把来福的故事,和盘托出。
一个,两个,三个。
这些人,出身不同,脾性不同,走的路也不同。
可他们身上,都立着一根一模一样的东西。
一根不弯的脊梁。
罗影忽然想...
那,自己的原则呢?
他垂着眼,问了自己一遍。
心中,缓缓浮现出了一个词。
'家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身边的人。
是爹娘,是大哥。
是小玄,是老黑,是芦花和点子。
是李子诚,是王健,是牛爷爷,是冯教习,是谭师兄...
是所有对他好过的人。
他想让他们的日子,变得更好。
想让爹的腰杆挺起来,想让大哥娶上媳妇,想让小玄堂堂正正地入阶,想让老黑能进化多几年寿命...
想让稻花村的水渠,一直有水。
这就是他的原则。
为了这条原则...
他必须往上爬。
爬得更高。
高到风雨来的时候,他能张开手,把这些人,都护在底下。
罗影在心里,把这根脊梁,又扶正了一寸。
然后,他将微微触动的心绪压下,抬起头,回到了眼前的正事上:
“王兄。”
“子训班,既然如今入班的门槛,皆是亲传...”
“你举荐我的话...逾越了吧?”
“我一个老生班的学子,连个亲传都不是。这一脚踏进去,班里那二十几位,怕是要皱眉头的。”
面对着罗影的问题,王健笑了一下。
“皱眉头?”
“规矩这个东西,你得先看它是谁立的。”
他竖起手指:
“前面说了。这条'须是亲传'的规矩,既不是官授,亦不是子训师兄的意思...是听课的人,自发约定的。”
“官授的规矩,是铁,碰不得。”
“自发的约定,是绳,自然有缝隙可钻。”
“况且你想...大伙立这条规矩,图的是什么?”
“图的无非是,别让不够斤两的人,进来糟蹋子训师兄的时辰。”
“说归到底,这规矩拦的,从来不是'非亲传'...”
“拦的是'没水平'。”
“所以,在大家的共同约定下,又开了一道小门。”
王健伸出两根手指:
“只需符合两条,即便不是亲传弟子,也可入内。”
“第一条:进入者,不可向程子训师兄提问。只可旁听。”
“问的资格,留给亲传。听的门,给你敞开。”
“第二条:须由两名子训班内的亲传弟子,联名举荐。且班内其他人,反对者不超过半数。”
“两人担保,过半默许...这一关过了,谁也挑不出理来。”
罗影静静听完。
他的注意力,立即落在了最后一条上。
两名。
王健自己,算一个。
“两名?”
他抬眼:
“还有一位,是...”
王健看着他,微微地感慨了一下。
“是李子诚。”
罗影一怔。
“事实上...”
王健的声音,放缓了:
“他早在刚进子训班的时候,就准备举荐你了。”
“那会儿我还没入班呢。
他一个人,挨个儿去说。
为了凑够两名举荐人,他磨了好几位师兄,还真让他说动了一位...
两个名额,他自己就凑齐了。”
“举荐,也递上去了。”
“但...他毕竟初来乍到。
班里的人,跟他不熟,跟你更不熟。
一个新入班的,举荐一个班外的,还是个...大伙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丙等'的。”
“反对的,始终超过半数。”
“一次,没过。”
“他隔了一旬,又递。”
“又没过。”
王健顿了顿:
“我入班之后,他找到我,头一句话就是...王兄,借你的名头一用。”
“我这才知道,这事他已经一个人,闷着头,推了一个多月了。”
“我的名字添上去,班里那几位摇摆的,松了口。
反对的...这才恰巧,落到半数之下。”
“所以,说来...”
王健摊了摊手:
“大部分,都是子诚的功劳。我不过是临了搭了把手。”
墙角,静了。
罗影站在那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子诚。
又是他。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瘦削的身影。
浮现出蒙学时,那个把窝头掰一半给他的少年。
浮现出大半年前,那个回家求他爹拿出六两束脩,默默努力,却未说半分的少年。
浮现出一个月前,树影里那个焐着瓷瓶,轻飘飘一句'份例发多了'的少年。
当年那六两束脩,他求过他爹。
他爹没让。
这事,他从没跟罗影提过半个字。
借成了的恩,好记。
没借成的心,最重。
启艺丸,他也没说。
就这么水灵灵地塞过来,还轻描淡写的说'发多了',生怕人有负担。
还有这个子训班...
一个多月。
一个人,闷着头,挨家挨户地磨。
被拒了,不吭声。
再递,再被拒,再不吭声...
直到今天,若非王健说破,罗影连一个字,都不会知道。
这就是李子诚。
一个不喜欢说,只喜欢做的人。
不论他在人后付出了多少,他在人前,依旧不会吭半个字。
连那句'回头告诉我,小玄开的什么门',都说得那么欢天喜地,半点不露。
罗影的喉咙,微微地发紧。
他轻吐了一口浊气,把翻涌的东西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