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顺遂的道途,反而缺少了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那股破釜沉舟的韧性。”
袁千帆的语气变得晦涩:
“到了我如今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
要么认命,放弃这条命。要么,就像那些老怪物一样,为了继续前行,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其实,在我死后,我本有两条生路可走。”
他看着姜暮,缓缓说道:
“第一条路,也就是我之前对你提过的那个“方案’。
我可以借用这鄢城的香火愿力,再造一具香火之身。但代价是……必须血祭鄢城一半百姓的性命。”“半城百姓?!”
姜暮心头一震。
袁千帆轻轻点头,语气平静:
“这对我来说并不难。因为我身为此地镇守使,受他们供奉多年,与他们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因果联系。
炼化半城百姓为我造就香火之身,不仅容易,甚至有很大的几率能够蒙蔽天机,免受天道惩罚。这就好比一位父亲,膝下有两个孩子。
在全家面临生死存亡,食物短缺的绝境关头,父亲为了保全家族血脉,不得已杀掉其中一个孩子,去保全另一个孩子和自己的性命。
此乃人伦惨剧,却也是绝境下的无奈之举。
天道无情,亦有常情,在某种极端的规则下,它并不会因此降下雷罚。”
姜暮听得脊背发凉,一时竞不知该作何评价。
他皱着眉头问道:
“那其他那些镇守使,是不是也能用这种方法续命?”
袁千帆摇了摇头,道:
“有些可以,有些不能。这其中涉及到了极深的气运与因果牵绊,你以后若是当了镇守使,自然就会明白其中的关窍。
但无论如何,没有被逼到真正的十死无生的绝路,没有哪个镇守使愿意这么做。
毕竟,没有谁会忍心亲手屠戮自己的孩子。
而我的另一条生路,便是夺舍。
只不过,夺舍乃逆天邪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且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但我相信,凭我十一境的底蕴,如果我真的想做,我是有很大把握能夺舍你成功的。
毕竞,你小子虽然机灵,但有时候也不是很难骗。”
姜暮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这人比较老实纯洁。
那你最后为什么没有选择走这两条生路呢?”
袁千帆轻声吐出两个字:
“累了。”
“累了?”
姜暮显然不太理解这个答案。
袁千帆擡起头。
虚幻透明的身躯,此刻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般,边缘开始一点点地消融飘散。
“人这一世,从懵懂踏入修行之路起,便如履薄冰。
我们穷尽一生,都在苦苦追寻自己的“道’。
可走到最后,却往往连自己的道究竟在哪儿,甚至自己当初追寻的道究竟是什么……都模糊了。”他收回目光,再次落在姜暮身上,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解脱:
“姜暮啊,这条路……真的,真的很难走。
太远了,远到你拚尽全力,耗尽心血,也根本看不到尽头在哪儿。
我已经走不动了。”
对方番话里透出的无力感,让姜暮一时无言。
他作为一个自带“魔槽”外挂,一路如开挂般狂飙猛进的挂逼,确实很难感同身受。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
“袁前辈……您还有什么遗言吗?
或者,还有什么未了的遗憾,需要晚辈替您去弥补的吗?”
“遗憾?”
袁千帆轻轻笑了起来,
“人生本就是由无数个遗憾拚凑而成的。
一步踏错是遗憾,求而不得是遗憾,甚至是得偿所愿后发现不过如此……亦是遗憾。
处处皆是遗憾,说了又有何用?”
他的身躯消散得越来越快,自下而上,已经化作了点点微光。
在彻底消散前,他看向姜暮的目光中透出一抹长辈看晚辈般的慈和:
“小子,相识一场,临走前,老夫再给你最后一句忠告。”
“在这修行界,越是修为高深的人,你越要警惕,绝不要轻易相信。”
“还有……”
“除了扈州城的上官将军之外,不要相信其他任何一个镇守使……记住,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伴随着这句意味深长的警告,袁千帆的虚影骤然崩碎。
化作漫天细碎的光斑。
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在风中盘旋了片刻,最终彻底融入了天地之间。
这位曾名震一方,受万民香火供奉的十一境大修,终究还是陨落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悲天悯人的哀乐。
只留下一地萧索与死寂。
所谓的大道长生,到头来,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任你生前如何风光霁月,权倾一方,死后亦不过是这浩瀚天地间的一捧劫灰。
姜暮内心有些黯然。
他单膝跪地,权当是为对方作最后的送行。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水妙筝来到他的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腴丰的身子,伸出双臂,从侧面轻轻抱住了姜暮。
女人的神情同样黯然,透着几分迷茫。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在风中久久无言。
与此同时。
妖族大本营内。
原本因为孔雀妖王亲自出马而高涨的士气,此刻却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压抑无比。
大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的妖族将领都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尊接天连地,散发着焚天煮海威势的火神法相,它们都看得清楚。
绝不是幻觉。
而是实打实的十一境镇守使。
这一下,它们内心那一丝希冀被碾得粉碎。
“大王…”
金鹏大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刚才后营传来消息,那几位受邀前来的妖王,已经……已经离去了。
此外,还有几个其他妖族势力,也都派人来说,若是鄢城的护城大阵一日不破,它们便一日不会出兵………”
听到这个消息,大帐内的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孔雀妖王坐在主位上。
修长却带着锋利指甲的手,轻轻敲击着扶手。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孔雀妖王忽然停下了动作,轻声说道:“无妨。是我太过冲动,不怪它们。”它站起身来。
五彩的羽翼在身后轻轻舒展,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然:
“传令下去,就按原定计划,准备攻城吧。”
“是!”
几个大妖首领如蒙大赦,陆续退出了营帐。
待众妖散去,侍立在旁的南栀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大王……您真的觉得,刚才那尊法相是袁千帆本人施展出来的吗?”
孔雀妖王转过身,冷冷看着南栀:
“已经失了先手,若是再去反复猜测和试探,便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不过,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个份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就只能真刀真枪地拚一把了。先按以前常规的攻城方式来吧。就算他袁千帆真的还活着,以我们现在的兵力优势,耗也能耗死他几分香火愿力。”
南栀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营帐。
偌大的营帐内,只剩下孔雀妖王一人。
它轻轻揉了揉眉心,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眺望着鄢城所在的方向,喃喃自语:
“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袁千帆彻底陨落的消息,除了姜暮、水妙筝和田文靖三人之外,再无第四人知晓。
镇守使府的那座高,因为袁千帆生前布下的隐秘阵法仍在运转,始终维持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假象。即便是日夜守卫在高外的那些亲信护卫,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
同时,真正的攻城战拉开了帷幕。
双方隔着那层的护城大阵,开启了第一轮交锋。
这一次,妖军不仅派出了海量的低阶走兽充当炮灰,更是出动了禽类妖族。
这些长着铁喙钢爪,双翼如刀的妖禽,在半空中盘旋俯冲,配合着地面的妖物,对护城大阵的各个节点进行着不间断的打击。
城墙上,斩魔使们也不甘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