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稻穗正灌浆,树上的蝉鸣尚未歇止,南风还带着潮湿的暑气。可在斗柄指东的那一刹那,整个人间九州三十六道方,四海八荒同时感到一股清凉的、带着草木初生气息的风,正从天际吹来。
东海之滨,一位位福地灵山内的仙家各自从大定中醒来,人间四时之序变动,其中气机以东方所在影响最为剧烈,使此处海内外的众仙无法保持入定状态,难以安宁参修,纷纷掐算打探起来。
“人间一日春风来。”
太乙青木山上,青华宫中,木德星君推开沉重宫门,嗅到满鼻春风,神色莫名,喃喃说道:“斗为帝车运璇玑,四序推迁定未济。此后天无象灵宝炼成,他一身根基真正大稳,或许真能说动我兄长亲见一面,议论未来大事。”
第1365章 吞腹,五路果
幽涡内,季明呼吸渐有粗重之感,这种内息转为外息的表现,正是他紧张所致。
他并不因此情态而感到羞愧,换做天地间的任何一位神仙,就是那等证就混元正果的上圣,在面对涡水仙这万古第一魔雄时,都不能保证自己可以以轻松的心情来应对。
因交手余波而被震碎的大界虚空逐渐弥合,因这大破虚空,幽涡竟产生大量竞化资粮,疯狂的涌向季明这里,继而又被季明掐断联系,资粮无处可去,于是往四处飞散。
“怎么样,要加入幽涡吗?”
涡水仙摊开一双雪白毛臂,说道。
季明不发一声,只将全身三百六十骨节摇动,现出三首六臂,顶着宝轮。
下一刻,涡水仙不等季明再有动作,将身子一拧,臂随身转,平平打出一拳。
拳出之时,其胸口内里透亮起来,转眼间这亮光往下上身里染遍,此异象乃是因身神大磨于其身中往上下两极——头顶百会、足底涌泉这里,自然喷薄出两道无形无质,沛然莫御的金转流炁所致。
所谓身神大磨,乃其肉身成圣后,以《天演地化大力神法》,将吸墟磨推到的更高一重境界。
这金转流炁本就是炼就吸墟磨后的真力升华,现在被涡水仙以身神大磨施展,更是顺心如意,这一经喷出,抵上下两极,如河里回湾涡流,齐齐转入拳中,使本就亮腾的拳头,更是焕发灼灼热彩。
这拳头刚一送出,季明两掌猛地向两边一拉。
下一刹那,拳已逼入三步内,打来的拳臂上有密集的联系线条拉直,牵引分散其中金转流炁,与此同时,季明坚定踏进一步,欺身而上,一拳对上涡水仙这一记热彩神拳。
季明拳头只在接触间粉碎,接着身子就如泡沫炸灭。
涡水仙收拳而立,正要开口讥讽,忽地右肩一沉,被突如其来的一脚劈中,整身往下一坠,被笔直地打穿丘原,没多久闪回原地,却是不见季明踪迹。
“吃了我一拳,便是在受不住的关键刹那时遁开,也不可能这样快的转守为攻,除非...”
涡水仙心中正想着,心有感应,抬起一只手臂来,他心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根联系,手掌轻轻的在上一拨,心口的联系在拨动中,霎时被拨出金彩,他眼睛顿时一亮,“功德!”
万物相生相克,他天演大道虽是究竟极道,但是并非无有克制之法,这功德便是一个。
天演魔道以‘争’为枢纽,一切魔力神通,皆从竞杀中盗机而得。
故而幽涡所至,草木竞高以夺光,鳞虫竞噬以求存,乃至一缕风、一线光,皆被迫入竞逐之局。其势如巨磨,碾一切为齑粉,谁可独善其身?!
然而这世上唯功德,是为无争,损有余而补不足。
当初水母灵姬能一步步的脱离幽涡,便因其在先天癸水大道彻悟弱水不争之理——即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这与功德之妙有异曲同工之处。
“几百年时间,你难道就这点长进。”
涡水仙一指拉断自心口拉出的联系,至深魔意将输入心口的那点功德湮灭,他咧开嘴边厚唇,再道:“上苍的功德、雷祖·喜的元命雷音,还有变天的混元漂变,这些都能克吾道,制吾法,但是独独你不能。
非是你这功德不强,乃是你这人不够殊胜。”
在说此话时,涡水仙心中一颤,有一点灵感涌生,这突如其来的灵感分明是一种示警,因刚才那话而得的警示。
“现在是第几招了?”
遁藏于虚空中的季明说道。
此话一出,正品味那点灵感的涡水仙,一下子笑出声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起先只是低沉的咕噜声,随即拔高、放大,继而炸开,变成一阵铺天盖地的狂笑。
“啊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一对雪白毛臂捧住腹部,五丈高的身躯在笑声中剧烈颤抖。
“啊哈哈...”
穿鼻金环在笑声中疯狂晃动,他笑得那么畅快,那么肆意,那么旁若无人,仿佛觉得季明这话果真可笑。在这杀劫之中,对方明明紧张,竟装作在意这等细节,当真无知无畏一般。
笑声之中,幽涡大界天翻地覆。
亿万数的竞速之光从四面倾泻,快者吞慢者,亮者噬暗者,吞到极限便炸成一团白炽。
下方丘原翻卷起来,像一张被撕扯的破布,而千万道风同时从各个方向刮来,东风杀西风,南风撞北风。
火在奔突,雷在追逐,水在沸腾,整个幽涡大界变成了一口沸腾的釜,釜中万物都被丢进了竞化的磨盘,就在这片天翻地覆的混乱中,一条通路被迫显现,这里正是季明真身所在。
此路在混乱背景中如一条细亮光痕,更似一道流星拖出的尾迹。
路尽头,季明保持最高遁速。
通过五路之道和斡旋途之箭,他可以保证自己遁速无双,没有人可以在这条‘路上’超越他。
即便有如此自信,涡水仙带来的实质压力,还有先后两次交手下的形神重创,让他不得不尽早的动用后手,于是身上分出一首两臂,开始念咒掐诀。
涡水仙还在笑,但身体已是动了。
脚下炸开一圈白波,反震力道将他五丈高的身躯向前推射,身速比季明那通路尾迹还快三分,所过之处,将沿途的一切——风、火、雷、水、光、暗等等全部撞成齑粉。
他的拳头再度亮光,热彩强光在拳外显出一道十字日冕——横竖两道光线在拳面正中交汇,迸发出日冕一般的光晕,乃是身神大磨运动金转流炁到了极致时的外在显化。
远远看去,景象壮丽。
一颗赤红十字亮星,与另一颗长尾彗星,正在混乱幽涡中并列而行。
“啊哈哈哈哈~
吸墟磨非你灵虚子之物,强行同此磨缔结联系,借磨中金转流炁来同我抗衡,这足以耗干你的阳神。
我之金转流炁乃是真力之无限升华,怎么样,到底怎么样了,啊哈哈哈,你那三头六臂的宝轮可能转化这种超限伤害,来成就你的资粮。”
五丈高的雪白身躯在高速突进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影,只有拳头上那十字日冕清晰可见,像一颗在虚空突进的赤色星辰,拖着猖狂至极的笑音。
“再吃我一拳!”
忽的笑音一收,十字日冕向前挥进。
这时涡水仙的眼睛一眯,被前面“彗星”中的奇异光芒刺痛一般。
“道果。
五路道果!”
在三头六臂的季明这里,念咒掐诀后,一头俯下,两手捧起,手间有那鸡子状的土色卵团,伴随着双手捧起的姿态,此无上妙法之物被送到了季明口中,这正是五路之道的道果。
“咕咚”一声,道果被吞下腹里。
第1366章 空门,大磨动
在摘得道果的一刻,季明的身形已是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道璀璨弧线在混乱中不断延伸、转折,不停的加速再加速,于幽涡内部疯狂开辟通路。
赤星和彗星的并列,只维持了一个呼吸。
下一个呼吸,二者又撞在了一起。
不是季明被追上,而是他主动折返。
斡旋途之箭在混乱背景中画出一个不可思议的锐角,那道彗星尾迹猛地一个折转,迎着赤红十字亮星狠狠撞去。
季明知道自己躲逃不掉,在这幽涡大界的内部,涡水仙的天演竞化规则无处不在,斡旋途之箭开辟的通路每一瞬都在被魔意侵蚀,逃得越久,通路越窄,遁速越慢,最终只会被逼入死角。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抢一次主动,以变求取一线生机。
三颗头颅上的六只眼睛同时锁定了涡水仙拳面上那枚十字日冕,顶上的宝轮在生死刺激之下,无需转化伤害资粮亦是在高速旋转,似个呼呼的风扇一般,从未见它这样的快转。
六臂齐出,腹内吸墟磨喷吐金流,往日攒下功德如金粉刮染,六臂顿成金红一色。
十字日冕重拳被迎撞,洪厉震波在这一刻炸开。
幽涡大界在这一撞之下崩解,一切物事都被打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退回到了地、火、风、水四大运行的基础层面。
地是纯粹的承载,无形亦不坚,只是一片无垠的起伏基底;火是纯粹的热,无色而失温,只是一团不断膨胀收缩的波动;风是纯粹的动,无目的,也无速度,只是一道不断游走的势能;水是纯粹之润,无质无量,只是一片不断渗透弥漫的湿性。
涡水仙站在一处起伏地基上,狭长唇角挂着享受的笑容。
右拳的拳面上,十字日冕的晕环仍在闪烁,他正欲走向季明那里时,注意到自己身上一物,从肩头雪毛里摸出一小截的六指短臂,面上笑容更盛一分,随手将短臂丢开。
在走动间,身上张开五处血口,在身上竟久久不能愈合。
涡水仙随手在身上一拍,如同泄压似的,各处血口射出根根手臂,扎在附近地基里,俱是保留着竖掌作刀的姿势。
凝视身上收拢的血口,涡水仙面上微有凝重。
原来这五臂刺贯身中,非是为了伤他,只为斩断他真身上血肉、真灵、天演、地化、魔法这五大根基性的联系,要使他自崩自解,可惜那灵虚子即便大耗功德,在克制天演魔道下斩了联系,依旧未使他自溃。
他乃肉身成圣,又得了混元正果,一切都已炼作一炉,再无分别,身即神,即是大道,更是那先天混元一气。
“终是井底之蛙。”
在一大片湿性的水里,冲刷的浪声不绝。
季明仰躺在其中,右肩一臂只剩一层焦黑的碳化痕迹,这是正面对拳的一臂。
其余的五臂,都是齐肘而断,季明主动留在涡水仙那里,只为了斩断其身上的种种根基性联系。
乱发散在湿性里,被无质无量的湿性冲荡,顶上的那一宝轮在湿性水下熔化,滋滋的冒烟响着,内里还散着暗赤的热光。
在小腹处,有坍塌式的破碎创伤,那里面是被打破的吸墟磨,这破碎创伤从小腹往各处延伸,密密麻麻的,使得季明在这大片的湿性水面之下,形似一具被摔碎的瓷人。
“哗啦啦~”
“哗啦啦啦~”
湿性冲刷着季明破碎之身,将碎片冲化了去,湿性水面下显现出一个无形之门的轮廓。
此门在持续的变换当中——方形、八角、葫芦、月洞等等,最终定格在一个山门之状,门柱分立,檐顶斗拱;脊兽排列,鸱吻吞脊;铃铎随风,清响入空,这正是季明摘取五路道果后,形神俱妙的神真之形。
“此何门也?”
涡水仙已站到湿性水面,就在山门的底下,盯着这水面里正被水中波纹激出形状的山门。
“空门。”
“小圣。”
涡水仙罕见喊出此等尊号,声音低沉下来,没有了方才的狂放,更多了几分认真,“你为了找到制胜之法,这些年刻意不去摘取五路道果,以拖延履行大职的时日,这份忍耐属实不错。
可要胜过我,要找到克制天演的法门,独独忍之一字,可还差许多。”
“你不是一个爱讲废话的人。”
“呵呵。”注视水面下的空门神形,涡水仙说道:“刚才我有了一道灵感,正是在我说出三种克制吾道法门时产生,所以你这里不只有功德,一定你还有其它的法门没有施展出来。”
水面下,空门之中,隐约一坐影,背向涡水仙。
其声念道:“若有大志者,知此身如蝉蜕,此生如寄旅,平日修持,精气神凝而为一。待置之死地,到极怖之时,见不怖之性,于是真智乃生,有无上醍醐,照彻世上诸法。”
涡水仙挠了挠头,接着点了点头,“你确是到了死地之时,只是不知你这于死地中被逼出的真智,得了哪等大妙见,又如何来翻盘?”
涡水仙话落,大步往前一跨。
他那只雪白脚掌踩在湿性水面上,这一次在脚趾间自发长出蹼状薄膜,使其在落足时张开,踩下去时可于水面不沉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