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易行难,不然今日府中做主的该是我,而不是焉照太子。”神霄公主淡然说道,而后拉回话题,“所以小圣到底到底是何想法?”
“另立山门。”
寒炫大王说道。
沉默在祠中久久酝酿,良久之后,神霄说道:“太早了...也不对,按照他的风格,做事情永远早他人数步,似乎不怕这些事情最后成了无用功。
他若要在神府中另立山门,提前为此事筹谋,倒也说得通。
只是此事若要周全,须得法、地、势、人四字。
他在「法」上有五路之道,「地」则有灵空上界敕建的妙道仙宫,唯独「势」和「人」稍稍差了些。”
寒炫道:“要另立山门的话,在神府建立班底就不能大张旗鼓,而班底选择的条件也要提升数个层次,恐怕一般的神仙、妖仙都入不了他的法眼,这也难怪他先后给大家浇了两盆冷水。”
说到这些,寒炫大王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兴奋,乃至于亢奋起来,这样的小圣班底对他的吸引力无疑是更大。
神霄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别太兴奋了。”
感受到寒炫大王那股热情劲儿,神霄站起身来,走到供案前,负手而立,道:“他如今势头大盛,又有天命在身,还有雷部、斗宫多方助力,连三戮石坛神君都请他同游碧海。
你觉得他现在的眼光,是否还在你和我身上?”
“神府之中,超过你我的均是手握大权,岂会被他收入囊中。就算是我,如若投在其麾下,他也未必能在一时间予我合适的名器。”
“忘了吗?
大行伯和混世魔王,二者都是天仙之中的佼佼者,就算他们在下一个千年中摘得道果,我也不会感到稀奇。
而贰负神和商羊算是第二阶层的,他们也已接触到了道性,贰负神的宇律,商羊的水溺,你我的价值也比他们稍强几份,但还是在大行伯和魔王之下。
至于荼、垒二神,就是第三阶层,其价值同小圣那些元从没有太大区别。”
“你的意思是小圣已绕开太山神府,不屑于在神府内收拢仙家来组建班底,而是在接触其他的天仙大能,最顶端的那一批。”寒炫大王说道。
“目前来看很有可能。”
“那更好了。”
寒炫大王握掌成拳,砸在案上。
“小圣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有这种雄心,更敢预先行动起来,说明已安排好一切条件,或许在路庙的背后,他还准备了一个更大的舞台,能包容诸天仙大能的舞台。”
神霄问道:“目前来看,他似乎对你兴趣不大,重心一直放在魔王身上,所以你该怎么争“宠”呢?”
寒炫大王并不避讳神霄用宠这个字眼,依旧带着饱满的热情,道:“这是我在思考的问题。”
“在我想通小圣在神府中另立门户后,就在思考我能替小圣补充什么?
虽然在小圣「真正需求」上的情报有限,但是我已有知那位星官目前在着手修复小圣的四象元灵宝珠,这是个大工程,我插不上手。
另外就是路庙道碑上事情,此事是太平山上下齐心推动,背后还有一整个小圣的元从功臣团体,贸然的插手进去,反而是在得罪人。
在这些事外,小圣似乎在真灵派赵氏宗家中还有一番布置。
许多赵氏宿老被暗中清洗,那位中央戊土黄路神周湖白得以入主赵家的罗亘福地,而西方庚金白路神江时流娶了赵四娘子赵霓,入主东仙源。
此事在正道之中本是十分忌讳的,但是姜氏宗家的家主姜昭竟是鼎力支持,几乎一人扛住了来自季氏宗家的压力。
在真灵派这事上,我看不仔细,不敢插手其中。
所以剩下的,在小圣真实需求上,也就是那位水母灵姬了。”
“你想怎么做?”
“探路,先行探路。
水母灵姬潜藏于哑炫之中,那里乃是道法荒漠,便是小圣进入其中,也是力有未逮,这正是我可以补充的地方。”
“太过凶险。
小圣都没有贸然前往,而是暂缓一二,你这样前往,万一撞在水母灵姬手中,同送死何异。”
“神霄,时不我待。
小圣那是何许人也,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
这次他降下三灾,耗时费力,却全然没有在百沴那里拿取什么,说明能入其眼中的有用之物已是越来越少,我不能再等待下去了。
你若要想跳出太山神府的内耗,借到小圣这位时代骄子的东风,我劝你也不必再等下去,能觉察到这一重的仙家,必然不会只有我们。”
第1217章 巨鳌,三十载
碧海无波,三十载如一日。
那头巨鳌仍是伏在原处,背甲上的林木比三十年前更葱茏了些,藤萝垂挂如帘,将那片荒废的仙宅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飞鸟掠过,在壳岛上稍作停留,又振翅飞去,没入茫茫碧色。
鳌眼依旧半阖,浑浊疲惫,仿佛持续了万万年的梦还没有做到尽头。
距鳌三百里外,海面上浮着一朵素莲。
莲瓣莹白,大如车轮,在碧波上轻轻晃动。
季明盘坐莲心,眼皮垂帘一般闭上,呼吸绵长如潮,一呼一吸间周身有淡淡的虹光流转。
在他头顶三尺处,八辐白银宝轮缓缓转动。
如今这宝轮更为神异了些,轮辋已经彻底化作金边,这金质正在向辐条和轮毂蔓延,虽然同「八辐紫金宝轮」的紫金一色仍有许多距离,但已是极为殊胜。
一指长的飞蜈在季明身边上下翩飞,这是千手儿以原形在嬉戏耍闹。
千手儿缩成这样的寸许之长,九节身躯晶莹剔透,脊背金纹隐隐发光,百只藕白小手收在身侧,偶尔伸出一只,拨弄一下飘过的海雾,又迅速缩回,尽显贪玩之性。
距莲三十里外,一头巨鲲浮在水面。
这是混世魔王变化,千丈身躯搁在海上,闭着眼打盹。偶尔有浪打来,拍在他头上,他便打个响鼻,喷出的气息将海面冲开一道沟壑,半晌才平复。
更远处,白马踏波而立。
三戮石坛神君端坐马上,白袍在海风中微微飘动,一手掐诀,一手托着下巴,望着巨鳌出神。
巨鳌乃是天地大辟之时,四海玄精冲刷于归墟之中化生所成,其圆背方腹之形合于天圆地方,有天覆地载之妙,故而这般形质伟巨。
以他和小圣的手段,搬山填海不在话下。
可巨鳌四肢驻地一定,那便如同一方小天地般,搬动它,便是搬动一方小天地,难度不小。
三戮石坛神君的法子是慢慢的移去东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也只需要七八十年的功夫,就可将这巨鳌移过东海之东的地丘。
但小圣一口否了这个法子,说是要等待一个良机。
这一等就是三十载,这期间他、小圣,还有那魔王,已论道无数次。
论炼形之道,论肉身三昧,论金刚不死中的肉身内景,论混元道果,论世间之秘。
只是每每当他论起那所谓的良机,小圣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有时候干脆躺在莲中便睡。在这三十年间,这位小圣绝对是在拿他当一有益之壶,时时于其中取益。
当然,他也慢慢的猜到那份良机为何,不然真要心中憋闷。
季明没有神君心中那样复杂的心路,这些年里他练一练功,论一论道,闲时在碧海之中游戏,顺便调教千手儿,大部分时间不会想任何事情,不去见任何人,这种日子别提多舒坦了。
只是这三十年真如弹指一挥间,好像来到碧海只在昨日似的。
不过在形神之中,那种法力沉淀下来,缓缓质变的感觉,证明了这三十年时光没有白白流逝。
“时候到了。”
远处传来神君的声音,隐隐带着催促。
季明微微颔首,抬手一扬,袖中飞出一物——元辟如意。
如意悬在半空,缓缓变化起来。
一道银光变化流动,如丝如缕,越拉越长,越拉越细,自高空笔直垂下,穿过碧雾,穿过海风,穿过巨鳌背甲上葱茏林木,轻轻落在鳌背上。
银丝触背的瞬间,巨鳌浑身微微一颤。
这颤抖极轻极微,却让三百里外的海水都荡起一圈涟漪。鳌眼依旧半阖,浑浊的眼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这是大梦将醒未醒时的一点知觉。
如意变化的银丝,乃是路径显化,用来缩短巨鳌与东海的距离,不过这一条路径可拉不动它,还需要一份巨大推力,将其送上路来。
海风骤然变急,吹得莲瓣剧烈晃动。
季明头顶八辐白银宝轮重新转动起来,如往常一般转得极慢,每转一辐,都要停顿许久。现在即便是地煞变化神通·斡旋途之箭,如今也难将它快速转动起来。
季明抬起右手,六指轻轻扣在头顶。
然后...一摘,颅首离颈的刹那,没有血,没有伤,只有一道清光从腔中涌出,托着那颗头颅缓缓升起。
头颅在空中转了一转,眉眼依旧,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寻常事,但是神君和魔王最是清楚,神仙做到摘头不死容易,可摘头不伤,却是一种肉身三昧上的深厚炼形功果。
在肉身三昧之中,第二昧「金刚不死」有两大特点。
一是肉身内景,肉身内的真力凝就不死真质,于体内形成了一个自成天地、源源不绝的「肉身内景」,自此可为肉身的提供近乎无穷的力。
季明便是在这些年里,同魔王一起研究吸墟磨,按部就班的开辟肉身内景,证就金刚不死。
二是神与形合,肉身和元神成为互为表里、相互滋养的整体,这使得肉身具备了元神之性,能自主应对伤害,甚至断肢亦可主动飞回接续。
季明已将最难的头颅炼同元神炼合,自此在颅首这一部分上,身和神不再有界限。
空中,头颅化作一抹灵光。
那灵光莹白如月,清冷如水,在碧雾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千手儿落去。
千手儿不再翩飞,百只小手齐齐探出,作托举之状,在灵光落身的一刻,猛地一震。那抹灵光顺着节节环套的躯体流转,最后汇入百只小手。
“啪嗒”一声,千手儿整个如灯花爆灭。
碧海之上,巨鳌的眼皮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身下的海水滚沸似的,波涛大作,尽是斗大水泡在鳌身之下滚滚不停,不多时数百里鳌身外有五根节节分明的温润白柱升起。
白柱上纹路清晰,一圈套着一圈,指纹似的。
五柱围绕鳌身,上升约莫千丈,顶入云端,势头仍是不停。巨鳌大半身子被推出海面,其在轻轻挣扎,欲从大梦中醒来,一时又难以脱梦。
第1218章 四色,佛掌抬
五柱继续上升,海水从柱根处被排开,水墙浪峰同时涌起,朝着四面八方推去。
鳌身被托出海面,方圆数百里的巨壳上,林木成片倾倒,无数飞鸟惊起,黑压压遮天蔽日,鸣叫声凄厉惊恐。大块岩石土泥坠落,砸进海中,激起又一波巨浪。
如青黑山岭的头颅缓缓出水,每一道褶皱里都灌满了海水,此刻倾泻而下,形成千百条瀑布,从数百丈高处跌落,落入下方沸腾的海面。
巨鳌的眼珠在眼皮下滚动,彻底从大梦中醒来。
四根巨足被迫从深海中拔出,在足根处,海底的泥浆被带起,混着千重万钧的海水,形成一圈圈巨大的泥色漩涡,缓缓向四周碧浪中扩散。
鳌身全出,非是自愿,而是被一只佛手托出。
这佛手正是五根白柱的源头,整个从海底伸出,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将巨鳌托在掌中,指缝间有海水倾泻,如数道天河倒挂垂下。
此手正是季明头颅借助千手儿一身佛法变化,正是季明在「金刚不死」这一炼形境界上的变化运用。
海面之上,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