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阳故作恍然,点头称是,“弟子愚钝!我们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现在便走。”陆昭道,“不过动身之前,还需往云楼宫走一遭,拜会托塔天王。陛下命他总领征讨之事,大军调度,后勤筹备,皆系于他身。有些关节,为师需与他当面议定。”
“弟子与师父同往!”金阳立刻道。
“好,你且下去稍作准备。”
金阳退下后,陆昭独坐厅中,又将此行诸般细节,在脑中细细推敲一遍。
半炷香后,师徒二人驾云出府,径往托塔天王李靖住处。
那云楼宫位于天庭东阙,乃李靖受封天王之位后所赐府邸,规制宏大,气象威严。
宫门前立定两尊金甲神将,身高丈二,膀阔三停,一个持着宣花斧,一个握着镂金锤,端的是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廊庑下排列数对银盔天兵,个个虎背熊腰,眼如铜铃,持着刀枪剑戟,执着鞭锏锤抓,真个是杀气森森,神威赫赫。
正殿之上,悬一赤金匾额,上书“云楼宫”三个斗大金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乃玉帝亲笔所题。
见到陆昭师徒,早有把门神将入内通传。
不多时,便闻殿内传来沉稳脚步声,托塔天王李靖与其子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一同迎出殿来。
李靖头戴束发金冠,身穿赭黄袍,腰横八宝狮蛮带,足踏无忧履,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长髯飘洒胸前,手托那赫赫有名的玲珑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不怒自威。
哪吒少年形貌,头扎双髻,眉清目秀中自带一股逼人英气。
第267章 定计
“真君驾临,有失远迎。”李靖面带笑容,快步出迎,左手不自觉地轻抚着掌中金塔。
陆昭眼皮微动,忽然想起一则天界流传甚广的传闻。
当年哪吒太子剔骨还父、削肉还母,魂魄飘荡,幸得佛祖慈悲,以莲藕为身,使之重生。
为约束、调和父子关系,佛祖特赐李靖金塔,哪吒太子感念佛恩,只要见到父亲手里的宝塔,便乖乖听令,而李靖手持宝塔,才能消除心底对自家神通广大的儿子的几分惧意...
只是这层微妙,父子二人从不宣之于口,旁人更不会道破。
陆昭心念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还礼道:“天王不怪贫道冒昧来访便好。”
“哪里哪里!真君乃我天庭栋梁,平日相请尚且不易,何来搅扰?快请进殿叙话!”
李靖侧身相让,十分客气,引着陆昭向殿内走去。
哪吒跟在父亲侧后方半步,并不言语,只默默打量陆昭与金阳。
双方入得正殿,分宾主落座,各自介绍。
略作寒暄,李靖便切入正题,问道:“真君此来,可是为征讨妖庭之事?”
“正是”陆昭点头,“贫道奉旨往北洲探查虚实,临行在即,特来拜会天王。一则聆听方略,二则有些细务,需与天王商议。”
李靖神色肃然:“陛下慧眼如炬,既命真君为先锋,自是知人善任。真君有何需求,但讲无妨,凡我部所能,定当全力协助,绝无推诿!”
一旁侍立的哪吒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真君要去北俱芦洲探查妖巢?带上我如何?整日窝在天庭闷得慌,正想活动活动筋骨!倒要会会那孽龙,看他有何能耐,敢妄自称尊!”
李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侧目看了哪吒一眼,语气略显严厉:“哪吒,真君与为父商议军机,你且静听,不得妄言插话!”
说话时,托着金塔的手似乎紧了一紧。
哪吒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却也没再争辩,抱着膀子站到一旁,目光转向殿外,显然有些不服,却也未出言顶撞。
陆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作不知,笑道:“海会大神勇猛善战,三界皆知。届时大军出征,扫荡妖氛,正需三太子这等骁将摧锋陷阵。”
这话说得哪吒面色稍霁,转回头来,对陆昭点了点头。
陆昭这才继续对李靖道:“此番北洲之行,首要在于探明那妖巢的确切方位,摸清其兵力多寡、部署要隘、阵法禁制之关窍。北洲广袤,妖魔盘踞,探查恐非旬日可成。在此期间,大军筹备、调度、粮秣转运、各方协调,乃至最终进兵路线之拟定,皆需天王统筹帷幄,劳心费力。不知天王有何成算?”
李靖见陆昭问得具体,知是务实之言,神色更显郑重,沉吟片刻,方道:“真君所虑周详。以我观之,这征讨之事,首要在于‘知己’而‘备物’。”
“愿闻其详。”
李靖道:“所谓‘知己’,便是厘清那孽龙底细。此獠狡诈多端,麾下多积年老妖,且北洲环境险恶,如此天时、地利皆不在我,恐难速战速决,需做长久打算。至于‘备物’,可分三端。”
“其一,兵将之备。关于这点,我.....”
李靖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条理分明,内容详实,显然领旨回府的这段时间没有闲着。
“其二,粮秣器械之备。北洲荒僻,大军远征,补给线漫长。老朽已传令有司先行筹备半年粮草,并各类疗伤丹药、破障法宝、攻坚器械.....”
“其三,方略之备,这点最为要紧。”李靖看向陆昭,“真君潜入探查,需有传讯符印,确保情报能及时传回。如此,方能确定大军如何进兵。是四面合围,还是奇正相合?是直捣黄龙,还是先扫外围?何处需驻军看守?何处需伏兵阻援?这些都需要真君探明敌情后,再细细推敲,拟定详案。”
陆昭听对方条分缕析,心下佩服,这位托塔天王能总领天庭兵事多年,确非幸致。
遂取出玉符递上,互相约定好暗语密言。
“甚好。”李靖点头,“至于进兵方略,我初步设想,可多路并进。选数处要害,同时佯攻,吸引对方注意,牵制其兵力。再以精锐主力,循其薄弱处直插腹心,捣毁妖庭中枢。届时,还需真君为向导。”
陆昭道:“合该如此。还有一事,天王需留意。”
“真君请讲。”
“那北俱芦洲有数处绝险之地,最宜妖魔盘踞,亦最可能是妖庭所在。”陆昭将太白金星所指的四处一一道出,“贫道此番探查,便拟从这四处着手。此等绝地环境险恶,大军若至,需有应对之法。届时,需请专精此道的仙官辅助,特制法器、丹药,早作谋划。”
李靖抚须沉思,缓缓道:“真君所虑极是。赤沼毒瘴,可命瘟部正神吕岳配制避瘴丹药,或借其法宝‘瘟癀伞’...至于风雷泽,则需雷、风二部正神助力...”
双方又就许多细节推敲良久,李靖叮嘱道:“真君,那孽龙凶威赫赫,麾下必多巨魔悍怪。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真君此去,深入虎穴,若事有不谐,切不可恋战,当以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要。”
陆昭拱手称是:“天王放心,贫道自有分寸。”
正事议毕,又略叙片刻闲话,陆昭便起身告辞。
李靖父子亲送师徒出了云楼宫,至外门方回。
陆昭见大徒弟面色凝重,笑道:“徒儿何至于此?有为师在,便是龙潭虎穴也不过尔尔!”
在他面前,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什么魑魅魍魉,统统不足为虑!
金阳一愣,而后也笑了起来。
“师父说的是...”
陆昭忽然面色一肃:“话虽如此,此行干系重大,谨慎些还是必要的。”
金阳张了张嘴,点头道:“弟子明白。”
......
师徒驾起云光,穿过重重云海,出了北天门,径投北俱芦洲地界。
按下云头,但见:
山峦起伏如龙卧,江河纵横似带缠。
古木参天蔽日,瘴气弥漫遮天。
时闻虎啸狼嚎,每见妖光魔影。
果然是鬼怪聚集之地,险恶非常之处!
第268章 搜寻
金阳见状感慨道:“师父,这北俱芦洲果然与其余三洲大不相同。不见人烟城郭,唯有妖魔横行。”
陆昭颔首道:“此地自上古便是妖魔盘踞之所,孽龙择此地经营,正是看中此地混乱无序,天庭鞭长莫及。”
正说间,忽见前方黑云滚滚,妖风阵阵。
只见一队巡山小妖,约莫二三十个,各执刀枪,为首的是个獠牙外露的野豕精。
二人捏个隐身诀,凑上前去。
那队小妖从下方呼啸而过,全然不觉头顶有人。
为首的野豕精对身旁狼妖道:“近日风声甚紧,大王吩咐加紧巡查。听说南边那些毛神蠢蠢欲动,要来找咱们麻烦。”
狼妖啐了一口:“怕他作甚!咱们有妖帝陛下坐镇,便是天庭大军来了,也叫他们有来无回!”
野豕精嘿嘿笑道:“说的是。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仔细巡查便是。”
待妖兵远去,陆昭与金阳方现出身形。
金阳皱眉道:“师父,听这些小妖口气,那孽龙经营的‘妖庭’已成气候。”
陆昭不置可否,道:“走,先去‘赤沼’一探。”
二人驾云往东北方向而去。
越往东北,气候越是诡异。
原本只是荒凉,渐渐却见地面呈现暗红色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气味,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陆昭弹出两道清光,将二人护住。
又行千里,前方景象豁然一变。但见:
赤地千里无草木,沼水泥泞泛血光。
毒瘴如纱罩四野,腥风似刀割人肠。
泽中时见白骨浮,林间偶闻怨魂哭。
果然是处绝命地,飞鸟不至兽踪无。
赤沼方圆八千里,终年毒瘴弥漫,那沼水泥浆竟呈暗红色,如血如脓,不时冒出一个个气泡,炸开时散发出更浓的腥臭。
陆昭观察片刻,道:“此地毒瘴厉害,妖魔也难久居。若要藏身,必在沼心深处。你我且变化形貌,潜入一探。”
说罢,掐诀念咒,将自己和徒弟变作一大一小两只沼妖。
方一落地,便觉脚下一软,那赤色泥沼竟有吸力,欲将人拖入。
陆昭足下生起黑云,托住二人身形,只在泥沼表面三寸悬浮而行。
行不数里,前方毒瘴愈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陆昭目运金光,穿透毒瘴看去,但见沼心深处,确有几处妖气凝聚之地,似有洞府。
二人悄悄接近,见那洞府开在沼中一座孤岛之上,岛不过百丈方圆,却建着几座粗糙石屋,有妖魔出入。
陆昭与金阳隐在毒瘴中观察。只见出入妖魔,多是些毒虫修炼成精,有丈许长的蜈蚣,磨盘大的蜘蛛,水桶粗的毒蟒,个个面目狰狞。
为首的是个赤发妖王,生得赤面獠牙,正与几个小妖说话:“近日加强戒备,若有生人闯入,格杀勿论!”
一小妖道:“大王,这赤沼八千里,毒瘴弥漫,哪个不长眼的敢来?”
赤发妖王喝道:“你懂什么!近日风声紧,妖庭传来消息,上边那些毛神可能要来找麻烦。咱们赤沼虽险,也得小心。去,传令各处哨卡,加紧巡查!”
陆昭听在耳中,与金阳对视一眼,悄然后退。
二人又潜行查探了赤沼几处要地,皆未发现大规模妖兵驻扎的迹象。
看来妖庭不在此处。
离了赤沼,师徒驾云往西北而去。
越往西北,气候越是干燥,渐渐连稀疏草木也不见了,唯有漫天黄沙,一望无际。
狂风呼啸,卷起千重沙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这便是流沙瀚海了。
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