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玄衣少年自此分道扬镳。
并非是昔日的感情出现了裂痕,也不是什离奇的恩怨情仇,单纯的只是他们的理念,已经背道而驰。
偏生理念不合是世间最没办法共存的事情。
最讽刺的是,他们两人的最终目的,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都想救下这个糜烂的,腐败的人间。
路长远走后,绫芷愁在日月宫主的座椅上枯坐了三日。
“也好。”
绫芷愁干枯的嘴唇微微开合,喃喃自语。
其实她早就有从少年身边离开的想法,只是每次看着少年的眼睛,她的本能便会升起万分的不舍与眷恋。
这种理智与情感的拉扯,将她日夜折磨得痛不欲生。
如今倒是好了。
阿远走了,自己便无所顾忌,可以彻底杜绝情感的波动。
果不其然,在斩断羁绊后,绫芷愁的修为精进得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修道二百年,她已来到了瑶光的门槛之前,仅仅差一步,她能掌控一切。
修仙界会随着她的想法转动。
此为创世。
此为情。
只要渡过这最后的瑶光大劫,她便可功德圆满,去寻回她的阿远。
届时,阿远若是愿意,她仍旧可给阿远作妻。
哪怕是作妾也是无妨的。
若阿远不愿,那也就罢了。
仍旧做回朋友便是。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感情的纠纷,只是救世的理念不同。
只要她真正荡平了这世间的妖魔,救了这苍生,阿远自会明白,她走的路才是对的。
事情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意外。
不知为何,修仙界近乎所有的顶尖魔修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竟破天荒地聚集在一起,开始疯狂地对她展开围剿与追杀。
她底蕴深厚,那群魔修哪儿是她的对手,即便一拥而上,也让她杀出了一条血路。
绫芷愁且战且退,最终逃入了星落谷。
她不能再拖了。
瑶光劫尽在眼前,她要尽快渡劫。
随着她一步踏入星落谷深处,大雨裹挟着雷,将世间照亮,漫天的雷霆轰然砸落。
出乎她预料的是,那群原本紧追不舍的魔修似乎被天地威压所震慑,又或是真的怕了她临死反扑,竟迟迟不敢踏入星落谷半步。
她的劫渡得很顺利。
渡雷劫,登天梯,斩孽身。
她的孽身自然是情魔,那个生的与她一模一样的情魔。
斩了情魔,吃了情魔,她就能登临瑶光!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魔修们胜券在握的狂笑声。
“我等是不是来迟了?!”
“没有,这贱人还在渡劫,快想办法影响她的心神,快!否则等她斩了那孽身,一切休矣!”
“好在,好在先前留了手段,哈!”
绫芷愁本不欲理会那群魔修,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她即将功成。
“日月宫主!你当真不回头看看吗?我们可是捉了你的右护法来!”
什......么!?
这些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绫芷愁的心中。
哪怕理智在疯狂地警告她这是陷阱,也毫无作用,因为绫芷愁立刻知晓,这群魔修是被谁阻拦了。
阿远来帮我了?
绫芷愁本能地,僵硬的回头。
却没看见玄衣少年的身影。
只是不见玄衣少年的身影罢了。
在那一群魔修狰狞的包围圈中心,确实存留着属于右护法的气息,也确实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一件属于右护法的东西。
此刻那东西正被一名魔修死死抓在手中。
那是一张,不,半张血淋淋的人之面皮。
绫芷愁当然知道那是谁的脸皮。
斩孽身的时候,她见到了这一张脸皮,心境的决堤,最终成为了压垮她的巨石。
故而。
情魔汹涌而来。
压抑了百年的,甚至更久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滔天的愤怒与情感吞噬了绫芷愁的一切。
星落谷无人生还。
所有的魔修,无论是出手的还是围观的,全部死在了谷中。
绫芷愁亲手杀的。
她剥下了所有人的脸皮,用最残忍的方式将那群魔修的骨头碾成了渣,最后才杀了所有人。
那些求饶的声音她听不见,那些苦痛的嘶吼她听不见。
她什么都听不见。
唯独有一道苍白而温柔的少年嗓音,跨越了数十年的岁月长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里回荡:“是,我很喜欢阿芷。”
以及她自己的声音。
“你瞧,你最终什么都没能救下来,这个糜烂的世界也好,你最珍视的阿远也好......你什么都留不住。”
绫芷愁其实比谁都清楚,那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心声,那是情魔在试图夺舍时发出的低语。
但是,已经太迟了,她也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渡劫真的就失败了吗?
严格来说,其实没有。
绫家的后手的确强大,情魔没能夺舍绫芷愁,黑龙逆鳞护住了她的清明,最终未能完成夺舍
绫芷愁用着最后的力量点亮了道星。
自此,人间多了一位瑶光。
作为代价,情魔也未被绫芷愁彻底吞噬,反而是隐藏在她体内最深处,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一切,想要降生。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是血,浑浑噩噩的绫芷愁回到了白域,见到了满脸震惊的鸾如梦。
“绫姐姐?你怎的成了这样?”
“弄丢了......我把他......弄丢了。”
“谁,路大哥?绫姐姐?”
“星落谷,星落谷......”
在彼时鸾如梦的眼中,眼前的绫芷愁周身气息萎靡到了极致,气若游丝,任谁看都定然是活不过几日的必死之相。
后来鸾如梦将这件事告诉了长安道人。
长安道人便知道,星落谷理应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
绫芷愁终究是没死的。
她吞噬了情魔的一部分。
人族不死,再重的伤势,她也能修养回来。
所以,在长安道人横空出世之前,修仙界迎来了一段极其血腥的黑暗时期。
恢复了少许伤势的绫芷愁,开始疯魔一般,疯狂地在天下各处屠杀剩下的魔修。
世人没有人知道这个神秘杀神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知道绫芷愁的姓名与来历,因为所有见过绫芷愁的魔修,都已经变成了地上的碎肉。
世家与宗门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臭名昭著的魔修惨死,却无从得知,这等大快人心的手段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杀着杀着。
绫芷愁发现了更为恐怖的事情,那些被封印的魔居然出现了。
没有任何犹豫,绫芷愁拖着残破的躯壳,再度踏上了荡魔之路。
如此,绫芷愁便成为了没人知晓身份和姓名的荡魔者。
日月宫已经没了,日月宫主也死了。
世间留下的,只有一尊半人半魔的情魔载体,又或者说,留下的是一尊没有了自己坟墓的孤魂野鬼。
星魔,识魔,玉魔,风魔......死在绫芷愁针下的魔不计其数。
终有一日。
绫芷愁发现自己的身体与精神达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体内的情魔几乎要化作实质破茧而出。
不能继续下去了。
于是绫芷愁选择闭关。
难道她就真的没有办法解决情魔了吗?
自然不是。
冷静下来的绫芷愁终于找到了再度赢下去的办法。
黑龙逆鳞保神台清灵,以元始一道不断的给自己添加神魂法阵,最后,以两仪绝天阵分割情魔与自己。
让情魔和自己再度一对一的较量。
两仪绝天阵能分割欲魔的意识与肉体,便能分割她与情魔。
绫芷愁再一次坐上了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