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那位据说即将完成五行颠倒之功,进入颠倒五绝大关的离朱,徘徊在那邋遢道人和童子的脸上。
前者李鼻涕之举止虽是似痴若狂,却是行动合乎天真的真道种,而后一位晃夜童子据说先天跟脚不凡,生而能言,言而能歌,外人难窥底细,二人俱是太平山当代翘楚,再加上一个小罗仙子,便如当年飞张仙、幽融子,及其罗姬。
当队伍来到元飞所在第八重玉阶,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躲在暗处偷窥的小人。
来不及细品情绪,太平山众真的队伍已走到前方,那队伍中有几道目光落在他拿着的天腾山旗幡上,然后就轻飘飘的移开了,同看其他的旁门宗派并无区别。
“如果...如果...”
他心底不受控制的想着,“如果联络南荒那些不世出的老怪们,利用仙家难以轻涉凡俗事务的天规律令,就太平山这几代的底蕴,我未必不能再演一出三疆大劫。”
只是他很快泄气,这一切都建立在小圣不干涉的情况下,而小圣可会害怕天规律令?
谁都知道小圣行事素来是无所顾忌,不在章法之内,便是有所忌惮,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时,天际忽然亮了一下,一盏盏明灯从云层最高处亮起,两列明灯恰好构成一条无形的大道,从鳌岛上空一直铺向天外。
灯亮之后,笑声就到了。
第1314章 敲打,居世外
“哈哈...
哈哈...”
笑声在云层中滚来滚去,像一串银铃被风吹得互相撞着。
笑声刚一传来,便有道长虹似同笑声齐头并进般,从两列明灯之间穿梭而至,像是云端里一条若隐若现的彩带。
光中有那四匹银马并辔而行,马蹄在虹光中甩蹄飞奔,而在四匹银马之后,拉着一辆车舆。
车舆前的金人御手跪坐着,双手拉住缰绳,缰绳的另一端系在四匹银马的嚼环上,努力操持着四马奔腾。
在前排左边银马上的灵姑,正是笑声来处。
她斜坐在马背上,几缕碎发从髻中散出来,被风吹在颊边飘来飘去,眉眼间愈发的有种未被俗世沾染过的清透。
在俯见鳌岛上众真来朝、诸仙来贺,一十三重玉阶上五颜六色的旗幡,她是越看越欢喜,越看越开心,笑得更响了,更脆了。
她一边笑着,一边回过头去,朝着车舆里喊了一声,“哥,你看下面,今儿个真是热闹呀!大家都是兴高采烈的,要是日日都如此就好了。”
帝香车的窗棂动了一下,季明伸出一只手来,感受了一下人间的云和雾、风和光、喧闹和人心,而后才露出半张脸来,往鳌岛那一十三重玉阶的方向望了一眼。
在一十三重玉阶上的正旁道者、神鬼妖灵等,都觉得这一眼好像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元飞也感觉到了,他手里旗幡轻晃一下。
他猛地收紧五指,将幡杆牢牢握住,但那股颤抖已从手指传到手腕,以他自己都反应不及的速度传到了心口。
长虹直入妙道仙宫,未在鳌岛之上停留。
那宫中是神仙往来之所,也是小圣最密切同盟,及其强大兵马所居之地,鳌岛一十三重玉阶上的人物,注定只能远望过去。
回返人间的旅程,季明和陆师兄,还有水母灵姬,及其羲王,一共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这可比陆师兄借用天机台神梭来到哑炫的四十多年时候快了许多。
因那位火正偃旗息鼓,所以建木之根一直不曾动用,为了稳妥起见,季明和陆师兄还是决定将建木之根留给幽始作为威慑的底牌,同时寒炫大王暂留于哑炫百来年,继续观察后续动向。
妙道仙宫中,季明独坐在这偌大地方。
岛上的热闹他是知道的,如意为贺他归来,也为太平山奠定霸主声势,这才辛苦操办这么一场。
只是对于他而言,这种事情已是寡然无味,他的喜乐已经同一般仙凡彻底的脱离开来。不过即便如此,他也鼓励了他那如意徒儿,毕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如意这孩子已经做得够好了,何苦惹其烦恼。
不知不觉,季明已到了视吾徒为吾儿的心境,可以不计较一些看起来重要的事情。
当然他也知道若放在自己还未得道之时,肯定还是将自己徒儿,及其身边的人,都往死里来用。
仙宫中,季明没有见太多的人。
虽然外面各路仙家都想认识他,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关系上所延伸出来的道友,也想攀附上来。
但他依旧只是见了灵姑、三胁侍、周湖白,还有太平山的几位真人、力士,及其清露道兵,一直持续到这场朝贺结束,热闹只维系在鳌岛之上,焦点也只在太平山众真之上,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小圣那种隐在云端的缥缈遥远。
对于此种情状,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那拨人,认为小圣开始如古往今来的那些大仙一般,厌烦红尘,顾重天条,开始静享逍遥,往后必是少与人间往来。
忧的那拨人,自然是牢牢绑在季明庞大势力关系的一端,但他们又不是最密切的关系,只能默默消化这份忧愁。
总之外界的纷扰,如风如雨,却没有一丝一毫能泼到仙宫里。
鳌岛朝贺过后的数月后,最后留驻的南海散修依依不舍的离岛而去,小圣终究没有如传闻中一般在南海鳌岛开讲三日,不过天南那里倒是传出了另一件大事——七杀宫蟦圣出逃。
仙宫深处,莲池无波。
季明安坐莲台,身和莲俱在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中轻晃。
他发髻解散,任由发丝披散在肩背之上,有时内息,有时外息,均是绵长如潮。
在周身有虹光流转,而在头顶三尺处,一纯金一色的轮子缓缓平转,在他的掌中还有一个轮子,命道宝轮。
在他下首处,许久不见的小寿姑和冷翠山前来,一同叙说旧事,追忆过往,说起旧时之事均感唏嘘,又觉痛快,不觉畅聊数日,又是相对无言,不想告别,又无话可说了。
二人似不经意的说起小蟠桃之会,他们瞧出季明如今闭宫不出,大有潜隐世外之意,本是不愿打扰,但小蟠桃之会毕竟不同,小圣从前兴趣不少,还是细细道来。
季明想了一番,还是谢绝操持此会。
一是身份不同,此会惯例是在延寿宫中选出操办之人,他虽在延寿宫挂了南极大仙的清职,但实际在太山神府任职办事。二来他即将受任天仙大职,哪有天仙来亲自操办小会之先例。
二人离去后,又有温道玉来见。
“小圣。”温道玉一副愧对模样,再三礼拜后,道:“蟦圣跑了。”
“说。”
季明只吐一字。
温道玉将头埋得更低,“那蟦圣原是被我等齐心拿下,押回七杀宫内,镇了元神,本该万无一失。但是那宫中有将吏私下联通,纵走蟦圣,宫中的星君也不过问,待我等入宫之后,蟦圣早已是不知所踪。”
“这孽畜也敢称圣。”
季明笑了一声,说道。
“其实谁都知道这畜生屡次思凡下界,不过是牡生星君有意纵容。
先前几次他都是几个化外小国里折腾,这一次他被纵走下界,已是记恨上我等,专在西南腹地盘踞,想来手里必是有所准备。”
“你持此如意,代我去一趟他所居妖巢魔洞,敲打一下。”
季明将臂弯里的元辟如意,轻轻地递到温道玉的面前。
“敲打?”
“对,就是敲打,字面意思。
这孽畜若能不死,饶他一次又有何妨。”
季明说着,又叮嘱一下,“记住,速去速回,我不日还有前往蟹岛和火墟洞,拜见师傅和老师。”
第1315章 江鱼,无聊日
温道玉去得快,回来得也快,那如意头上还沾着血滴。
季明见此大感满意,这下敲打足让那蟦圣“改头换面”了,至于那位七杀宫的牡生星君,季明自不在意,他修到如今功候,可不是为了成天瞧人面子,处处有所顾及的。
在仙宫中料理了琐碎之事,季明便动身前往南海蟹岛。
这蟹岛乃是上古异士的爱骑所化,就在南海之南的炎精之海内,十分靠近于南维「洞濔之野」。
说起来这四海之外的四野之处,如东海外的碧海,北海外的溟海,西海外的醴泉,还有这南海外的炎精之海,都是仙凡所不至之地,但是其中不少仙古和老魔潜伏其中。
遁至炎精之海,只见此海水色如丹焰,其热如焦炉,万物不能居。
说实话,便是以季明在五路之道上的神通遁法,来往一趟蟹岛也不大容易,想来他师傅飞鹄子居于岛上,真可远离人世纷扰了。
到了岛上,有见数道恶气冲霄盘旋。
季明停了遁光,往那座岛上传了道讯光,不久就见师傅坐鹤而来。他师傅飞鹄子已回复青春年少之貌,可见受炼更生之道得了九转之功,成圣胎法身,只差一点就可神化超脱,得道成仙。
相见之下,一师一徒相视许久,倒显得季明多有暮气。
飞鹄老道心中了然,他这弟子虽然道行广大,但只在三四百年就到了如今的境地,这心中不知背负多少重担。或许在别处还可显出缥缈气质来,但在至亲之人前却露了一点本来面目。
“师傅还阳之功已得,阳神有望,可要回去鹤观精习道典?”季明问道。
“罢了,自我久居蟹岛,已算脱离正道,身入旁门。
这无拘无束的日子过多了,也难以重新适应门中的戒律,便不去自寻烦恼,平白的扰了后辈子弟们的清净。”
“师傅将来若是做个太乙散数也是不错,既无那维系三界的劳神之苦,又得了仙家自在逍遥。”
师徒二人在岛外轻松地说笑着,季明忽地一叹,话音一转,道起一桩旧事,“当年圣姑姑法身自大师法宝·污金瓶中走脱一事,有那天狐院碧眼狐仙参与其中,更是害了李慕如恩师心如老尼。
眼下慕如佛法已成,只待降了那老狐,了却一桩心事,便可成就阿那含三果。
我素来有知师傅同那老狐交情匪浅,昔日还曾为我来向那老狐仙求了一粒宝丹,这等情谊虽不足以使我饶她,但这些年我到底没去找她不自在,使她享了些好时日。”
飞鹄子坐在鹤背上,默然不语,只一个劲儿地长吁短叹。
“师傅何必苦恼,昨日因,今日果。
我若非有些道行在身,且有几分背景,怕也是芙蓉仙城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位老狐仙若是晓得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自该出来坦然受死,想来我那至交如今佛法精深,常讲‘世情往来修慈悲,自然万物启般若。’,这老狐仙仍是有兵解转劫之机。”
“也是。”
飞鹄子似被说服一般,但眉头依旧紧锁。
季明没再劝说,那老狐仙得了高人指点,躲藏在这炎精之海内,自以为可凭她和飞鹄子的私情躲过一劫。
但她不知这些年的安稳,已是消耗了以往的情分,只待李慕如佛法有所成就,这老狐仙死劫便至,到时或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离了蟹岛,他便往亟横山而去。
大师临近炼就「黄庭涌碧泉」这一五行颠倒大遁的关口,不过心血来潮之下,算得季明近日将来拜访,故而专程在洞中等候数日,待见了季明一面,这才放心的闭关潜修。
火墟洞中,季明本有意小住时日,结果成天的被灵姑拉着讲道说法,还要听着灵姑的碎碎念,这里面十句里有八句是对芙蓉仙城的怨言。
自芙蓉仙城圣姑姑法身脱了金瓶之禁,却又在仙城内被夺了回去,双方的梁子结得更深了。
那圣姑姑自是心机深沉之辈,晓得一击不中,反受其累,倒也不敢随便来找火墟洞的麻烦,但是在那等平生极大耻辱之下,难免忍不住来找火墟洞中之人的不痛快。
灵姑善用剑法,本就养出来一往无前的性子,哪里受得住气,几次去往平阳州内,开辟一处剑坪洞,专同芙蓉仙城中的高真斗法,打得有来有回的,好几次闹到天上,倒也让仙城有些苦不堪言。
芙蓉仙城是芙蓉仙子所建,芙蓉仙子说到底不过背靠月宫。
而在月宫那一地界上,谁都知道灵姑亲哥乃是其中常客,就是真闹到不可开交,月宫那里也不会偏帮一方,真惊动各家的大人,谁破了面子,谁又破了里子,都不好说。
不过说到底,芙蓉仙城之事非一朝一夕可解,故而季明只得受着灵姑的抱怨。
本来他还想考校一下灵姑的功课,但灵姑和其余人等一样,都已到了得道前的关隘处,这一步需得性命俱佳才能勘破,外人至多在适当之时以一二句言语来点拨,成与不成全在个人。
闲住之时,季明常在峰间小亭吹风观瀑,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灵姑和素素总说他越来越像个木头。
季明身上变化确实明显,不单单是因为那份心境,还是因为大道之上,三性趋于圆满后,从而带来了“全知”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