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长庚也没追问。
小儿子如今做的事,他大半听不懂了。
听不懂,就不添乱,这是老庄稼人的本分。
饭菜上了桌。
罗影这才发现,不对。
大哥的脸色,不对。
罗川坐在桌边,扒着饭,一口接一口,扒得很勤。
可那筷子,从头到尾,没往肉碗里伸过一次。
问一句,答一句。
笑,也是扯着嘴角笑,眼里没东西。
罗影搁下筷子。
“哥。”
“出什么事了。”
罗川扒饭的手,停了。
他嘴硬了一句:
“没事。”
“川子。”
罗长庚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声音沉了:
“跟你弟说。”
“他如今见的世面比咱爷俩加一块都多。”
饭桌上静了半晌。
罗川把碗放下了。
这个能扛一百斤麻袋的汉子,肩膀塌了下去,声音发闷:
“阿英的事...出岔子了。”
罗影的心,微微一沉。
“刘老爹那头,是一百个愿意。日子都开始看了。”
罗川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可阿英她爹...刘老二,变了卦。”
“上个月,县城里柳家的一个管事,下乡收租,在村口...瞧见阿英了。”
“回去一说,柳家有个小少爷...就,就看上了。”
“要纳阿英,做妾。”
柳家。
罗影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黑土县四大宗族之一。
考验叫“问缘”的那一家。
“那位小少爷...”
罗川的喉结滚了滚,像是这话说出来磕牙:
“是个痴傻的。”
“二十好几了,心智跟五六岁的娃娃一样。柳家养在深宅里,轻易不见人。”
“就这么个人...刘老二乐疯了。”
“他说,傻怎么了?
傻子的妾也是柳家的妾!
攀上柳家,他们刘家二房,往后在乡里横着走!”
“刘老爹气得拿拐杖砸他,爷俩差点动了手。”
“可阿英是刘老二的闺女...当爹的铁了心,爷爷拦不住啊。”
“这一个月,刘老二把阿英关在家里,门都不让出。”
“我...我托人递了三回话,信都送不进去...”
罗川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他端起酒盅,一口闷了。喉咙里烫出一声压着的咳。
罗长庚闷着头抽烟,烟锅明了又暗。
“不过...”
罗川缓了缓,又道:
“事情眼下,僵住了。”
“柳家那头...小少爷的爹,柳家的三老爷,不点头。”
“托人打听回来的话说,柳三老爷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嫌阿英...身子不清白。”
“说是纳这样的人进门,有辱柳家的门楣。”
饭桌上,死一样的静。
身子不清白。
这五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一家三口,心里全都明镜似的。
罗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羞的,愧的,恨的,急的,全在那张脸上绞着。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是我...是我害了她...”
“可刘老二不死心。”
他咬着牙:
“他跟人放话,说柳三老爷那关,他有法子磨。”
“就吊着这么一口气,他死活不让阿英见我。”
“爹,影子...”
这个二十四岁的汉子,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现在,连她一面都见不着。”
“我是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罗长庚的烟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没说出话来。
庄稼人,遇上世家的门第,能有什么法子。
罗影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他垂着眼,心里那盘棋,一格一格地,亮了。
柳家。
问缘的柳家。
四道筛子里的一道。
原本,那只是他计划里,迟早要去碰的一扇门。
如今,这扇门后头,还关着大哥的命。
真是...赶巧了。
罗影抬起头。
他给大哥的空碗里,添了一勺热汤,把碗推了过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重。
可这一桌的两个男人,都听见了。
“哥。”
“饭吃了,汤喝了,觉睡好。”
“这事,会有转机的。”
罗川怔怔地看着他。
“影子,你...”
“我说会有。”
罗影没有解释。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碗,就着灯光,扒了一口热饭。
灯影里,少年的侧脸平平静静。
只有那双垂着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像灶膛里压着的火,一明一暗...
第95章 读心之术
三个月,又是一晃。
天还墨黑,罗影就被人从被窝里摇醒了。
“影子!影子!醒醒!”
罗川蹲在床边,一只手还举着油灯。
灯光底下,这个二十四岁的汉子,眼睛瞪得溜圆,比自己下地抢收都紧张。
“哥...”
罗影睡眼惺忪地撑起半个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