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755节

  冷翠山嗤笑一声。

  “正是小僧。

  今时今日,成败已定,小圣当有惩处,以警示后来人。

  以小圣位业和心胸,自不会出个难度给小僧,故而小僧才有这都可照办之言。”

  冷翠山闻言,面色一正,没了讥讽嘲笑,更多了一份认可,对自空和尚说道:“和尚口舌不错,可惜了。”

  “百沴须得自行寂灭。”

  周湖白道。

  “可能商榷?”

  “如果他能交代涡水仙的线索,就是天大的罪过也可宽恕了。”

  自空和尚摇了摇头,“那还是请我师傅寂灭,早在当年龟山蛇岭之中,师傅就料到此事,这样的孽债终究是要偿还,只希望小圣可容师傅虹化,归入佛门净土。”

  “自空和尚,我家老爷的规矩一向如此,难道你不晓得。”

  “师傅修行七百余载,属实不易...”

  听到自空和尚这些话,周湖白愈发不耐,心中一口火气怎么都压不住,指着外面,道:“不易,城中黎庶不易否?龟山劫中生灵不易否?

  你师傅算是那尊大佛神圣,也敢说他不易。”

  自空和尚面露悲色,复又如常,重重的说道:“好!我这就去劝我师傅自行散灭形神。”

第1215章 圆寂,二仙话

  藏经楼中,灯火如豆。

  自空上楼时,百沴仍裹着那床旧褥,倚窗而坐。

  窗外夜色沉沉,无星无月,唯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城中尚未熄灭的一点烟火,此景同当初城中盛景如同天上地下的差别。

  “师傅。”

  自空在楼梯口站定,没有上前。

  百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自空沉默片刻,缓步走近,在百沴身侧三尺处盘膝坐下,也不着急回禀同周湖白他们的那场谈话。

  “他们怎么说?”百沴终究还是问了起来。

  自空和尚像是在出神,望着师傅百沴的侧脸,那脸半隐在暗影中,轮廓比先前几日更显瘦削,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仍隐隐有光。

  许久,自空道:“师傅须得自行寂灭,并且不得在寂灭中虹化归土,留有那转劫托世的机会。”

  百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弟子争过。

  那边的人说这是小圣规矩。”

  百沴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小圣规矩无人不知。”

  自空垂首,楼中一时无声,只听得见风吹檐角枯草的簌簌声。

  良久,百沴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缓许多,“除此之外,他们还要什么?”

  成王败寇,这四字将是渔丘城中这场大祸的注脚。百沴僧那股子心气一泄,并让自空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在思想上很快接受了败者的角色。

  “小圣得了那位副帅遗府和仙资,已是富有四海,其余并无要求。”

  “没要求好啊!”

  百沴僧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以小圣今时位业,即便是一小小要求,也非是积光寺可以轻松应付的,可能在他死后直接压垮这座寺庙。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自空,你可知为师为何要在梧水开那幽涡?”

  自空摇头,这些年来,师傅从不提起当年之事,弟子们也不敢问,只知道师傅在龟山梧水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后便一直不得安宁了。

  “为师也不知道。”百沴道。

  自空怔住,接着百沴便从怀中取出一卷经书。

  那经书极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曲,显然是被反复翻阅摩挲了无数遍。

  “这是我贴身手札,专为记录三密佛法上的感悟,还有一些能够记录的秘事,关于当年梧水幽涡的秘事也在其上,不过其中有些删减。”

  百沴翻开经书,从中抽出一页来。

  自空接过那页纸张,借着微弱的灯火,一字一字看着,这上面大多是他师傅同一位老僧在西土诸国游历的事情。

  纸页上虽未记录老僧法号,但是自空和尚心中清楚,这位老僧应该就是那位龙伽大士了。

  “当年我奉法旨,秘往紫血魔府中的大衍迷阙,本意是向涡水仙演绎本尊三密佛法,阐述庄严净土之妙。

  在演法之中,那位涡水仙以不可思议之功果,将魔佛精妙融于一炉之中,不过瞬息间便化出一尊大佛立于黑气之中,其对为师说:‘汝当往龟山,开幽涡,度众生。’”

  自空和尚道:“师傅当年是被涡水仙魔法所迷染?”

  “不,那是佛法。

  涡水仙当初能感召为师,实是因我心中对佛陀敬爱太甚,见其转魔化佛,便目眩神迷。

  所谓成仙证佛,必要遇仙杀仙,逢佛灭佛,此为破执不破法,而为师连这最浅显的一重关隘都未勘破,因此那涡水仙化佛而出,我便执迷了。”

  自空和尚静静听着,他认为在这事情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缘故,不单单是因为师傅对佛陀的执迷。

  比如师傅当初奉了何人法旨?

  这一点并不难猜,应该便是那位龙伽大士了。

  为何要向涡水仙演绎佛法,阐述净土之妙?

  佛门一向有度化大魔巨孽的传统,或许师傅当年奉旨,就是龙伽大士度化涡水仙的一次试探之举。

  百沴从经书里又撕下一页纸,他将那张纸凑近灯火,面上露出迟疑之色,但是最后还是将纸张给烧了去。

  “为师这份执迷,还是在一梦中破除。

  但是那梦是真是假,我到现在也不能确定,为将来计,只能将记录此梦的文字烧去,就当它只是一场梦。”

  纸灰飘落,散在楼板上,被窗外吹进的风一卷,便没了踪影。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花,及第二月。”

  百沴轻声道,“寂灭而已,形神于我,便是那病目所见的花与月罢了。”

  自空垂首,两行泪无声滑落。

  “去吧。”百沴摆摆手,“告诉那边的人,为师明日便自行散灭形神,只是有一件事要托付于你。”

  “师傅放心,我定如师傅一般,善断城中是非善恶。”

  昏暗中,百沴默默点头,仍裹着那床旧褥,倚窗而坐,望着窗外那片茫茫夜色。那背影瘦削、孤独,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当自空和尚下楼时,身后响起百沴的声音。

  “心地回路就不用再设下了,人...终需自度,一旦依赖于外物,便如家畜。”

  ............

  渔丘城,一座土祠。

  祠门紧闭,殿中亮着灯火。

  寒炫大王坐在正殿左侧的椅子上,像个财主般坐着,手里捧着一盏茶,沿着碗沿滋溜的喝着。

  神霄公主坐在右侧,一身素淡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根白玉钗,在灯火下显得清冷出尘。她手里也捧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她却不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

  殿中一时无声。

  良久,寒炫大王将茶搁在几上,开口道:“百沴明日圆寂,自行散灭形神,没想到三灾之事会如此收场。”

  “七百余年修行,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可叹。”

  “这话可不能讲。”

  寒炫大王正襟危坐的说道。

  “那人又不在此处,你这般姿态做给谁看。”

  “你不懂,我的敬仰由心而发,不管小圣在不在此,我都是如此。”

  说着,又对神霄公主严肃说道:“我知你素来心气极高,认为自己不比他差上多少,可是说实话,只那么差一点,便已是天壤之别了。

  太山神府如今是焉照太子当家,孝明公辅佐,还有一个蒿里丈人隐在幕后,你我要做出一番大事来,小圣这里绝对是万载以来最大的机缘。”

  “然后呢?”

  神霄公主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那深沉眸子变得亮闪闪,这种目光让寒炫大王倍感压力。

  没等寒炫大王说话,神霄公主又道:“这位小圣受封府内上苍高玄法师,谁都认为他将有一番大动作,但他到现在都未曾去往神府,更同你说明无心于地府事业,生生将自己的声势打落一半。

  你不是自诩最为了解他心思的人,说什么未来一甲子内,他其他事情都不做,也定然要在府中组建班底,撑起上苍高玄法师的架子。

  要我说,他根本无心于太山神府内做事,太平山在天南的道业足够他积功修德,功德圆满了。”

第1216章 补充,立门户

  “不对。”

  寒炫大王摇头,说道:“我了解小圣,但不一定能够理解他,我们是有差距的,不是智的差距,而慧上的差距,在根本眼光上的优劣分别。”

  他感受到神霄公主那种诧异的目光,心中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

  “这非是自我贬低,我正是克服了差别心,有这样的认识,我才能更加清醒的去揣测他的想法和计划,否则永远只在事后才能想明白真相。”

  神霄公主目光一变,唇角向下压了半分,这是她认真思索的姿态。

  “倒是大有长进了,这才是正经做事的心境,现在我倒是有兴趣听听你的言语了。”

  “你觉得百沴身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寒炫大王没在意神霄调侃的话,问起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崇拜,他对佛陀的崇拜已胜过佛法,这是修行上的一大障碍。”

  “是了。”

  寒炫大王双掌一拍,道:“正是在百沴身上的这种魔障,让我想清了小圣的布局思路。”

  “破碎法相,不随物转。”

  神霄公主轻轻吐出八个字。

  闻听此八字,寒炫大王张了张嘴,最后复又合上,重重一叹,说道:“在母亲膝下点化的诸多兄弟姊妹里,独独属你神霄和焉照太子的天分最高。

  焉照太子天分显而易见,而你却是藏慧于内,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一针见血。

  难怪府中每有要事,母亲总是喜欢找你参详。”

  神霄公主所言‘破碎法相,不随物转’,放在小圣的布局一事上,就是跳出当下看待事情的维度,不被事情本身所困住,从更高的维度来看待问题,这样方能无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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