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笑自己。
曾几何时,他雷音寺中讲法,法义使诸比丘无不敬服;在梧水开幽涡,面对诸宫仙官神将面不改色;在城中设心地回路,与百万生民心心相印。
而如今,一点微风便让他畏如寒蝉。
“可笑。”
他低声自语,“岂不可笑...”
窗外里透进一缕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往日苍老了些,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柔软?还是敏感?又或者是脆弱?
他不知道自己多了什么,他只知道经此一战,内心的某一部分变了。
从前他心如磐石,任八风掀来,都是不动。
如今那磐石上裂了一道缝,风便从那缝里钻进去,在他心底最深处吹出涟漪。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那涟漪扩大,变成波澜,变成浪潮。
他听见楼下僧侣的脚步声,便想起那些年轻的弟子。
他们跟着自己多少年了,有的从孩童时便入寺,如今已蓄了须,披上僧衣,他们怕不怕,后不后悔?
他听见远处街巷里的哭声,便想起那些百姓。
那些日日抄经、夜夜念佛的百姓,他们如今染了病,失了粮,死了亲人,他们还在信自己,还能信多久?
百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里涌出两行泪来。
那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起手,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原以为我禅定功夫已深,愈发趋近佛陀的般若智慧。”他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这到头来,我竟然还是一介凡夫,诸漏不尽。”
‘诸漏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
此偈颂中的四种成就唯有四果阿罗汉方可炼就,自己才三果,离那一步还远,可在三果阿那含上,他之贪嗔痴已不复起,欲界烦恼尽除,为何还会落泪?
今日烦恼问题实多,不宜细参。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不止一个,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怕惊扰了他。百沴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将自己身上的褥子裹紧了些。
“师傅。”
第一个上来的是大徒慧光,乃是忠厚之徒,见他落泪也跟着落泪。
第二个是六徒慧行,最是勇毅,降魔手段也是僧团中最高,一上来便扯开被褥,郑重地拉住他的手,说要去往北方雷音寺中,请师祖道慧和尚。
诸弟子一时各抒己见,争得面红耳赤,倒将他这如榻上病叟一般的狼狈样子忽略过去。
在这争吵中,百沴反而感觉好受了些,原来彷徨惊惧的,并非是他一个,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同一位弟子对上。
“自空!”
自空生得瘦小,眉眼却是灵动,站在楼梯口,一直盯着他面上的泪痕,然后...笑了。
那是有着莫大欢喜的笑,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楼里显得格外明亮。
“自空!”
有弟子低喝,“你笑什么?”
自空不理,上前两步,在百沴面前跪下,仰头看着百沴那张犹有泪痕的脸,笑道:“师傅大喜!”
百沴看着他,愕然之后,目光里闪过一丝郑重,道:“何喜之有?”
“师傅贪嗔痴早不复起,欲界烦恼已尽,仙佛人物矣!如今师傅仍能如小儿啼哭,岂非返璞归真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百沴愣住,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的厚褥,看着手背上因寒冷而起的细密疙瘩,想着方才那没来由的泪,口中喃喃道:“返璞归真...返璞归真...犹是赤子也。”
忽然,他也笑了。
他伸手抚了抚自空的头顶,道:“好,好一个返璞归真。”
他从身旁取过一件袈裟,此袈裟乃百衲所成,每一块布都来自城中百姓的供养——织户绸缎,渔人粗布,寡妇旧衣角,孩童襁褓,百沴穿了多年,洗得褪色,却仍是他之珍物。
“自空,我这件袈裟赐予你。”
自空在诸比丘那惊愕,且难以置信的视线中,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袈裟,当众披在身上。
在其他弟子面面相觑,慧光首先跪下,而后一个接一个,跪在自空面前,向他合掌礼拜。自空一时手足无措,想扶他们起来,却被百沴按住了肩。
“你受得起。”
百沴说道:“你今日一言,胜我十年禅定,足以接我衣钵。”
弟子们礼拜毕,起身时,已有人眼眶泛红。
在座谁都知道,百沴因自空一言开悟,由此传下衣钵,有了传续之望,心中坚抵之气定有松懈。不然这样一直抵抗,何谈衣钵传续,积光寺这一脉在小圣盛怒之下,必是难以在城中保存下来。
这样看来,百沴距离败局不远了。
楼中,也不知是谁先落下泪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都是低声抽泣起来。
自空披着那件百衲袈裟,合着双掌,缓缓垂下头来,一步,两步,三步...默默地抽身退去。有弟子见状想要阻拦,但是见百沴在榻上默不作声,只能作罢。
血雨稍停的夜里,自空领了一二位相熟的师兄弟,径直往城中山岳庙而去。
第1214章 画壁,老规矩
山岳庙中,周湖白提着笔,站在一面画壁前。
在身边有路庙的溟察鬼师,太平山的飞张仙,还有鹤观的温道玉,神罡宫的丁如意,雷部行云司的冷翠山,南斗延寿宫中的小寿姑,南海水火二君等众。
鬼师的声音在这被唤作「三灾伏魔图」的画壁前回荡。
“在金丘港营那边,船仍是进不来。
港营的兵卒病倒了大半,无人值守,血水已经漫过河堤。
因先前魔王大败百沴妖僧,城中上下胆气已丧,官府之中竟是无人组织加固河堤,如若再来一点雨量,城中定有内涝,届时死伤或是倍增。
在米铺那边,赈粮已发尽了。
官府库里没有余粮,城外粮食运不进来,百姓开始扒树皮、挖草根。
昨日有七八个人去城外挖野菜,被守城的兵丁拦下。那位圆觉禅师死后,护丘寺的僧众说是有人故意坏法,要查清肃奸人,城门那里的僧兵封查更严了。”
鬼师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周湖白面向画壁,在壁上增色添彩的那支毛笔顿住,头也不回的道:“继续。”
鬼师没有说话,在周湖白身边的明辉道人开口,道:“今日弟子路过城南,见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白幡。
隔壁的妇人说,那家男人死了,女人带着孩子,家无余粮,想要投井,但是被人拉住,那女人便跪在井边哭,哭了一夜,今早已经没声了。”
壁前一片死寂。
周湖白丢下手中笔,闭着眼,久久不语。
冷翠山受不得这种气氛,对周湖白说道:“我等已是仁至义尽,早早就在城中四处宣告,让城中百姓自离此城,免受妖僧的牵连。
若是没有财力离城生活,自可来寻城中道观和路庙,自有弟子安排。
现在城中出了惨事,即便你我心中再多不忍,难道要毁了已经定下的三灾策略。”
周湖白转过身来,面向壁前的众人,这一位位都是老爷麾下的中坚人物,很多都是以元从老人自居,于人间一方之中享有极大威福。
他知道自从自己被委以大任,这些人一直在审视他的心性和能力。
“此灾因百沴妖僧而起,我心中纵有再多的不忍,也不会失心疯一般阻止三灾进程。”
“那今夜...”
冷翠山还要说话,但被温道玉及时抬手阻止。
周湖白注意到温道玉的动作,心神不由得提起。
温道玉在数十年前就辞去太平山内阁中首席掌经之位,没有留念那等总摄天南的大位,一心一意的经营鹤观,在老爷那里得到“知时明势”的评价。
因为老爷的这一评价,使温道玉在天上也有些许名声。
在南斗诸宫之内,一些仙官神将宴请之时,也会特意往温道玉的青桐山送去帖子。
在诸多的元从老人之中,温道玉如今已是炼就婴孩,算是勉强没有彻底脱离小圣步伐的那一部分。
周湖白解释的道:“我明白三灾施行,非独独混世魔王一人之法力,大家俱是在其中运作,有雷部借下风雨,也有斗宫调转煞星凶机。
今夜收风停雨,非是因这全城老幼,而是在百沴僧那里有了些好消息。”
“哈哈,这秃驴肯就范了。”
接火君坐一头苍毛兕上,拍腿笑道。
在周湖白的印象中,接火君一直是个昂扬向上的豪杰好汉,而眼前的接火君,虽然身上的豪杰本色不改,但是鬓角带白,已透衰意。
反观其兄长霖水君这里,面上透红,更显年轻,只是其眼神总有愁意,尤其是在看向接火君的时候。
周湖白收敛思绪,对这二君说道:“以老爷今时今日的手段,这位妖僧不肯就范,那才是不合常理。”
“没错,没错。”
接火君兴奋地挥手,好像个老小孩一般,道:“遍观小圣同大敌斗法,无一不是在以弱胜强,尤其是赵坛那贼帅,明里暗里足足斗了两甲子有余。
如今这么一个百沴僧,咱们可不能以老思维看待事情。
这回是以强击弱,而且是吸取了贼帅经验,雷霆一击,全力压下,这妖僧承受不住才是正常。”
“没错。”
周湖白笑道:“我今夜停雨,正是因那妖僧对我元神察感并不排斥,几乎向我明示他心中脆弱忧惧,因此留些时间容他交代后事。”
说话间,旁边灯火一晃。
“来了。”
周湖白说道。
一道道视线齐刷刷望向那来到此处的自空和尚。
自空和尚来到壁前,什么也没说,只道一声,“罪过。”
见自空和尚只带着了两位比丘来此,等同于单刀赴会,在场的众人眼中俱无轻视之色,反倒是多了一份慎重和审视。
“百沴可有交代?”
周湖白问道。
“没有。”
自空和尚从容回道。
“那你来此为何?”
“师傅将衣钵传于小僧,小僧自能做主,无需师傅再交代什么。
现在小僧来此,便是要请小圣撤去三灾,无论小圣和诸位是何要求,小僧都可一一照办。”
“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