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死死盯住烛九阴，声音如同金属刮擦般刺耳：
“为什么拦我？！”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说一字，周身的庚金锐气便凌厉一分。
“女娲不过仗着天庭青帝的位格，得了些造化功德，便真当自己无敌了？”
“若今日我们祖巫齐至，再加上后土妹子，未必不能将她彻底留下！她尚未成圣圣人？”
“够了！”
烛九阴低喝一声，打断了他。
时光的雾气自他周身弥漫开来，将那躁动的金气无声压制。
他抬起眼帘，那双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眸子冷冷看向蓐收：
“混沌之中，女娲与太清那一战，你莫非忘了？”
蓐收气息一滞。
烛九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刺入耳膜：
“她造人得道，享无量功德。更兼掌天庭青帝业位，统御周天造化权柄。这样的存在，你当真以为，她与‘圣人’二字还有差别？”
他向前踏出一步，四周的光线仿佛随之扭曲放缓。
“贸然开战，纵使我等能占得一时上风，代价是什么？”
蓐收牙关紧咬，拳头上青筋暴起，却一时语塞。
一旁的强良烦躁地抓了抓满头硬发，周身电蛇噼啪作响：“那难道就罢了？刑天的仇不报了？我巫族儿郎的血就白流了？”
“仇自然要报。”
帝江沉沉开口。他一直沉默立于侧旁，此刻方才出声，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山谷。
“但烛九阴说得对。如今最要紧的，不是与女娲争一时长短。”
他目光转向部落深处，那里隐隐传来刑天低沉而痛苦的喘息。“而是弄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对刑天下手。那道剑光……诡异得很。”
烛九阴微微颔首，时光的雾气向他掌心汇聚。
“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暗处的毒蛇。”
他看向蓐收，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女娲今日现身阻拦，未必全是偏袒人族。她或许也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只是不愿点破，或懒得点破。”
蓐收周身翻腾的金气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眼中那团火仍未熄灭。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尽数吐出。
“那现在如何？”
“去看刑天。”烛九阴转身，率先向部落深处那座最为粗犷的石殿走去。“
他身上残留的伤痕，那斩断头颅的剑意，是唯一的线索。纵使天机被搅乱，
时光被遮掩，施加于他血肉魂魄上的痕迹，不会彻底消失。”
帝江与强良紧随其后。
蓐收在原地僵立片刻，终是狠狠一跺脚，震得半座山崖簌簌落石，也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石殿内火光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血气与草药苦涩的味道。
刑天庞大的身躯仰躺在巨大的石台上，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形态诡异而惨烈。
生机虽被战意强行锁住，但那股衰败与痛苦的气息，却萦绕不散。
烛九阴走到石台边，伸手虚按在刑天颈侧的断口上方。
他没有触碰伤口，但掌心之下，时光的涟漪却悄然荡漾开来。
烛九阴掌心的时光涟漪愈发深邃，无数细碎的光尘自刑天伤口处、自虚空之中被强行牵扯而出，逆着光阴之河，艰难地回溯、拼凑。
石殿内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火光拉长出诡异的残影，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纱幕在众人眼前缓缓揭开，又不断被更深的迷雾搅乱。
烛九阴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竟渗出细微的汗珠。那搅乱天机、遮蔽时光的力量异常顽固，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每一片残留的时光碎片上。
他不得不将自身的时间本源催动到极致，双眸之中，那条虚幻的长河奔流呼啸，浪涛间偶尔炸开零星却刺目的画面——
一道极冷、极晦暗的灰蒙剑光，自雾气中乍现。
快得超越感知，带着斩断因果、寂灭生机的诡异道韵。
剑光划过刑天脖颈的瞬间，时光碎片剧烈颤抖，几乎要崩散。
但就在那崩散前的一刹那，烛九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让他心神骤然一凛的“痕迹”。
第494章 诛仙剑意
那并非剑光本身，而是剑光斩过时，与洪荒天地法则磨擦所残留的一缕“余韵”。
这缕余韵深邃、凶戾、蕴含着一种终结万法、破灭一切的意蕴，与他记忆中某个可怖的景象隐隐重合……
“咳！”
烛九阴猛地收回手，周身时光雾气剧烈翻涌。
他踉跄半步，脸色苍白了几分。强行突破那层遮蔽追溯至此，对他消耗极大。
“二哥！”帝江上前一步，扶住他。
烛九阴摆摆手，示意无妨。
他抬起眼，眼中残留着时光倒流的碎光，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惊疑与沉重：“那道剑光……其根源道韵，与当年混沌之中，阴阳老祖驾驭诛仙四剑时……散发的气息，有六七分相似。”
“诛仙四剑？”强良瞳孔一缩。
蓐收更是豁然抬头，眼中金芒暴涨：“上清通天？！”
帝江面色沉凝如水，缓缓摇头：“诛仙剑阵乃上清镇教之宝，但……并非只有他一人曾执掌或借用过其力。”他看向烛九阴。
烛九阴闭目调息一瞬，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幽深，缓缓道：“据我所知，曾沾染或驾驭过诛仙剑意这般终结之道的，洪荒之中，至少曾有三人……不，是四人。”
他逐一数来，声音在昏暗的石殿中回荡：
“首当其冲，自是上清道友，诛仙四剑之主。”
“其二，鲲鹏，或者说占据其身的阴阳老祖。当年他窃取诛仙剑意，虽未竟全功，但确曾短暂驾驭，此道韵他熟悉。”
“其三，魔主无天。他道出魔祖罗睺，而诛仙剑阵最早便源于罗睺，无天深谙其毁灭真意，且行事诡谲难测。”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第四人……天帝，帝夋。”
此言一出，连暴躁的强良都沉默了一瞬。
帝江摇头：“天帝闭关，且无此动机，更无须行此鬼祟手段。可排除。”
“那就剩下三个。”强良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眼中雷光闪烁，“上清、鲲鹏、无天！”
蓐收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石柱上，轰隆巨响中，石屑纷飞：“必然是鲲鹏那杂毛鸟！”
“阴阳老鬼与吾等早有宿怨，刑天此前又曾与妖族冲突，定是他怀恨在心，暗中下手！”
他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笃定：“也只有他，既有这份因果，又有这份遮掩天机、模仿剑意的本事！什么上清无天，与他们何干？”
烛九阴没有立刻赞同。
只是望着石台上痛苦低喘的刑天，那以乳为目的脸庞上似乎残留着被袭击瞬间的惊怒与一丝茫然。
“鲲鹏……确有最大嫌疑。”
烛九阴最终缓缓道，“但上清剑道纯粹，无天行踪诡秘，亦不能全然排除。此事，需详查。”
帝江眼中厉芒一闪：“无论如何，线索指向了他们。”
“传令各部，暗中留意一切与诛仙剑意、终结道韵相关的痕迹。同时……盯紧东海，盯紧妖圣宫。”
他看向烛九阴：“二弟，你可能追踪那剑光更具体的来源？哪怕只是一丝方向？”
“估摸不到。”烛九阴摇头。
蓐收忍不住问道：“那刑天有恢复原状的可能吗?”
烛九阴缓缓摇了摇头。
“若头颅刚被斩落时，我或后土妹子在场，以时光倒流或轮回之力或可接续。”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但如今……太迟了。”
他目光转向石台上形态诡异的刑天。
“那道剑光不仅斩断了他的头颅，更斩灭了他头颅中绝大部分生机与魂魄印记。刑天本该当场形神俱灭。”
烛九阴顿了顿，解释道：
“他能以这般形态存活，是多重巧合的结果。”
“其一，他刚与那人族‘战’激烈交战，战意与血气沸腾至巅峰，对‘战之法则’的感悟与共鸣处于最强状态。”
“其二，他身为大巫，肉身本质强悍无比，远超寻常生灵，即便头颅离体，残存躯体仍能锁住一部分本源生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烛九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斩落他头颅的那一剑，其蕴含的‘终结’与‘寂灭’道韵。
在湮灭他头颅生机的瞬间，也意外地刺激了他躯体深处最本能的求生与战斗欲望。
这股欲望与他沸腾的战意、强悍的肉身结合，竟让他残存的意志强行沟通了冥冥中的战之法则。
以此法则为‘锚’，稳住了即将溃散的灵与肉，形成了现在这种……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特殊存在状态。”
他看向蓐收：“这并非复原，而是一种残酷的‘新生’。
他的头颅，因其中印记已被那剑意彻底湮灭，即便找回残骸，也无法再与躯体完美融合，恢复原貌了。”
蓐收听完，眼中金芒剧烈闪烁，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着无边怒火的低吼。
他明白烛九阴的意思，刑天能活着已是奇迹，苛求完全复原已无可能。
“不过，”烛九阴话锋一转，“稳定他的伤势，助他适应这新的形态，恢复乃至提升战力，我们可以做到。”
“只是这‘面容’，恐怕将永远如此了。”
蓐收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翻腾的怒火与痛惜，沉声道：“有劳二哥。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此仇……必报！”
一直沉默旁听的帝江此时上前一步，环视在场三位祖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非同小可。袭击者所用之力牵扯诛仙剑意，嫌疑指向至少三方势力，且行事诡秘阴狠，意在挑起我族与人族乃至与多方势力的死斗。”
他眼中空间波纹隐隐荡漾。
“召集所有兄弟，回盘古殿。此事，需共议。”
话音落下，帝江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强悍的空间之力直接撕裂了石殿内的虚空，形成一道稳固的通道。他率先迈入，身影消失在波纹之后。
烛九阴对蓐收与强良略一点头，也紧随而入。
强良周身电光噼啪作响，低骂一声，也大步跨进通道。
蓐收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气息逐渐趋于平稳、却面目全非的刑天，眼中痛色与杀意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