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没亮也得起!”
罗川把他的褂子塞过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忘了?半年考核期满!入学大仪式!”
“胡先生前几天路过村口都说了,今儿书院要放那个什么...蝉!
落你们肩膀上叫唤的那个!叫得越久,说明娃越有出息!”
“全县的新生都去,你可不能起晚了!”
罗影哭笑不得。
“哥,我提前录取了。仪式对我来说,就是走个过场...”
“过场也是场!”
罗川把话顶了回去,语气斩钉截铁:
“村里办席还讲究个全须全尾呢。
这么大的仪式,你缺了半刻,让书院先生怎么看?”
“快起!我给你烧洗脸水去了!”
说完,人已经风风火火地出了屋。
罗影坐在床沿,望着那道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穿衣下床。
刚推开屋门,院子里两道尖细的嗓音,就钻进了他的耳朵。
“就是!就是!”
“小影子昨晚又捣鼓那两个破蚂蚁了!睡那么晚!”
“点着灯捣鼓!捣鼓半宿!”
“也不知道捣鼓干啥...也不拿来给我和点子吃...”
“芦花你小声点,他出来了!”
“怕啥!他又听不...”
院角鸡棚边,芦花和点子,两只【啄虫鸡】正凑着脑袋,叽叽喳喳。
见罗影出来,齐齐把头一扭,装作在刨土。
刨得那叫一个专心。
罗影:......
他哑然失笑。
【读心术】。
这三个月,老生班里新学的禁术。
凝心神于耳窍,可闻御兽心声。
金教习说,此术是御兽师登堂入室的一道门槛。
知兽心,才能真正养兽、用兽、成全兽。
术,是真有用。
学会之后唯一的坏处...
就是耳边,再没清净过。
尤其是回家的时候。
......
洗了脸,吃了大哥烙的饼。
出门前,罗影拐去了牛棚。
牛棚扩了一间,是入冬前大哥新搭的。
老黑卧在旧棚里,青丫卧在新棚,两棚中间的隔栏,被罗川拆了半截。
隔栏缺口边上,一只小牛犊,正歪着脑袋睡觉。
毛色随了老黑,黑得发亮。
就脑门心一撮,白的,随了青丫。
出生一个多月了。
四条小腿还软,可站起来撒欢的时候,已经能围着院子跑三圈。
爹给起的名,叫墨墨。
罗影蹲下身,从草垛里抽了一把最干爽的稻草,认认真真地,添进老黑的槽里。
又替它理了理断角上那圈旧布条。
“老黑。”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会帮你进化。”
“不远了。”
老黑抬起头。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望了一息。
然后,喉咙里滚出一声哞。
很低,很缓。
读心术里,一道浑厚的、慢悠悠的心声,淌了过来。
它在说...能看到影子出息,它知足了。
罗影蹲在槽边,鼻子忽然一酸。
他伸出手,贴着老黑的脖颈,慢慢地摩挲。
知足。
它把一辈子都给了这个家,末了,它说它知足。
可正因为它知足...
他才更不能让它就这么老在棚里。
罗影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一家三口。
墨墨睡得四仰八叉,青丫用尾巴给崽儿扫着草屑,老黑卧在缺口边上,把两边都望在眼里。
他转身出了牛棚。
脚步,比来时沉,也比来时定。
......
罗川执意送他到村头。
天蒙蒙亮,村道上已经有了人气。
挑水的,赶早集的,遛牲口的。
瞧见兄弟俩,老远就打招呼:
“川子!送你弟弟赶考去啊?”
“影子今儿又要去露脸喽!”
“罗家这是要起来喽...“
话里话外,热络得很。
罗川一一应着,腰杆挺得笔直。
罗影跟在旁边,却慢慢察觉出了一桩事。
村道上,牵过来一头驴。
那驴离着七八步,就自己拐了方向,颠颠地凑向罗川,拿脑袋去蹭他的胳膊。
牵驴的婶子笑骂了一声:
“去去去!又来!见着川子就挪不动道,跟你亲爹似的!”
罗川嘿嘿一笑,伸手挠了挠驴脑门,那驴舒服得直哼哼。
再往前。
王婆婆家的老猫,蹲在墙头,瞧见罗川,喵呜一声跳下来,熟门熟路地绕着他的裤腿转了两圈。
李家的看门狗,隔着老远就摇尾巴,冲的也是罗川。
这些光景,罗影从小看到大。
村里人也都习惯了。
都说川子这人实诚,牲口都认他。
谁家的牛倔了,驴犟了,喊罗川过去牵一把,保管服帖。
十几年了,寻常得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
谁也没多想过。
可今天,罗影的读心术,开着。
那些细碎的兽语,头一回,原原本本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是那个大个子人...他身上舒坦...”
“蹭蹭...蹭蹭他...”
“这个人的手,暖和...”
“挨着他,心里不慌...”
罗影的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全都是冲着大哥的。
不是冲肉,不是冲食。
大哥兜里干干净净,连个饼渣都没有。
这些牲口,就是...单纯地想亲近他。
罗影不动声色地,又细听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