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814节

  方小卷已在藤椅上睡着了,呼吸似有似无,手还握着他的手,终不再醒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他那些个儿女的,而是千赶万赶终于在一年前赶到哑炫的陆师兄真身。

  陆师兄站在银杏树旁,看着季明挥舞一杆招魂所用的纸幡,引渡那方小卷的魂魄进入六趣八辐宝轮之内,托于天趣而转世,这下一世必是乐多苦少,若得高人接引入道,自可享受清修之乐。

  当然,一位凡人将走之际对于他师弟无所要求,其中固然是品性上佳,但其中更有一些其它因素。

  师弟如今天眷在身,混元有望,乾坤之内更有无数神鬼仙凡翘首以盼,等待师弟归来,如何能为情而滞于此,故而他自当施展一些影响,这种影响也非那等卑劣手段,不过是几句指点迷津之言。

  正因方小卷品性上佳,才在这几句下拨云见雾,同师弟有此善始善终。

  “师弟,距离一甲子之限没有几年,不若先取了福宝·帝香车,或许那位火正因此而显。”

  “师兄所言有理,静极思动,必有所得。”

第1308章 渺茫,讲故事

  崩雨湖,说是湖,不如说是一片内海。

  此处湖盆的地势像一只被压扁的碗,雨水落进去便出不去了,只能在湖面上一遍一遍地弹跳,足有两万平方公里的建木之根便被挪移到了这里。

  原本它是埋在大金市下面的,整座城都压在这截木根之上。

  若非幽始以合道之力托住地脉,在将木根从城基下抽离的那一刻,大金市便已沉入地底。即便是幽始,做这件事也费了数年之功,以精微之功来将力道控制得毫厘不差。

  如此,这两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在木根被抽走后,仍能稳稳地托住上面所有的建筑、道路、桥梁,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

  季明站在木根边缘,这里的雨一直下着,仿佛从未停歇过。

  木根露出水面的部分不过十之一二,仅仅是这十之一二,横在湖上便已如同一座顶平边陡的崮山。

  建木之根上的木质呈深褐色,接近于黑,一圈圈年轮的边缘泛着淡青光色,这是陆师兄那具希声碧蝉之身以三蜕羽化妙法温养后,木根中活络出来的生机在向外渗透。

  雨水落在季明花白头发上,顺着鬓角往下淌,而季明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他这具肉身也将走到头了。

  湖心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一道白影从建木之根上的雨幕深处飞出,于季明身前数丈处骤然停住,双翼一收,落了下来。

  “小圣老爷!”

  羲王垂下中间那颗头颅,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

  自那次小周天醮坛之后,他便改了口,不再大仙,或者大王的叫着,而是唤起老爷,这还是水母灵姬教他的。

  “灵精活点已收拢完毕。”

  羲王左边那颗头颅微微侧开,露出颈侧一丛羽毛,这下面藏着一只精巧的水晶瓶,瓶中有数十点光团在缓缓游动。

  灵精活点是一种光生生物,如今少有存世,属于灭绝的光生物种,只在某些遗迹中还能发掘出来,这些光生生物也是进入「太光洞天」的材料之一,这些材料还包括建木之根和雨崩湖。

  “羲王,开始吧。”

  季明开口,他那种即将见到薪的预感愈发强烈,而且心里明白这次见面,薪不是前来斗法,而是揭示秘密。

  他的这种预感,大抵是这些年里,三性也愈发趋向圆满,冥冥之感被无形增强许多。毕竟诸圣元首都默许三界内有他这的位置,于是乾坤之内路庙道碑的建设迅速走上正轨。

  听到季明的话,羲王三首齐抬,确定之后便衔着水晶瓶飞向建木之根的正上方时,数十点光团从瓶中倾倒而出。

  在灵精活点落在木根表面的那一刻,同时向木根中心汇聚,那里是木根截面上的年轮最深处,一圈一圈的年轮木纹从这里向外扩展,而这最深处的年轮,其宽其大,已逾十围。

  一滴滴光液状的灵精活点在这里聚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面,朝着这层水面望去,里面似乎幽深极了。

  “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抬脚跨入那层水面。

  水面没过了他的脚踝、膝盖、腰,及至胸口、头顶,整个人沉了进去。

  水面下没有多深,下沉不过几息,他便被初光裹住,然后脚就踏在了实地上。

  环顾四周,到处郁郁葱葱,远近罗列许多峰峦,一派锦绣华光,飞瀑被狂风卷起,如劈空中。远雾漫漫,彩芒跨空,真个是雾锁石梁龙隐迹,霞铺华顶凤来仪。

  在这洞天内,一处盆地之内,初光如珠收拢于此,恰如盘上呈珠似的。

  那位薪就在光中,腰上丝绦挂了个圈子,圈里锁着个三足踆乌,其如上一次般随意闲游的样子。

  “上圣等我很久了。”

  因自己非是真身来此,故而季明在这位金仙面前,倒也撑得住场面。

  薪笑了一下,摊手道:“不必对我有这等敌意,当年若非那一步之差,或许今时今日这三天之中当有我一位,又或许你将出自于我道统之下,不过未来依然是有机会。”

  “哈哈,火正也想治世。”

  “我知道你的意思,天上地下的事情这样麻烦,谁愿意在那个位子上劳心伤神,但是若不坐上一次,你怎知道上面的风景和滋味。”薪说道。

  “所以火正有何计划?

  难道是靠着这件郁仪奔日炉圈造化的这个太阳真精,来侵入哑炫世界,染化世界那些玄妙根基,如此使幽始成为你掌中玩物。”

  薪拨弄了一下腰上的圈子,笑道:“我就知道不该将这炉圈带来,这五十多年来,你在幽始那里感受合道之妙,已知三性之上圆融互具之精要,真秘之性更能洞彻隐秘。

  你在幽始处的机缘胜过无数道藏,若非有那一甲子之限,恐怕你都不愿回去人间。”

  季明没有否认这个,他在幽始那里的确是感悟良多,也的确如薪所言,若非一甲子大限,宁愿在这里待到天荒地老。在幽始那里彻悟混元之机,这是追上神真,及其上圣之底蕴的捷径。

  即便是季明心性,也是大感可惜。

  不过这一甲子之限是对季明的,难道就不是对于薪的。

  薪这样龟缩不出,等超过一甲子仍在哑炫闹腾,到时就不是季明的事情,而是上苍的事情了。

  “我今日来此依旧不是斗法,我是来讲个故事。”

  “那一定是很古老的故事。”季明做洗耳恭听之状,他又奈何不得对方,除了听一听这个故事,也别无他法,除非他不要这里的福宝·帝香车,毕竟无欲则刚嘛。

  “很久很久以前,茫茫渺渺内有一座孤山。”

  季明知道这茫渺一词就是代指二仪未分之时,那时溟滓蒙洪,混沌如鸡子,玄黄胶结,元气未流。这处的意思季明知道,只是这孤山何意,混沌时还有这一座孤山。

  随后他又恍然,这孤山不就是天极柜山,也就是五岳真形,那是混沌初凝之第一形制,大道之先天骨骼也。

  当溟滓未分,炁象氤氲之际,此一山独尊,号曰:天极柜山,兼具五德,其巅照察(火),其腹收敛(金),其麓归藏(水),其东生发(木),其体中和(土)。

  自此,混沌有骨,清浊可分,五行得立,八方乃定。

  先天一炁依附于此,如血肉依附骨骼,乃能化生万象,成恢弘宇宙之初象。

  “在山峰间的万仞绝壁之下有石涧积血之渊,其中有一玄石,历经万古寒暑,吸风饮露,渐生慧识,其中有化出一灵,自石中破出。此灵啼如金玉之振,能言大道玄机。

  其形通体莹洁,不染纤尘,天姿绝妙,常栖于极峰危崖之巅,仰观九天清光,俯察地脉幽玄。”

第1309章 祖姆,迎仙法

  “此灵是何神圣?

  九天之中除了三天,还有哪六天?”

  季明心里怦怦直跳,心中暗暗发问,但是强忍住,没有打断薪的故事。

  “每有阴阳二天之交,此灵必登临孤峰绝顶。

  其时,曦光未吐,星斗犹悬,但见其趺坐磐石,五心朝天,檀口微张,引颈向虚。

  九天之上,阳天赤霞如炽锦流火,阴天玄华似寒潭沉璧,二色精芒,交缠如缕,受其吐纳之摄,自穹苍垂落,若百川归海,源源没入其口鼻之中。

  此灵纳此阴阳二天之粹,容光日盛,肌骨生辉;然阳天赤霞渐黯,阴天玄华亦薄,终致二天精魄亏虚,光焰凋敝,形影皆散。

  值此阴阳失衡、乾坤将颓之际,此灵体内阴阳二气亦达极致,牝牡之性自相感召,于其丹田混沌处交融合抱。

  霎时,其周身瑞气蒸腾,腹中隐有雷鸣。

  忽一日,峰顶翻涌如沸,赤白二色光华自其顶门泥丸宫冲天而起,一色化为一轮煌煌大日,一色化为一轮皎皎皓月,悬于鸿蒙之上,光耀八荒。日月既出,乃定昼夜,分晦明。”

  “此灵是何先天造化神圣?”

  季明涌出一股冲动,一股对众灵最初起源最本能的好奇,脱口而出的问道。

  “不对,这故事不是我现在该听闻的。”

  其实季明在意的不是该不该听这个故事,而是薪在讲述这个故事的用意。

  人一旦领略了某个更高处的风景,就忍不住想去探一探,亲手见证一下,薪似乎就在揭开上天那个位置的风景,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念念不忘的痕迹,以待未来开花结果。

  “这只是一个故事,你性命已到此等火候,如果连一个故事的重量都承担不起,那我对你真无话可说。”

  季明眉头舒展,道:“这事难道全然赖我,你行事这样诡谲难测,我如若不再三思量,审慎决定,今时今日怕连骨头都被你吃了。”

  “听与不听,都无妨碍。

  只要你继续在道上求索,那么必然是要去那座「天极柜山」,去寻那位祖姆。”

  “祖姆!”

  季明嘴里念叨一遍。

  “这是她的尊号,却非她的名。

  你若想染指阴司地府之中的权柄,在天地间真正的开府建牙,自成一家,那么定当拜谒祖姆,否则道统法脉必是如无根浮萍,终尔所能也不过太乙上圣,称不得三界至尊。”

  说着,薪让开身来,将背后的帝香车显露。

  “此车你即便到手,上苍那里尚有五福宝符可制,所以就按照你的想法思路将它重炼,这是你拜谒祖姆的一道机缘。”薪如同一位落子的棋手,洞悉种种未来,说完便原地散成一团烟火滚地散去。

  季明看着眼前单辕双轭的车辇,车辇前的车辕非木铁所制,而是杓三星,即摇光、玉衡、开阳三星之机构成,此辕架设了四匹银马,而后车辇之上的伞盖则是魁四星,即天枢、天璇、天机、天权四星之机炼就。

  所谓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方,从这帝香车就能看出,当年黄天对于天地的掌控力度,北斗七星全然在其掌握之内。

  在帝香车的车前室处,一尊金人御手跪坐在此,拉住缰绳,驾驭四马。

  金人御手觉察季明的接近,看了季明一眼,随即将车舆的后门打开,将季明请入其中。

  坐在车内,季明努力想象一下,但还是想象不出当年黄天乘坐此间,号令日月星辰的那种恢弘气象,不过他知道自己是时候该回去了,只要建木之根还在,薪便难以独占哑炫。

  .........

  灵空上界之中,有一道横贯的素带,其中有奔腾河水如朦胧雾纱,似波非波,似浪非浪,狂卷刷过,零星的银色星光闪烁其中,一派晶莹滉漾,这便是上界银河。

  真女宫便建在银河之畔,那是一片连绵的楼阁亭台,恰好在银河水色所能照到的边缘之外。

  在真女宫左近不远,有一处道观,名曰「玉真观」。

  说是观,其实不过是三进院落,其中门扇常年半开半掩,既不拒客,也不迎客。

  右一间有塑一面无门无扇,独有一框的门扉,而左一间竖着一道石碑,碑上无字,只刻一幅真形,其门其碑的两旁都是栅栏围上。

  在正殿处,殿前砌着一座化纸的大火炉,炉中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都是这些年祈禳上表烧化的纸灰。

  左边设一座井亭,四围半墙朱红栏杆,井中无水,只有一缕极淡的烟气从井底升上来,这些是从真女宫天机台引来的织机余韵,织女仙娥们织造时溢出的丝丝玄机,便被这口井收拢,以供玉真观中的弟子感悟。

  观外,有一道人影飞空来此。

  来人是个白面将军,身形高大,将一件极薄轻纱披在身上,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无一点形迹外露。

  到了观前,这将军略一踌躇,对观前石兽施了一地听之法,而后便凑近石兽的嘴巴,观里果然有人在说话。

  “师父将归,仪法的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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