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门禁术,金教习说,寻常老生要磨半年。
他用了两个月。
罗影睁开眼,把小玄放回廊下。
“再辛苦些日子。”
他对它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小玄的触须晃了晃,转身爬回了阴影里,继续守它那一片仓廪。
......
辞了宋立,罗影独自走在东街上。
暮色四合,灯笼一盏一盏地亮。
他的脸上没有失望。
心里那本账,反倒是落定了。
验完了。
两个月,活做得无可挑剔,管事的嘴里全是好话,宋立在中间不知递了多少回话...
令,还是不发。
这还是四家里最厚道的宋家。
还是有宋立这层同窗情分在前头。
尚且如此。
那周家的斗,吴家的静,柳家的缘...
寻常人家捧着自家的兽,在那些门槛外头,一年一年地耗,是个什么光景...
不用想了。
金教习那句“一念之间”,冯教习那句“三百年没人走通”...
如今,他拿两个月,亲手称出了这几个字的分量。
罗影走在灯笼底下,脚步不快。
心里又转到了另一头。
来福。
契约已经结了两个月。
契约结了,狗却没跟他走。
来福还是趴在兽储库门口那道门槛边,守着它那份看门的差事。
罗影没有强要它挪窝。
一条在那道门槛边趴了九年的狗,凭什么你一道契约落下来,它就得跟你走?
契约拴得住兽。
拴不住心。
这两个月,他隔三差五去门口坐一坐。
带过肉,也空着手去过。
带肉,它亲热得像失散多年。
空手,它眼皮都懒得掀。
掌心那道契约图案里,传过来的情绪,永远是那副懒洋洋的、公事公办的熟稔。
第八任了呗。
前头七任怎么回事,这一任,大差不差。
两个月,一寸未变。
罗影不急。
他甚至...觉得来福这份油盐不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通透。
他在心里,把前头那七任的账,又翻了一遍。
七任主人,一位名家,一个府学前十。
恩养的,是要它感恩。
设局的,是要它舍身。
熏香喂髓做共感的,是要掰它心里那杆秤。
法子千变万化。
核里就一句话...你不该是现在这个你。
你得改。
改成忠的,义的,肯为主人赴死的...
改成我们要的那个样子,然后,进化。
罗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怎么可能呢?
进化本身,来福不会排斥。
天底下没有哪只兽,会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可前提是...
它依旧是它自己。
拿着“你得先杀死现在的你”当门票的进化,它凭什么要?
换成人,谁要?
前世三十年告诉他,一只动物把某种习性刻进骨头里,刻了九年不动摇...
那习性的根上,必然埋着一段来路。
也许是一顿饿,也许是一场骗,也许是某一次它掏了真心,换回来的东西,教它把心收了起来。
没人知道。
九年里,最聪明的一群人,忙着改造它。
没有一个人,问过它一句...你以前,遇上过什么。
罗影要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知道来福的故事的契机。
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只有一样。
尊重。
它爱吃,就让它吃。
它想守门,就让它守门。
不试探,不设局,不把每一块肉都拴上线。
等。
罗影抬起头,望着长街尽头的夜色。
进阶令的难,验完了。
来福的门,还没开。
两桩事,看似不相干。
可在他心里那盘棋上,它们指向的,是同一步。
那个从冯教习点透五令那晚就生了根的计划...
罗影的眼底,慢慢沉下了一点东西。
果然。
得实施了。
......
旬休,罗影回了家。
还没进院门,肉香先飘了出来。
灶房里,罗长庚系着围裙在掌勺,锅里炖着一块五花,咕嘟咕嘟地响。
案板上还搁着半只风鸡,是留着晚上下酒的。
这两个月,家里的日子,肉眼看得见地起来了。
顿顿有肉。
爹的药,换成了县城药堂的好方子。
老黑和青丫的槽里,隔三差五拌着灵谷的碎料。
院墙东边那个缺角,大哥找人拉了青砖回来,说是入冬前就补上。
罗影放下书箱,挽起袖子帮着烧火。
罗长庚往锅里撒了把盐,头也不回地问:
“你那俩新蚂蚁呢?又搁书院捣鼓呢?”
“嗯。”
罗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养着呢。”
“你说你也怪。”
罗长庚用锅铲敲了敲锅沿:
“小玄那么大的本事,你又整两只一模一样的玄...赴死蚁回来。
上回旬休,我瞅你蹲院里,对着那俩蚂蚁又是记又是画,一蹲一下午。”
“鼓捣啥呢这是。”
罗影笑了笑,没细说:
“试点东西。”
“成不成还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