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818节

  这种生活,及其修行中的一切毫无秘密可言的感觉,让他越发的淡然,难有强烈的情绪,如果主动隔绝这种“全知”的道行法力,又有自欺欺人之感,索性就看看山,见见水。

  长生和逍遥,真得了这两样东西,季明一时倒不知如何享受。

  在火墟洞住了数月,他终究还是同灵姑辞别。

  灵姑送他到洞口,往他腰间别了一兜子新焙的松箩茶,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好些话,季明一一应了,没有半分敷衍。

  离开亟横山,季明只凭两脚沿着山势往下走。

  山路崎岖,碎石硌脚,藤蔓绊膝,他一步一步地走,也没有什么方向,他现在在天地间已少有求学访友、涉奇探幽,乃至杀人放火这类确切的目的地了,堪称无聊至极。

  走得乏了,便在路边石头上坐下,在腰上摸出灵姑塞的松萝茶来,捏一小撮含在口中,嚼出满齿的清苦回甘。

  几日之后,山势渐缓,林木渐疏,耳中隐隐听到水声。

  循声而去,穿过最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江横在面前。

  江面宽逾数里,水色浑黄,浊浪翻卷如沸。

  上游大约是前几日下过暴雨,山洪汇入江中,将整条江搅成了一条咆哮的黄龙。江风挟着水沫扑面扫来,给季明带来一股浓腥水气。

  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随心而动,继续前行,走入江中,任由浑黄冰冷的江水没过全身。

  肉身在水中自然变化,皮上抽鳞,四肢成鳍,脊背拱拉,眼睛移到两侧,整个化作一条青黑江鱼,在江中逐波跳浪,于此自然而然中,他想起了那位火正的话——只要你继续在道上求索,那么必然是要去那座「天极柜山」,去寻那位祖姆。

第1316章 九天,论开辟

  浪头把他托起来又摔下去,漩涡把他卷进去又甩出来,季明在这摔打和卷甩中感受着江水的力量

  傍晚时分,江面窄了一截,水流缓了下来,这里已远离亟横山,有几艘渔船泊在附近芦苇荡里,船头挂着一盏纸糊渔灯。

  火光昏黄,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

  季明从渔船旁游过,擦过船底的水线。

  船上渔翁听见水响,低头看了一眼,见一条青黑鱼脊在水面上划了一道浅弧,便移开目光。在这条江面上,他见过太多鱼,这一条尺把长的青鱼,不值多看一眼。

  江面渐宽,水色渐清。

  又过几处沙洲,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江面上,将整条江染成一片流动银光。

  季明在银光中畅游半夜,享受水里这毫不费力就滑来滑去的乐趣,同各地成精的鱼虾老鳖打招呼,并一道谈天说地,这是曾经那一世鱼生所不曾长久体会的。

  后半夜沉沉睡去,清早时江面起了雾,薄薄的一层,贴着水皮在飘。

  有几只早鸟从雾中穿过,翅尖划过水面,惊醒了几尾小鱼,季明和小鱼们一起四散,又一起聚拢,像是一群被同一阵风卷起的落叶。

  被惊醒后,季明顺着岔流继续游着,水道渐窄,两岸的芦苇高过人头,苇穗在晨风中摇曳,摇出一蓬又一蓬的苇絮,落在水面上,被鱼群当作浮食争相啄抢。

  季明也上去啄了几口,味道淡淡的,没什么滋味。

  日头又往西斜了,岸边的柳荫下,石阶一级一级地延伸到水中,有捣衣声从阶上传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在那里蹲着一个浣纱女,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裙,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不时地抬头抹汗。

  她的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包着,面前的水面上漂着一张素白的麻布,见到浮水摆尾的青鱼后,她小心地停下手里活计,微微地挺直身子,露出那已小幅度隆起的腹部。

  浣纱女歪着头,看了季明一会儿,摸了摸小腹,憨厚一笑,收起那抬起的锤布木棒。

  她从身旁的竹篮里取出一支莲蓬,剥出一粒莲子,将莲肉仔细剥出,然后捻在指尖,放入水中。

  季明用鱼唇衔住,轻轻一吸,莲子便滑入了喉中,清甜,微苦,苦中又有一点回甘,比苇絮有滋味多了。

  “你从哪里来?”

  她轻声问着,期待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事情。

  鱼当然不会回答,所以现在身为江鱼的季明也不会回答。

  “好吃吧。”

  浣纱女的期待落空,但是盯着水中灵动神异的鱼儿,还是再剥了一粒。

  季明吃完再看了浣纱女,确认对方不再剥莲子后,张口吐出一团红光,红光之中有潺潺水声,在水面盘旋一圈,落入浣纱女的腹内。

  摆了摆尾,季明转身向溪流深处游去。

  在岸边,浣纱女还站在石阶上,低头盯着小腹,嘴里呢喃数句后,方才带着惊喜之意平静下来,原地抱着小腹,如同抱着一大块珍宝,连浆洗的布也顾不得,连忙跑回家去。

  送水母灵姬转世托生,算是了结季明一桩心事。

  又游了几日,清溪汇入小河,小河汇入大江,大江一路向东,水面越来越宽,水色越来越深,从青碧变成湛蓝,空气里多了一股咸腥味,他知道他已游到了东海。

  在海中游了好些日子,不知不觉飘到太乙青木山附近。

  某个夜里,无风,无云,夜黑海深,天与海之间失去分界线,他好似沉在纯粹的黑暗里。

  在这里,只有一层薄淡的、不知是从天上落下来,还是从海里升上去的微光。

  季明浮在这一层微光中,鳍停止划动,随海波悬荡着,天像一个被天地小心捧在掌心的婴儿。

  这一刻,他好像是那天地初辟时所孕育的一个先天生灵,被地火风水、雷霆雨露等等,被一切的自然造化之机百般呵护,提供着所有支持他化生而出的玄妙资粮。

  许久,有光出现了,如破开黑暗之茧一般,铺在海面上,铺在天底下,满满当当。

  在水天一线的光中,他感觉自身就是天地,天地就是他,没有内外,没有彼此,没有主客。莫大欢喜之后又有莫大悲怆,因自身那种天地之一物的感受,很快占据了心头。

  收拾心情,跃出水面,变回原形,坐于莲中,季明在高歌之中直上青霄,往老金鸡那处而去。

  “不得了,了不得。”

  神木巢居之中的老金鸡对着季明连声赞道:“再过个百千载,五路之道开花结果,天仙极位水到渠成,那时再转入命道,在幽冥地府之中狠狠咬下一块肉来,三界至尊之位未必不可窥望。”

  季明坐在莲上,兴趣缺缺的样子,老金鸡自是将他这样子看在眼里。

  “怎么,嫌慢?”

  老金鸡是了解季明的,知道季明这修行,满打满算也就快四百年而已,要季明再等个千载万载才摘得道果,属实有些考验季明的耐心了。

  只是这话又说回来了,到了季明这份道行上,如果还像以往一样,每数十年就折腾上那么一次,天上地下谁能受得了,迟早给自己折腾到邪魔大孽的境地上。

  “星官对我实有偏见,我怎么嫌慢,只是在哑炫同那位火正见过两面,每每想起其言语,总有几分忧虑。”说着,季明将火正说过的那些话一一道来,没有半分隐瞒。

  老金鸡听过这些话,并无意外之色。

  “这些事情你迟早接触,早晚并无差别。”老金鸡领着季明来到一处泉水处,这是青天子阳神九乌所化九泉之一的濯垢泉,也是那弥散乾坤间的天意,绝不会留意的地方之一。

  在这里,老金鸡才能说些忌讳之语。

  “要说天地开辟之前,其中有天元者,乃天地之精粹,游行虚空,无形无质。

  因感四时轮替之机,寒暑推迁之理,天元秉承大道自然之律,自分清浊。”

  在这里,老金鸡停顿一下,一脸肃容的说道:“天元所分成之清浊,其中之清便是最古的九天——钧天、苍天、黄天、炎天、玄天、变天、朱天、阳天、阴天。”

  “其中之浊,便是那位祖姆了。”季明道。

  “正是她,不过我们这旧时代的,都称她为太元圣母。”

第1317章 不染,后四天

  “这九天为何独独剩下三天?”

  季明问出老金鸡预料中的那个问题。

  “谁说只剩下三天。”老金鸡说完,就见季明面有震撼之意,乐道:“这三天外的一天,你就见过,也聊过。”

  “那位火正。”

  “就是他,曾经乃是九天之中的炎天,盘卧于天宇之上,总是一刻不停地奔腾着,咆哮着,彰显着作为天地主人之一的权能,不料一着不慎,彻底沦为三天辅翼。”老金鸡的话中带着些许的幸灾乐祸。

  季明沉默稍许,心里在消化这段信息,同时从中推出新的情报。

  “他那所谓一着不慎,可是同祖姆,也就是太元圣母有关。”

  老金鸡缓缓颔首,“这事情放在上古之时,在大能之中不算什么禁忌秘密,但如今时节不同,很少有人敢深究此事。”

  “当初太元圣母初化,登临孤峰绝顶,行吐纳之功,一呼一吸间便吞下阴阳二天,育化日月而出。自此九天缺二,其余七天无不震怖,其中除钧天之外,俱往高远所在躲藏隐匿。”

  “钧天可是老天?”

  季明言语每每切中事情核心,让老金鸡不由审视起来,他大抵是知道季明在哑炫上的经历,道:“你字字句句都能直指真诠,此能已超真秘之性,有几分‘通于一,而万事毕’的能耐。”

  “幽始确是大道之师,在他那里我受益良多。”季明道。

  “幽始已经有些许元始特征,或许残缺不全,但是再如何残缺,那也是元气之始的元始。

  难怪火正在哑炫经营,打算在哑炫外造出一轮大日踆乌,以自身大道染化哑炫根源,以捕获幽始。

  可惜天意弥布宇内,无所不至,无有不及,就算没有你在哑炫阻挠,他也休想得成此功,终究还是会一败涂地。”

  老金鸡有些唏嘘,火正从前便是恨不得天翻地覆,世界重来一遭的怨怼性子,哪怕黄天种种优容厚待,那火正依旧跟养不熟一样,但是老金鸡心里鄙夷的同时,也有几分理解。

  那火正从九天之一,沦为三天辅翼,后又被封为宇宙五正,这种时刻可以感受到的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人。

  “黄天未隐时,总说九天之中,钧天为长,其性最古,秉玄黄祖炁最厚。”老金鸡追忆着从前在黄天身边听讲说道的时日,那时黄天治世作风同如今迥异,无所顾忌,可以畅谈宇宙玄机秘闻。

  “那时候,钧天有感太元仰吸九天、致阴阳凋零,更窥得其自孕日月之玄奥,遂生大机心。

  待太元复于峰顶行吐纳之功,仰嘘九天清灵之际,钧天觑准其气机牵引、口窍洞开之瞬息,将自身一点至纯无瑕的先天祖炁,化为一缕无形无质、沛然莫御的清光。

  趁其仰嘘之势,如星坠长河,悄然没入太元檀口之中。

  此清光入体,太元受之,如怀混沌,腹中气象翻腾,阴阳激荡,孕养十二元会,其气充盈欲裂。

  忽有一日,太元圣母脊臀之间,骨节铮鸣,一如龙吟虎啸,裂开一隙,清光喷薄,瑞彩千条。

  光中化生一神,形妙皆备,甫出即通晓宇宙玄机,口宣大道纶音,身周有五彩祥云自然聚拢,氤氲护持,不染尘埃。

  此神出世,端坐太一中正之位,总领四极,修持百岁,瑞气熏达霄汉,其光温润中正,调和诸妙,故号【中天】。”

  季明听到此话,生有莫名感受,脱口而出道:“所以黄苍二天也是...”

  老金鸡颔首,“不只黄天和苍天,余下的后四天都是如此,只不过这一着不慎就在此处。”

  “阴阳二天寂然,使七天震怖,四外隐匿,然而其中均天最稳,尤可察机辨玄,截取一线生机,而苍天与黄天次之,性功之重便在此中有显。

  当时苍、黄二天久观钧天投胎化生之举,默察其借太元之体孕养真灵、造根定基之法,心有所悟,遂亦效法钧天,择机与太元相合。”

  “不就是投胎。”

  “这是返天再造之法,怎可以投胎二字简单论之。”老金鸡对季明这种草率的说法大是不满。

  季明没有纠正自己的说法,道:“简单来说的话,除三天外的后四天,就是因为当时投胎技法不行,未如三天一般在太元圣母那里得了造化,这才一着不慎,沦为天地开辟后的辅翼角色。”

  老金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对上天已失敬畏之心,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我到底要提醒你一句,就算你要探寻那座天极柜山,也得是在摘得了五路道果,甚至是在攀登命道功果之后,不然那等莫大禁忌里的危险,足以将你压垮。”

  季明道:“火正或许早已在未来线里看到了这里,若吾欲上下而求索,那么太元圣母那里是避不开的地方,可以说是路上的终点了。”

  感受到老金鸡担忧的眼神,季明轻松一笑,道:“他之算计,我大抵明了。他既在我身上有所欲求,有所期望,那么这处便是一大弱点,他的欲求越大,弱点也就越大。”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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