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水仙艰难走近浑沌十步之内,微微踉跄的样子,嘴唇开始凸起收紧,硬化为灰白角质的鸟喙。
他抬起左手,刚想按住嘴巴的异变,骨头在皮下融化,液态骨质在皮肉中四处流淌,灌满了手掌。同一时间,血液开始沸腾,在血管中翻滚冒泡,挤破血管壁,渗入肌肉骨骼。
沸腾的过程中,血液性质在随机发生改变,忽的全部变成雷浆,喷出周身毛孔,在空中炸开,转头又钻回体内,变成了火焰。
一个囊肿从他的后颈挣扎着隆起,于起伏中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噜声,时不时的发出睡梦中的呓语。
“哈哈!”
涡水仙发出几声大笑来。
他身上变化,都在表明天演魔法在漂变面前失控。
演变在试图去适应漂变,但是漂变没有方向,他的演变越是试图适应,试图竞争,就越是被漂变带偏,走向不可控的、无意义的畸变,这种无目的、无方向的适应是无益的。
涡水仙走得很慢,他的肉身道行在被混元漂变带偏,又被天演不断地重建。
如此的反复,每一次都让他的形态离原来的肉身形态更远一分,却又让他在这种不断被偏差与重建的循环中,一点一点地适应了混元漂变的节奏。这种适应在变天那里根本不可能,但是这灵虚子所变的陆元通之浑沌身,终究是道行尚浅。
浑沌巨囊之内,季明阳神仍是一片混沌。
他的清净本我、在极怖之下催生真智、在死地之中洞彻大妙见的强念,此刻正被浑沌的混元漂变之性冲刷得七零八落。
清净本我无法集中,因为浑沌身里已无有「清净」与「染浊」之别,而内在与外在全部抛在脑后,他现在已忘了自己在斗法,更别说感知涡水仙的逼近,他现在只有按事先料定的那般,依靠涡水仙的帮助。
“本我集中不了吗?”
涡水仙看出浑沌上面的问题,有些扫兴。
他刻意来放慢脚步,适应漂变节奏,就是为了给灵虚子压力,让其露出丑态来,但是没想到做给瞎子看。
他举起拳来,正要将浑沌一把抓碎,又变了主意,针对起对灵虚子那变作他人之身的神通掐算了一番,这不算还好,一算之下,觉察此等神通已是临近于地煞变化的关口,随即一把抓灭浑沌。
整个六翅四足浑沌身,连同周遭山地一起被抓灭成一缕青烟。
只在下一刻,原地又现出一枚大囊,这一大囊整个倒下,由立改伏,顶端多了两个眼窍,内有重瞳,平静的凝视着涡水仙。
在那一对重瞳里所流露出的神色,分明是属于灵虚子的眼神情绪。
“羽化重生。”涡水仙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浑沌可死而复生,在一次次的死生之中能打通九窍八孔,一次更比一次诡异强大,同时也让灵虚子的清净本我得以集中起来。
也就是说,他完全被灵虚子所算计。
他刚想抬手再度灭杀,毕竟浑沌再如何强大下去,也难以超越他。
如果真的能威胁到他,他反而是乐见其成,这便是千般算计,他自一力破之。
可抬起的手,还是一顿。
照如今看来,这灵虚子在生死间所逼出真智而得出的大妙见,此大妙见分明是应在那一门魔道因果神通上。
“变作这浑沌,非借其上的混元漂变来毒杀我之天演魔法,这只是一个过渡,为那神通抵达地煞变化所作的过渡。”涡水仙说着,摊开手来,将自己的先天太始真身,也就是身神大磨解放出来。
“如果在磨下还能不死,我会代表黄天承认你灵虚子的【圣人之号】。
自此,你在这天地间,不再只是苍天、老天之下的小圣,更是黄天之圣。”
第1369章 如意,替金仙
涡水仙消失,一口大磨出现,占据原本浑沌的位置,而原本的浑沌则被“咬”在磨里。
通体粗糙黝黑的大磨,静静的置于地上。
大磨虽是置于地上,实则整个演变中的新界都在承受它,其沉重到连虚空本身都被压弯了,边缘拉出了弧度。
“吱嘎”的洪厉摩擦声里,大磨上下两扇开始转起,上下两扇的方向相反,被夹在磨中的季明在第一刻就碾成齑粉,但浑沌的羽化蜕变使他不断的重生。
磨缝里,被碾成一道细长白丝,丝线在磨齿间缠绕打结,继而碾碎。
蜕变而得的口、鼻、耳、眼纷纷往磨外挤去,其中眼珠从侧面挤出半颗,内里重瞳左右上下的转动,瞳里精芒绽绽,季明的真智被逼到极限,同样的,真实的死亡也已来到。
他陆师兄的浑沌身还未曾炼至神形,能够坚持至此,只因此浑沌跟脚之殊胜,混元漂变之诡异。
在这关口,如若此身全数磨去,陆师兄那里必然是九死一生,现在就剩最后两大后手,一是如意炼成,二是来替柏和祖师之性命。唯有两大后手齐齐施展,以金仙之能来运后天无象至宝的如意,才能从容撤身。
前者有十全把握,可是后者呢?
地煞变化虽然催成,可以做到替代神真之性命,但是来替一位金仙,这等事情连想上一想,都觉万分凶险,而他却要付出行动。
磨声里,死兆已现,不容季明多想,他要搏出大命来。
“如意!”
拼命挤出磨缝外的口唇,嘶声大喊道。
.........
在人间那里,已是白雪皑皑之景,可见众草萎悴,林果零残,纤条槁摧,枯叶飘殚。
而在大罗天积气院外,那株如意宝树之上,四象宝旗之上已有二十八宿星光飞出,罗列于树梢。树上所显无数法术神通俱是归于虚无,停在将空未空之瞬间,似有似无。
“北宫斗牛闭玄津,壬水未冻结空轮。未济之渊包万象,寂然不动感天真。急急如律令!”
柏和一声念罢,对季明那里情状生有感应,将乌沉木剑往大小瞳子那里一掷,盘腿在空,口中急促念咒。
大瞳子一把抢过木剑,他心知必是老爷那里到了迫切之时,才让柏和老祖将主持合炼事宜交托于他们之手,而他深知自己和阿弟专精术数,法力不深,要想撑住,须拼尽一切。
既是拼尽,损他一人足矣。
“快,辅我用功。”大瞳子一把推开二瞳,在树前踏罡步斗。
二瞳哪里不知大瞳心思,可这等紧要情状,不是争执之时,只能含泪念道:“斗为帝车运璇玑,四序推迁定未济。成住坏空摄一瞬,无象无名造化机。炼形返炁归真斗,后天返似先天齐。元辟从此无踪迹,心动即是断法时。
急急如律令,敕!”
顿时,大瞳子当觉顶门一震,五窍喷红,木剑撒手而去,一下被变回原形。
二瞳急忙上前抢过木剑,他未去细查大瞳情况,全心全念只为炼宝大事,猛然逼出一身精元往剑上一喷,续上大瞳未尽之功,运剑直指如意宝树,满面筋暴,叱道:“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宝树被指,其上阳乌、阴兔化日月而合,往宝树上一罩。
霎时间,整株宝树被点燃,火光冲出大罗天,直透天外而去,二十八宿星光,及其北斗七星之真机,全被这大火烧尽焚空。
“成了!
阿弟,成了!”
被迫变回原形,滚在血泊中的大瞳,将圆身翻过来,盯着那被烧尽后那空荡荡的地方,兴奋地喊着,却是久未听到二瞳回应,心中一跳,悲从中来。
柏和盘坐之处,吹鼓起彩烟,在空中翻滚膨胀起来。
他已知季明那里为了保住最后一点浑沌身,不惜撤去自身那魔道神通之功。其此举是为了保住元通性命,不然这浑沌身彻底被磨灭,元通那里必是要陷入险地,性命大坏。
眼下之际,一旦季明自身神形·空门被磨去,阳神也将岌岌可危。
而如意虽是炼成,可是灵虚子在那磨中,时时遭受碾磨,形神皆在粉碎当中,无有一分借力之处,连施展都成了空谈。
“替我身。
夺我命。
要成此法,要搏大命,就得如此。”
柏和传念说道。
一念传去,滚滚彩烟之中,柏和如同一幅经历风雨,渐渐失了真彩的壁画,定格在那里。
.........
大磨中,一种流彩从磨缝中挣扎着流了出来,五色混杂,奇香扑鼻。
在磨缝边流到一半时,五色开始互相渗透。当涡水仙注意到此色,复杂难言的情绪冲开他的杀意,他没有想到灵虚子真能做到如此程度,将其源流之祖·柏和的性命换来。
哪怕是换来区区一小部分,哪怕这其中有柏和的全盘配合,可是这依旧改变不了其替换了一位混元一气大罗金仙性命的事实。
这说明灵虚子凭借其神通,已是能够同他坐在一起,同这诸圣并列一处,可以将自己手和意志伸向天地宇宙的这盘大棋里。
一念至此,杀心更炽。
这从前他还只是一种戏谑式的杀意,一种如孩童耍弄爬虫的纯粹杀心,现在多了几分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的平视、尊重。
在这份复杂杀心的驱使下,身神大磨继续转动。
“柏和又能如何?”
在缓慢且坚定的碾磨下,那磨缝淌出的流色开始淡去,但是此色在磨灭中变化为一条手臂,在大磨之外轻轻抬起,其上中指和拇指一捻一拉,一根弧线被凭空拉了出来。
那弧线乃是阴阳两仪之线,线上挂着七个星点。
此线一经拉扯出来,七点勾勒出如意轮廓,被握在那手里,轻轻打在磨上,“叮”的一声,只是一下,大磨上下两扇纷纷返转,其后大磨更是消失在原地,而涡水仙之雪白巨身显现。
“我被拖回变化大磨之前的状态。”涡水仙呆立当场道。
季明倚坐虚空之中,面上有如柏和老祖一般的须发,臂弯里托着七点连线所勾勒的如意,这一刻他自己本身那破碎的形神也已回到了完好之初。
“斗柄推迁,成、住、坏、空摄于一瞬。涡水仙,你当真该死。”
说罢,将如意一举,照头便打,涡水仙周身一震,全身放射十字日冕,推动身速进入不可思议之境,看似还在原地,却已超越那如电一般的思维,欲要抢在灵虚子一念之前下手。
“砰”的一声,雪白巨身被如意打退出去。
“可知吾宝无发无至,机到法停。”季明说着,不再去看涡水仙,挥起如意打破这处幽涡新界,遁去大罗天上。
涡水仙还想去追,肉身竟有化作飞灰之状,毛骨悚然起来,他竟被如意打到成、住、坏、空里的「坏中未济」之时。
这成、住、坏、空表示天地之形成、存续、毁坏,及其空无的四大阶段,而放在个体生灵之上,这「坏」便是代表个体的灭亡,也就是说如意直接将他拖到灭亡阶段里这将坏未坏之时。
.........
大罗天积气院,季明遁现至此。
此刻其身透亮,开始模糊不清,到底是承受不住金仙性命,即便是一小部分。
此时他身中的仙脏·三事莲胞早已透支损坏,于是将手中如意一转,这身子立马推回到成中未济,也就是替换金仙性命之将成未成时。
恢复状态后,季明忙举如意,对院外一敲,那二瞳立马复转,无异于起死回生,挣扎着起身,茫然四顾。
“还算及时。”
季明松了一口气道。
第1370章 后患,做处置
天狐院中,有松杉垂阴,花卉迭芳,四下无影,寂静无声。
院外山下有飞泉之处,悬瀑数仞,水声清越,穿堂过廊,似将院中一切喧嚣都洗得淡了。
虽说往日院内也清净,可今日这院子里却是静得有些发慌,内外的大小仙娥和吏员,及其一众的力士童子,在这日里都得了法旨,皆不当值。
几位狐仙挤在正堂外的廊庑下,没有一位开口,个个竖起尖耳,倾听阴阳一线深处的转磨洪音。
一些念头在空中频繁的碰撞交流,随着交流的持续,几条狐尾都在地上不安的扫动,这沙沙之声比开口说话还要嘈杂,让这堂内堂外本就闷燥的气氛更是添了几分烦意。
芙蓉仙子跪在正堂中央,发髻散了大半,面无血色。
“太奶奶,太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