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罗川咧着嘴给人倒酒的那张红扑扑的脸。
望着罗长庚被烟雾裹着的那道弯了的腰。
望着头顶那几颗稀稀落落的星子,和远处稻田上空那一弯细细的月牙。
灯火晃着。
人声闹着。
很暖。
罗影把这个画面,记进了心里头。
记得很深。
深到很多年后,他站在比这里高得多的地方回过头来。
最先浮上来的,依旧是这几盏高矮不一的油灯,这几张对不齐腿的桌子,和爹被烟雾裹着的那道弯了的腰。
第71章 青河罗氏
酒席散了。
碗筷收了。
油灯灭了。
借来的桌子还没来得及还,歪歪扭扭地摞在院墙根底下,等着明天一早搬。
罗长庚靠在藤椅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人已经睡着了。
鼾声不大,一长一短的,带着酒气。
罗影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闭着眼。
没睡。
夜静得能听见院角牛棚里老黑翻身的动静。
也能听见隔壁屋里罗川翻来覆去的声音。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一会儿朝左翻,一会儿朝右翻,怎么都找不着一个舒坦的姿势。
又过了一阵。
翻身声停了。
紧接着,是一阵极轻的窸窣。
衣裳摩擦,脚落地,门轴被小心翼翼推开的那一丝吱呀。
全都压到了最低。
罗影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缔约之后,他这副耳朵,连院墙外蛐蛐振翅的声音都听得见。
大哥出了屋。
脚步踩在院子的泥地上,绕过摞着的桌子,绕过水缸。
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不大,刚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
门轴几乎没响。
罗川把门推得极慢,慢到那点锈来不及发声就被推过去了。
脚步远了。
罗影翻身起来,蹬上鞋,轻手轻脚出了屋。
月光把院子照得白惨惨的。罗长庚还靠在藤椅上,鼾声一长一短,没醒。
罗影侧身从柴门那条缝里挤了出去,朝罗川的方向跟了上去。
隔了百十来步。
罗川走得不快,脚步里带着一股子重。
出了村道,拐上田埂。
田埂走到头,上了一道缓坡。
东坡。
罗影认得。
每年清明,爹带着他和大哥,提着三炷香和一壶黄酒,走这条路。
爹蹲在坟前,不说话,一壶酒倒半壶喝半壶,然后带着他们回去。
从头到尾不说一个字。
月光把东坡照得白花花的。
那座坟在坡顶偏北的位置。
土添了很多年了,长满了草。
坟前的香根早烂了,只剩半截黑乎乎的茬子。
罗川站在坟前。
没有蹲下来。
就那么站着。
两条胳膊垂在身侧,肩膀微微驼着。
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罗影停在坡下一棵歪脖子树后头,没有上去。
罗川站了很久。
然后罗影听见了声音。
哑的,碎的。
像是一个撑了太久的人,在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终于把那口气松了。
“娘。”
那一声出口的时候,罗川的肩膀抖了一下。
“影子...出息了。”
“成御兽师了。正儿八经的,县学出身的。”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胡先生亲手把公函送来的...那上头盖着两个大印...”
“张乡老...那个势利的老东西...今晚主动包了八百文的红包。”
“管爹叫...罗老哥。”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滚了一声闷响。
“娘...你要是在...你该看看他那个嘴脸。”
“上回他管爹叫什么?叫'长庚啊'...”
“但今晚...他给爹鞠了一躬。”
罗川的嗓子哑了。
他蹲了下来,两只手插在坟前的草丛里。
“娘...我想你。”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也是个孩子...”
“你走的那年...我才十一...影子还在襁褓里...”
“没两年...阿晶也走了...”
“阿晶走的那天...我在柴棚里头坐了一宿。”
“横梁上还有它蹲过的爪印...”
“我摸着那个印...怎么都不敢信...”
“先是没了你...又没了它...”
“爹的腰又伤了...影子才几个月,什么都不懂...”
“我那个时候就想...我是当哥的。”
“长兄如父。”
“这个家...我得扛。”
他的声音猛地粗了,像咬着牙挤出来的:
“我扛了十四年。”
“码头上的麻袋,一百斤一百斤地背。”
“张乡老的白眼,一回一回地受。”
“肩膀磨穿了,换件褂子接着扛。”
“影子念蒙学,一年三百文。三年下来快一两银子。”
“家里吃的穿的用的,处处都是钱...”
“我...认了。”
他停了很久。
月光移了半寸。
再开口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到几乎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娘...有件事...我没跟爹说过...也没跟影子说过...”
“阿英...怀了我的种。”
坡下歪脖子树后头,罗影的身子僵了一下。
罗川的声音碎碎的:
“我...咬着牙...没娶她过门。”
“不是不想...是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