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掌下,有漾开的一圈细密涟漪,在向外扩散时,水面下那座空门被搅得支离破碎,在涟漪荡漾中消失。涡水仙低头看了一眼,晓得灵虚子又在耍花样,都已是这等末路,灵虚子就是再转证命道,这又能如何。
只在涡水仙动念间,空门已是立在水面上,就在他站立的位置,好似他自己走进了门里。
“入门俱法界,出路即尘氛,还请上圣...遁入空门。”
从空门内,季明端坐在此,三头六臂之身内的骨肉筋络渐全,同时诵说道。
涡水仙目光穿过空门阻隔,看见背对他的身影,微微仰了仰头,却是不想再笑了,两臂一展,五丈高的雪白身躯在空门下骤然爆发。
身神大磨在他体内发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像是两扇万丈宽厚的石磨正在缓缓转动,磨盘与磨盘之间碾着的是他万万载以来积攒的杀意、魔性,及其天演竞化下淬炼出的纯粹力量。
左拳亮起,十字日冕在拳面炸开,一瞬间同时贯穿拳面的四极。
右拳同样也是亮起,也是同样的十字日冕,同样外扩的刺眼光晕。
两枚十字赤星在空门之下冉冉升起,像两颗被摘下来的太阳,被涡水仙握在掌中。在双拳并举的那一刻,整座空门的轮廓被照得纤毫毕现,照得发白。
双拳齐出,再也没有多少保留,这身神大磨动了,代表了这是超越了吸墟磨的肉身力量。
这时,空门闪了一下。
第1367章 推动,重瞳相
在他一对拳星高举中,空门一闪。
在这短暂的闪烁中,涡水仙感觉到自己力道被泄去小半。
这泄去虽是不多,但是这泄去的,恰好是他从发力到出拳之间最关键的那一段蓄势,他必须重新发力,才能让拳星重上顶峰。
他强压心中的异样,重新催动身神大磨,金转流炁再次喷涌,双拳的十字日冕再次亮到刺目,可就在拳星再上顶峰的刹那,空门又是闪了一下,拳星上的力道又被泄去了。
“徒劳尔。”
涡水仙懒得试图理解这种情况,继续高举拳星。
天演魔法以争之一字为枢纽,凡是对抗他的,压制他的,削弱他的,都会被他适应,化作自身精进的养分。
在高举中,空门开始狂闪。
从远处看,两粒赤红十字亮星在门内的运动断断续续,每往前挪动一分,空门便闪烁一次,两大拳星便微不可察地顿挫一瞬。
此是季明神形·空门将涡水仙整个动作中的力量拉到起始之处,使涡水仙必须在这个过程重新发力,才能让动作中的暴力一直维持在顶峰,这就是这空门中的妙谛——行程之端。
可在空门闪烁过后,拳星已经挪动了那一分。
虽然这其中的力道被重置了,但是位置没有被重置。
于是,在不断的闪烁与顿挫中,两粒赤红十字拳星一寸一寸地在空门内上举,甚至开始不那么艰难,涡水仙显然已得到了适应,而门内的季明还未从先前对击中恢复过来。
双拳高举,空门闪烁,虚空扯动,四大激荡。
不过几息,涡水仙身上的限制已几近于无,顿挫不再,一对拳星上的力量得到充分释放,被拉扯晃荡的虚空,将雪白巨身上的毛发吹得晃荡起来。
“到极怖之时,见不怖之性,于是真智乃生,有无上醍醐...“
被猛烈撼动的空门之中,季明的身影纹丝不动,他垂着三首,口中呢喃自语着,其中一臂收在胸前,其中握住一物,那是以劫流截影大法炼成的仙脏·三事莲胞,莲胞上现出一面——面白无须,鼻若鹰钩。
“灵虚子,来让我看看你克制我的手段,到底是元命雷音,还是混元漂变,总不可能是那先天混洞...”
在门下高举双拳的涡水仙看到了,他看到了季明手中之物,也看到了那一仙脏之物上的熟悉面容,这不正是他那昔日的同僚,黄天二十八宿中的西方老宿...昴日神鸡。
盘坐的季明将莲胞拍在身上,替身换命再度施行,性和命随之而变。
这一次同许符君大有不同,只因这被替换者心甘情愿,乃至主动遥相呼应,配合此等魔道神通·大业因续流的施展。
可即便是有这样的便利,因这被替者昴日星官的位格极高,过程亦是凶险,好在季明眼下刚刚摘了道果,有了这一重的铺垫。
三头六臂一晃,原地一头高约三丈,通体流金一般的禽鸟显现,头顶着三重日轮光冠,宛如三轮微缩日晕在缓缓自转,中有一点晨星宝珠,这就是老金鸡的神形·金晨晴明锦鸟。
季明变作此神形甫一出现,便是迫不及待地一声啼鸣,幽涡内一片大白。
可就在这片大白之中,有两样东西保持本色,就是那两粒拳星。涡水仙的这一对十字赤红拳星,已经高举过了头顶。
大界中被打到基础的地、火、风、水四大,大界本身的虚空寰宇,啼鸣所带来的纯白晨光本身,这些全部被涡水仙高举的一双拳星所捕获,如置入于两大漏斗中般塌缩过去。
这一刻,已经看不清涡水仙的雪白巨身。
五丈高的白首猿身被自己双拳上绽放的光芒吞没,能看见的只有两粒拳星,而这两粒十字日冕已是膨胀到数丈之巨,十字的横竖两道光芒向外延伸出数十丈之远。
在这涡水仙不留余地之下,困住季明的幽涡大界都不复存在,存在的只有两粒拳星。
金晨晴明锦鸟三丈高的身躯在拳星引力流面前,就像一片被飓风卷起的枯叶,没有太多的抵抗余地。
“这等变作昴日鸡的神通玄妙,难道就是你在大恐大怖下所逼出那点真智,从而来洞彻的无上大妙见吗?”
两粒拳星下,季明身上金血喷洒,一如暴雨洒下。
他咬牙挺住,颈项向上长伸,那如万片琉璃金瓦堆叠的颈项羽毛因过度用力而张开,全身血脉贲张,嘶声啼鸣,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时,一轮青日缓缓从背后升起。
“青天子的大道显化。”
破了心防的吼叫声从四面涌来,这给季明注入了莫大的欢喜。
老金鸡果然没有说错,他这压箱底的手段确实是天下一绝,而他魔道神通果真是有那等天罡潜质,可对天地间的神真人物替身换命,施展替身的莫大神通。
就是这样,极怖之下,催生真智,破开神通障碍,方有转机。
既是身入杀劫,他又何必惜命贪生,只管放手一搏,逼出自身真智,将此魔道神通一举推入无上之境。
青日升起时,季明扑翅高鸣,这正是‘金鸡唱晓,大日东升’,将已陨之青天子的青阳大道,这不复存在的大道,硬生生从阴阳有无之中一举拉出,来克一切阴邪,破一切魔障,化一切污秽。
青阳外散出的罡波与拳星的塌缩引力流炁迎头相撞,在阴阳一线内炸出四象真机,青红白黑四色漫空溅射。
两粒高举的拳星动了,这一动之下,在这阴阳一线中恰如两点流萤,带着飘忽不定的诡速,直接贯向那一轮喷吐罡波的青日。
一撞之下,唯一片静默,静默到能听见自己元神里念头生灭的声音。
一只被炸飞出去的眼睛眨了眨,季明看到了向外散射,如同逃逸一般的点点流光。
白光过处,这条万万年不见星宿光、千千载难窥水月影的阴阳一线被炸穿,黑寂的大背景中可见更外面一些难以言说的色块流斑,那绝非是三界中的任意一个已知地方。
本被拳星吸走的幽涡四大,在这一撞之下被一次掷出,更是于青日和拳星激撞之下重新演绎。
季明的阳神混混沌沌的,感觉形神都被卷入四大其中,他不知自己现在这金晨晴明锦鸟被打成多少块,阳神又是如何,但神中的某一个强念正从千万个被打散的念头中升起。
一念动,仙脏·三事莲胞现出。
莲胞下已是长出了笔直的莲茎,一段小藕在茎下长出。
“哈...哈...哈...”
断续笑声从强念中发出,“果然是值得的,死地之中所逼出的真智,果能使我醍醐灌顶,明了此神通上的无穷有情之妙用,就差那么一点,便可将此神通推到地煞变化之上。”
这时,莲胞上的面容再变——天生重瞳,圣人之相。
第1368章 漂变,三天圣
四大被甩出,于大撞中演绎。
山体在地的喷涌中,于虚空中凭空生成。
弯曲的山根扎入尚未稳定的虚空中,山脊在高速生长中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山峰刺破尚在翻涌的阴阳二气。
漫空岩浆在山上得到释放,呼啦啦的铺展开来,形成一片不断膨胀的熔岩海疆,百丈高的岩浆巨浪在这里此起彼伏,浪花之中有无数雷光纵高跳跃。
在这期间,更有龙卷在虚空中四处游走,卷起岩浆,吹走峰头,卷起大撞之下的余光,一切尚未稳定的灵机全被搅在一起,生生在这重新演绎的一界内搅出一种原始混沌。
最终,当水被抛出释放时,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雨,从四面八方同时倾泻。
冲天蒸汽在新界内氤氲弥散,润生一切灵机,而后往上聚拢成云,自此一界内有了天与地的区分。
涡水仙被卷在这新界里,五丈高的雪白身躯在这初开的新界内翻滚,刚刚生成的山脉被他一头撞塌大半,只见他随手一勾,勾住了雷暴内的电弧,止住了自身持续翻滚的姿态。
“昴日...”
涡水仙的吼声从雷暴云中传出,吼声里是一种震撼。
“你有如此不可思议之神通,为何又要藏拙隐慧,为何不同我一道反了这贼天?”
他的问题注定是得不到昴日鸡的答复,他也情知如此,只是自己这心中一股恶气难出。
他是知晓这西方老宿昴日鸡善于远谋,常能料事在前,不过因其所证晓光道果,极是依赖于大日成道,故而过往未有重视拉拢,但是现在有知对方这等神通,不禁感到气闷。
他们这同是黄天旧臣,一样的深受天恩,昴日鸡为何不能义不容辞,扛起反天大旗,反而任由这贼天享用黄天耕耘天地的大成果。
就在这时,鼓声响起。
鼓声密集而激烈,每一道鼓点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跳动。
“这样下去,或许真让他彻悟到肉身成圣中的「不死真意」了。”涡水仙按着胸口,咬着牙说道。
肉身成圣的要义不单单在于锤炼肉身,凝练力道,更是在于这种死中求活,以达百劫不死之悍勇,所以世上那等静坐参玄的神仙道人,他们是永远不可能求证这肉身三昧。
现在灵虚子在生死间频频起舞,在他这善于斗战的金仙手下始终不死,得无上大妙见,说不定在此战之中就能踏破肉身关隘,一举成就吸墟磨。
涡水仙松开雷弧,笔直的自由下落,砸在一片刚刚凝固不久的大地上,落地时砸出一个数亩大的深坑,将沉底的岩浆从坑底挤压得向上喷涌,形成一圈环形的熔岩喷泉。
在地上,涡水仙看到一些残余旧蜕,纷洒于四周。
涡水仙一看便知这是灵虚子最新变作的那物所留,稍稍一算,其已经历一次羽化,以类似蝉蜕的方式得了重生,痊愈残伤。
当他撞穿一道山脊,在他的眼前出现一浑圆囊状大物。
这物好似某个虫怪所变成的巨大立蛹,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圆囊之色浊白,上有三对细长笔直的蝉翼微微下垂,而其下有四足自囊身生出,状如玄鸟之爪,紧抓下面的四面大鼓。自囊顶至两旁,有环悬五鼓,以一股气索来彼此相连。
“变天有子,其名浑沌,最类其父,先天有继混元漂变之性,生具元初混成之态,善歌能舞。”
涡水仙发觉自己喉咙有些发紧,某些不愉快的记忆翻了上来,那是曾经同变天斗战的记忆,单单是这份回忆便让他感到不适,更让他的天演魔法受到影响,情绪也是忽起忽落。
“我久在不定崖上,不想此朝短短数千载内,竟是先后涌现几位不世出的人杰,你太平山中的那位重瞳儿,竟是以一《太乙甲部真法》将这浑沌都给炼成,看上去已是形神兼备。
可这又怎样,难道...”
拳上再度闪起赤红十字日冕,他道:“难道你真能翻盘,你这样挣扎的姿态,我已开始看厌了。”
“咚!”
“咚!”
“咚...咚..”
毫无节奏的鼓点响起,涡水仙巨身不受控制的痉挛。
因这影响被涡水仙死死克制着,致使这每一次的痉挛都被限制在某个部位发生,如此也使其身上动作变形。
漂者,不驻不滞,周流六虚;变者,不执一形,应物无穷。此混元漂变视一切固定形态、既定秩序,皆为暂寄之影,而其中所贵者,乃是形态生成之前的那种无限之可能。
天演,同样是变,是以不可思议之高速催化演变进程的能力,来求证无穷变化之奇观。
漂变和演变不同在于,这漂变不拘于变化的好坏、方向等等,而演变是为求证变化之奇绝,是为了适者生存,其变乃是往玄妙处,往究竟方向来变。这演变一遇到漂变,便是如遇剧毒。
鼓点下,连拳星上的十字日冕都不受控地闪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