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早年受白术这个深谙苟道的“随身老爷爷”影响。
自从微末中侥幸得了机缘以来,漫漫修行路上,田浩行事向来以稳重为先,不急不躁。
纵使天大的机缘摆在眼前,他也习惯先远远观望,反复权衡后再做决断。
这样的性子,固然会令他错失过不少真正的造化,却也帮他避开了无数暗藏杀机的陷阱。
成仙之后,这份稳重并未消退,反而随着眼界开阔愈发沉淀。
田浩心中清楚自己的实力,放在神州界五十多万仙人里堪堪可列中上。
若是硬要去争那地鼎,或许并非全无机会。
可那又如何,还不是九死一生的几率?
自己早已证得长生,逍遥天地。
往后岁月无穷,大可徐徐修持一步步夯实根基。
何须为了那一线渺茫的希望赌上这千万年道行?
然而,仙途漫漫,有田浩这般稳重者,丝毫不贪求那虚无缥缈的地鼎机缘。
自然也就有锐意进取者,愿在险中求取那助自身根基更上一品的地鼎机缘。
白玉广场边缘,就在田浩这一批仙人离去后,余下的众仙并未立刻动作。
他们望着那尊道韵流转、却也杀机暗藏的地鼎,神色各异,心中皆是踌躇难决。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炷香,又或许是大半日。
忽然,一名面如冠玉眸若星辰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出,身形踏入广场之中,开始朝着地鼎缓慢而坚定地挪动。
周围有相识者见状,顿时低呼出声:“是寒玉真人,他根基实力都并不出众,怎地如此冲动?”
话音未落,似是被这第一道身影所激励,又似是被那地鼎愈发强烈的道韵所牵引。
广场边缘陆续又有上百位仙人按捺不住相继踏入场中。
他们或神色凝重,或目光炽热,一步一步逆着无形的阻力,向中央那尊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巨鼎靠近。
而剩下的人,则依旧立在原地,静静观望。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神闪烁,也有人面色平静眼底却深藏着挣扎。
进,还是退?
这一步踏出,或许是通天大道,或许也是身死道消。
机缘与劫数,从来一体两面。
反正距离地劫洞天关闭的时间还长着,他们准备先观望一段时间再做决断。
第566章 沦陷 道化
寒玉真人,却是九百万年前第一次人劫中那位店小二李四。
当年天降人鼎正落于他身前,自此命运转折,成为无数人眼中羡慕嫉妒的天命之子。
得人鼎之助寒玉真人仙途顺畅。
不过数千年光景,便从只会些粗浅武学的凡人一跃成为受无数生灵敬畏的仙人。
那时的他,也曾恍惚觉得自己真是气运所钟想什么来什么,心性难免浮躁,行事也带了几分骄矜。
然而成仙之后,九百万载岁月缓缓流过。
见过星河轮转,也目睹红尘百态、势力兴衰......
漫长的时光,终是洗尽了他身上的浮躁。
如今的寒玉真人,气度沉凝,眸光温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宛如一朝暴富的幸运儿。
只是骨子里,仍留着那一丝属于当年“店小二李四”的执拗与不甘平凡。
此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实力根基放在所有仙人之中不过寻常。
争夺地鼎的机会实在是渺茫。
但心底深处,却始终梗着一丝斩不断的念头:
“当年我一介凡俗,都能得天降人鼎改易命数。
如今我已为仙,为何不能再争一次?
或许,天命仍在我!”
这念头在心底如野火蔓延,推动着他踏出了那一步。
一入广场,寒玉真人便觉周身一沉。
无形的阻力自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片天地都在排斥他的靠近地鼎。
与此同时,地鼎流转的玄妙道韵如潮水般漫过心神,似是在引诱他停下脚步,沉浸于那无边无际的大道妙理之中。
寒玉真人紧守灵台,强忍着不去深究那些纷至沓来的大道至理,。
只将心神凝聚于一点谨守本我,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挪动。
每走一步,都似在推开一座太古神山。
心中警兆早已升至顶点。
他清楚这一步走得有些冲动,却绝非失去理智。
万化童子早已明言,九死一生绝非虚言。
既敢踏入,寒玉真人便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事有不谐,便立即抽身而退!”
白玉广场边缘剩余的仙人之中,又陆续有人按捺不住迈步踏入,加入缓慢前行的队伍。
也有人挣扎许久最终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释然转身离去,不再贪求那尊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的地鼎。
还有一部分依旧静立原地观望,目光在广场中央与远山之间反复游移,迟迟未能下定决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九座地劫洞天之内,类似的情景皆在上演。
放弃、前行、观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而外界神州大地之上,持续十余年的血火纷争,也终于迎来了一个转折。
五亿四千万张人劫符诏最终各有其主,一百零八座人劫洞天同时开启,各处厮杀也在这一刻陡然静止。
山川寂寂,长风萧萧。
无数人仰首望天,或满眼不甘,或怅然长叹,或如释重负。
外界的厮杀争夺虽已落幕,人劫洞天内部的争斗却又开始了。
而九座地劫洞天内部虽然大体平和,仙人之间没有丝毫冲突发生,但真正的危险却从未远离。
白玉广场之上,地鼎道韵的侵蚀并非粗暴冲击,而是如同温水煮蛙,无声无息渐渐同化心灵。
所有缓步前行的仙人,无不将心神绷紧到极限,竭力抗拒着那诸般大道玄理涌入心田。
然而绷得太久后,终会出现有一丝疲乏与松懈。
又是三年时间过去。
寒玉真人已走完了超过一半的路程。
他清晰地感觉到,前方的阻力越来越沉重,而地鼎散发出的无数大道玄奥。
也愈发高深玄妙,如星河倒卷,层层涌来。
他渐渐明白,一味硬抗,绝非长久之计。这般消耗心力,莫说走到地鼎之前,便是再撑三年都难。
于是,早在两年前他便换了一种应对之法。
堵不如疏。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心神,谨慎地接触、参悟那些流转而至的道则碎片。
不去深究,不去沉溺,只如蜻蜓点水般略作体悟。
如此一番,他对地鼎所蕴大道本源韵律倒是熟悉了几分。
应对起来,不再如先前那般笨拙费力,周旋之间反倒多了些许余地。
只是这其中的分寸,丝毫不敢踏错。
多一分便可能沉溺,少一分又恐抵抗不及。
行走于万仞深渊边缘也不过如此。
不止是寒玉真人,其余仙人中也有不少和他一样的做法。
与其消耗心力强行抗拒,不如浅尝而止参悟一二,谨慎周旋。
这地鼎所弥漫的大道玄理,本身其实并无恶意,甚至可以说是无尚馈赠。
只是其中蕴含的规则太过高深,远远超出了绝大多数仙人的承受能力。
只要不彻底沉溺其中迷失自我,便不会引发道化之灾。
可难也难在此处,那玄理太过诱人,越是参悟越觉自身渺小,越是靠近便越难守住心神清明。
不少仙人在艰难行过一段距离后,便清晰地意识到,以自身道行根基根本不可能真正靠近地鼎。
继续强撑不过是徒耗光阴,甚至可能动摇道基。
于是一声苦笑后,他们果断转身退出广场,另寻机缘而去。
还有些有些仙人,在长时间紧绷心神抵抗道韵侵蚀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疲惫的心灵终于出现了一丝松懈。
只这一丝空隙,那无孔不入的大道妙理便如潮水般涌入,令其心神渐渐沉溺。
而眼看就要彻底沦陷,化为道韵的一部分。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猛地咬破舌尖,以精血逆冲丹田。
有人直接法力逆运震伤经脉,借剧痛强行拽回神智。
各种各样的自残方式,只为换取刹那清醒。
而后,他们头也不回地疾遁而出,直至彻底脱离广场范围方才稳住身形。
回头望向那尊地鼎时,眼中仍残留着深重的惊悸与后怕。
一步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寒玉真人依旧在缓缓前行。
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