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已定,请苍天降世。”
一听此话,刚刚跳下崖来的涡水仙,烫脚似的,赶忙重新爬回崖上,消失不见。
第1306章 听讲,一甲子
坛场上,万星重新亮起,六趣八辐宝轮继续转动,轮毂上的那片愿海已彻底稳固,获了新生的水母灵姬从愿海中浮出,面容与先前一般无二,眉宇之间尽是解脱自在。
幽始跌坐回去,心神不免乱跳,他险些就要同涡水仙这等魔雄做过一场。
方才那一幕,幽始自问接不住,好在小圣察前知后,早有妥当准备,让涡水仙自退回去。这等一言来退金仙的风范,乾坤之内实无二人耳。
水母灵姬向季明深深一拜,季明伸手虚扶起来,正要开口说话,耳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从他的泥丸宫中直接响起,像是一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钟,被人从内部轻轻敲了一下,声虽不大,却震得他元神微微晃动,一道丹诀在他心湖中自行浮现。
“五方原是混元指,真秘推寻到极时。”
第一句落下时,季明感到自己元神被一股温和力道托起,他没有抗拒,他知这是上苍纯粹的提携。
“忽见中央无定位,漫天星斗落心池。”
第二句响起时,他的元神已经升出了颠倒界,暗红色天穹从他脚下掠过,巨大的眼缝在他身侧闭合,阴冷的光瀑从他身边擦过,他的元神继续上升,来到莫名高远所在。
“莫惊信息千般幻,正是神明未醒痴。”
第三句入耳,季明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一首丹决,一首向他示现五路之道上三性精妙的丹决。
“但得推穷无路处,五气朝元即太一。”
第四句落下,季明的元神停住,眼前出现了一颗紫星,精芒万丈,辉耀中空,透露纯粹定意——即万物各归其位、各安其分的那种安定。
“灵虚子。”
只是一个名字从紫星中流露出来,季明就感到元神涤荡一遍,那些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细微滞涩之处,一一地舒展开来,大道上的无穷灵感如爆竹开花一般激现。
“苍天在上,弟子志心朝礼。”
“此番为水母灵姬重塑命轨,倒因为果,造化本如,正是无上功德。”
天意所显的紫星不疾不徐的讲着,肯定了季明此番前往哑炫降服水母灵姬的功绩。
“你此次设小周天醮坛,请动三界诸圣以众力来成大事,其中虽有尔势大昌,天命在身之缘故,但诸圣群仙应你爱你,你所行正道亦是一大因,你能用明此理,便是入了道德之门。”
季明在紫光中安静的听着。
“你在哑炫,尚有身前身后事未了。
这颠倒界初开,六趣八辐宝轮初立,命道根基未稳。
那幽始虽是合道,却无甚自我,须得你助他稳固哑炫,帮他渡过一难,不使这处被魔孽侵扰,而水母灵姬新得独立,但孽身未改,尚且转劫一遭,以使功行圆满。”
“此间诸事,一甲子可了。”
紫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这一停顿,虚空中的紫星上大万丈精芒也静止了一瞬,像是在等季明将前面的话全部消化。
“一甲子后,你回转人间,再享一甲子的清净之乐,那时往方丈之上大金阙丹台来,届时我将与老天共论混元,你可居中旁听一二,到时即有天仙大职予你。”
紫星在说完这句话后,便收敛合拢。
“去吧。”
最后两个字落下,紫星消融于虚空,季明元神开始下降,重新落回他的泥丸宫中。
不等收拾心情,消化上苍言语,季明先行拜过十方仙圣垂恩发愿之慈爱,待收了法坛之后,季明默然久立。
天命已定,功德圆满,只待两甲子后授了大职,可得天仙逍遥,游于三山五岳,四海穷荒,享乐无穷,而季明一时竟有几分不真实,这顺虽顺极,但势如潮水,有涨必有落。
他顺时欢喜,落时该当如何?
这顺逆之想让他苦笑一声,感叹自己心里真是一刻不得闲,总爱这样深谋远虑,既得长生和大职,何必忧虑其它,落时也有落时的乐趣,他现在岂因一朝起落而悲喜。
弃了无用之想,季明对幽始道:“我在哑炫尚有一甲子时日处理首尾,必不教薪染指此界。”
幽始闻言,喜忧参半,水母灵姬自是洞悉其心,道:“天意自无遗策,既定一甲子之限,那说明这一甲子定可绝了祸患,任是那薪能观多少未来,也难逆天意。”
这话说来,幽始才算放心。
“小圣,我素来知晓涡水仙行事一以贯之,此遭虽被惊走,过后仍会卷土重来,我同他共处多年,晓得几处秘藏洞府,几个引而不发的魔坛,只要一一剪除,足可使他无暇分神。”
“如无那等混元之功,涡水仙之毒害便是削之复长,永无宁日。”
季明对水母灵姬道:“他今日受惊,藏身匿神的不定崖显了踪迹,接下来必被乾坤内的上圣追索,你我当务之急乃是同论大道,互通有无,齐除巨孽,共保此界。
待得归时,需得送你兵解转世一遭,从头来过,消了往日因果,才能位列仙班。”
“这是正论,自该如此。”
水母灵姬晓得自己解脱不是事情的结束,接下来归于正道又是一难,没有小圣这个贵人提携,她在乾坤之内的成就最多也不过是太乙散数,游离于主流之外,将来也是被那等太乙大仙随意调遣驱用。
“有元通仙在建木之根上打好基础,使建木再长也只需我从先天癸水中所炼的春华之油。”说罢,将自己胸前璎珞上的水中月摘下,抖出了三滴春华之油,托于季明身前。
季明心知这春油三滴,怕是水母费了许多苦功。
不过水母来日须得他接引,来入正道之中,这番表现自是应有之义。
“陆师兄以蝉身附于建木根上,施展三蜕羽化妙法,将建木灵性拉入空有变化之微妙洞天,一如置于迷离梦乡内,如今建木灵性置于其中,将经五百年岁月,以活络其灵中惰木之性,使那木根有复苏再长之意。
那时木根受用春油,才尽全功。
此法如在乾坤施展,于我等不过呼吸之间,但这里乃是哑炫大星,道法比较难施,故而需得三五年之功。
我先前说同论大道,互通有无,也是因此等候之故。”
第1307章 去世,大限近
今日是个晴天,院子里的银杏叶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
方小卷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的目光落在那株银杏上,落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
她已经很老了,虽然按部就班的完成「更新阶段」的光能实体,让肉身最大限度的延缓衰老,但是五十多年过去,她终究还是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像是被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她的手搭在薄毯上,指节微微蜷曲,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血管。
季明坐在她旁边,一样的苍老,但身上气态沉稳,如同全身被锁固,不漏分毫。
两个人的藤椅挨得很近,近到季明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手背,于是他便伸手了,将手掌轻轻覆在方小卷的手背上,像这几十年来每一个她需要被握住的时刻一样。
方小卷没有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的太阳真好。”她说。
“嗯。”
季明应了一声,手握得更紧一分。
他在哑炫等了五十多年,而不是预期中的三五年。
那位薪在那次见面后,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再无任何踪迹可循,而其在哑炫深耕培植的势力也一并沉寂,仿佛都随着薪的消失而蒸发了一般,圈内世界就此安定,反抗军的那些头目一下就转成了正规军,整日惶恐不安,被逼疯和自杀都有好几个。
虽然预料不到薪的计划,但季明冥冥有感,对方还会再见他一次。
天意既然说他一甲子能了此事,那么薪再怎么潜藏,再怎么暗蓄机心,也必然不会拖过一甲子,基于对天意的相信,季明推延了建木生长的计划。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层缘故。
上古之时,黄天刚一隐退,那位三代共主帝·荒便砍断建木,使得人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天通。
后世仙家都知此事背后有上苍的影子,直接证据就是帝·荒在砍断建木后,被上苍所降,再建天门,以弥补过失,自此转为北斗破军星君,后又累立大功,敕封银角真君,并于元皇古年间成功登圣,号曰九华。
没错,就是当今玄北二圣之一的九华,也是雷部神霄玉府中的首帅。
如此当年天门虽建,人神又通,但是天规的法度已经建起,自此群仙不得无故侵扰人世,只是到了后来时节,大多神仙都出自道门之中,都是上苍徒子徒孙,对于一些跟脚深厚的神仙而言,天规便不那么严格。
话说回来,建木背后有这么一重故事,季明让建木再度长起后自不能放任不管,势必要做处理,不然犯了上苍的忌讳。如此,再度砍伐也说不定,就像巧倕当年在哑炫不断砍伐建木枝桠来做材料一样。
因此最好的处理是薪来犯之时,借助建木再立人神通道,请下诸圣来降,不然只能一直作为威慑性武器保留在此。
“银杏叶又落了一院子。”方小卷看出季明失神,轻声说道。
“回头我来扫。”
“不用扫。”方小卷看着满院的落叶,“落着好看,风吹雨打都是一景,扫了可惜。”
季明便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回光从银杏枝桠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风吹过来的时候,光斑便在他们衣襟上晃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流淌。
几十年的夫妻,许多都在不言中。
“大山。”
方小卷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数十年的相濡以沫,方小卷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今日却忽然问了,乃是因方小卷自知大限将至。
“有。”
季明说道。
方小君伸出另一只手将落在薄毯上的一个落叶拈起,随意的问道:“事情大吗?”
“可大可小。”
方小卷将握住的那手翻过来,反握住季明的手,将落叶塞入季明的手心,像是把自己剩下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个动作上。
“那就别说。”
季明转头看她。
“我本来想知道,现在又不想知道了,等我走的那天,我也当什么都不知道,我这样是不是有些傻了。”
季明没有说话,把方小卷的手合在掌间,“小卷,对我说件事情吧,无论什么事情,我都能答应你。”
“大山。”
“嗯。”
“这辈子,挺好的。
你不是常说,天道有常,福不可享极。
此生我已满足,在我走后,你也多顾惜自己,多吃多喝多睡,吃饭也别因嫌麻烦就吃那些只图省事,大多不健康的东西。”
季明低下头来,额头轻轻抵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银杏叶还在落,风还在吹,光斑还在他们身上晃。院子的外面,元秀市的喧嚣被竹林和远山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偶尔几声鸟鸣,还有廊下风铃偶尔响起的叮当声。
道经有言,有感而应,感去不留,有情而不滞,季明虽然一直是深以为然,只是这数十年相濡以沫,他如何能在事情过后,心中不留痕迹,不会反复咀嚼、辗转反侧。
他也曾动起一念,使方小卷再行转世,以续前缘,但是生生世世如此,于二者是情是孽,难以言说。
在明了方小卷之意,他更起愧心,那等再续之念到底还是在满足自己,如若自己真个有情,何不来让方小卷下一世得享天趣,好早日得道,以享逍遥清净,难道非得再全夫妻之缘。
“心如明镜,物来则照,物去则空。”季明心默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