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满城百姓夜中惊梦,梦中有魔,有鬼,有妖童艳女,有怪力乱神,白日里街谈巷议,尽是梦事。
七日后,积光寺遣弟子出,于寺前设案,案上堆法帖如山,任由百姓自取。帖上无字,只印一秤,百姓争相求取,挂于家上,果有效验——挂帖之家,心惧渐消。
有百姓求帖不得,便求道观。
城中道门法统有三家——一庙二观,初时无动于衷。
山岳庙老道长云:“梦乃兆生,人人惧心大动,自生妄邪,法帖何用。”持武观主事道人曰:“庸人自扰,静观其变即可。”尊清观闭门谢客,门中善化真人言“不涉外事,专修内丹”。
有妇人抱子跪于庙前,专求一符。
老道长不应,只命小道士送出一碗符水。妇人不饮,泣曰:“我要帖,不要水。”小道士无奈,只得入内再请,老道长终不出一语。
当月,城中一庙二观人望再减。
(寒炫小注:渔丘城中因百沴于此养望百年,道门并无强人在此主持,三家庙观不过是几家教派别传,大猫小猫三两只,小圣若是想借这几家动摇百沴之望,怕是力有不逮。)
二年
积光寺仍是闭门锁院。
三月,有那妖邪假应梦兆魔头之名,于城中各处作法。
有百姓夜夜惊起,白日精神恍惚,令市井萧条,积光寺不得不再次设案发帖,百沴依旧入定不出。
城中持武观主事道人开坛讲经,以玄理安人心,并诛城中妖邪,由此人心安定,几家道门声望均有回涨,而积光寺仍是闭门锁院。
十月末,持武观道人料理妖邪后,亲往寺中,欲见百沴僧,请示玄机,未果。
(寒炫小注:太山神府许多仙真觉得那位假冒梦兆魔头之名的妖邪乃是小圣隔空试探之举,目的是强提道观威望,破百沴“金身”,然而此举痕迹太过,不免失望。
我在城内观望查探,却知那妖邪并无根底,也非无指示。
城中的持武观主事道人不过金丹四境,在百沴僧眼皮底下长成,畏惧百沴神通太甚,故而拜寺登门,求个心安,此举在情理之中。
由此可见,渔丘城仍是百沴的渔丘城,百万生灵仍是其“金身”。
破局之道,究竟是何,两年前的梦兆真是小圣所为吗?)
三年
积光寺依旧闭门锁院。
山岳庙老道人开讲坛,讲《清静经》,不想竟是听者如云,老道人慌忙闭坛锁观。
因积光寺僧团不出,城中庙观香火鼎盛,尤其以持武观为最——求子、求财、求病愈、求平安,皆往此观。观门日夜不闭,香火日夜不绝。
六月,持武观主事道人三次前往积光寺求见,均未如愿。
同月,城中师思寺、龙坛庙中比丘僧团在坊间市里传唱道:“坏金身者,持武也。破法坛者,老道也。”
九月,山岳庙老道长病重,沉于榻间,梦魇不断,时而惊惧大汗,高呼“错矣!错矣!”。
是年冬,老道长卒。
是年末,主事道人兵解转劫,持武观闭门。
(寒炫小注:城中道衰佛盛之势实难逆转,百沴“金身”难坏,各路仙神眼线陆续抽离。那“梦兆”难道真是梦兆,如此按梦兆所示,积光寺危矣。
如此局势,当真古怪非常。)
四年
积光寺闭门锁院。
三家道门庙观门庭冷落,唯尊清观仍有底蕴。
城中诸寺各自宣扬佛法,吹法螺,建法幢,家家争相抄诵佛家经典,其中以师思寺、龙坛庙为最,开法坛一十六次,作法会二十三场。
四月,山岳庙中支柱道产「应声石」被师思寺巧占,持武观子弟向师思寺变卖镇观剑器·渔阳剑,月底尊清观闭锁观门,观中善化真人往黄庭宫拜谒苍天教主·裴清灵。
八月,澜、苍水溢,毁千余家,渔丘城外三家道观贝场均遭江河浑水倒冲,灵韵有污,贝珠产量大降,善化真人因此事折返,召集一庙二观子弟商议对策 。
九月,善化真人往积光寺拜谒百沴。
是日,有人见积光寺藏经阁上有光明湛湛,复又敛去。
是日,善化真人未能谒见百沴,遂往师思寺、龙坛庙,寺庙方丈亲领比丘众相迎,当夜城外几家贝场有僧兵入驻。
十一月,山岳庙有道人叹曰:“家产变卖,潦倒度日,观望何时?”遂离去,自削籍,领弟子入深山修行,再不复出。
(寒炫小注:无)
............
第五年,寒炫已在土祠旁边有了家纸钱铺子,还雇了个伙计,不过他已是无心留驻在此,也不再记录城中诸事。
现在想一想,是他先入为主了,以为全城百姓之梦兆必是小圣以神通法术所为,即便他推算不得,那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可这五年过去,全无半分迹象。
此城如今还剩下多少仙家在暗中关注,恐怕只有他一个了吧!
亏那百沴能在积光寺中一坐就是五年,恐怕内心之中也同他一样煎熬。
一方面为了求稳,要以不变应万变,故而无论外面形势起落,都不可过问,否则容易落于他人节奏。
另外一方面,梦兆是否人为,百沴心中定然无法确定,若是人为还好,说明不变应万变的策略是对的,可若不是人为,那就错过宝贵的应对时间。
“该走了。”
寒炫将经营了两三年的铺子交给了伙计,便往土祠中走去。
“嗯!”
正要自土祠遁下蒿里的寒炫,忽的一个激灵,生了一点灵感,忙将元神放出,见到一位矮个道人慢悠悠的从西而来。
一见这道人,寒炫立时大喜,道:“来了,到底是来了。”
第1202章 金身,道西来
“周湖白。”
寒炫心中知道周湖白是小圣亲点的要人,此时出现在渔丘城,绝非偶然为之。
那周湖白来到渔丘城,径直去往山岳庙、持武观,还有尊清观这三家,不多时这三家中的子弟便忙活起来,一个个将鼎炉、丹符、经卷等物收纳,这架势俨然是准备搬家的样子。
三家道观撤出渔丘城,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渔丘城中再无道门法统,从此渔丘城就是一佛家庄严之地,这可是苍天下的稀奇事了。
寒炫大王隐隐有悟,往积光寺那里期待地看去,一时候城中许多暗地里的视线,也重新活跃起来。
............
积光寺,藏经楼顶层。
整整五年,百沴趺坐如故。
五年间,他不曾踏出此楼一步,不曾开口说一句话,甚至不曾动过一念,以不变应万变,只在参透自己的、僧团的,还有全城百姓的梦兆。
那场梦兆来得蹊跷,他推算不出根由,便索性不动。
若是梦兆是神通所致,那么施法者必有后手,他只需静静等待对方出招;若是梦兆真是世尊,或者大能示警,那他就更不该妄动,自见其理。
五年间,城中局势几度起伏。
道观起落,几家兴衰,人心向背,舆情翻覆——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却从不曾出手干预,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他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这渔丘城是他养望百年的根基,城中百万生灵受他佛法牵连,彼此互成一体,乃是他的“不坏金身”,同样也是他最大的一个破绽。
一旦他动了,使这根基有损,暗处的大敌便会扑上来,将他拖垮,所以他只能枯坐寺中。他需要的从来不是胜利,而是保存自身。
整整五年,他对暗处是否存在大敌已有些动摇,愈发相信那梦兆的真实性,反复揣测其中的预兆。
在这个神神鬼鬼的世界里,越离谱的,也就越真实。
不过他心中没有彻底推翻人为的可能,到了他这一层次,区区五年又算得了什么,就是五十年,五百年,照样有可能是对方大局之中的一部分。
今日,他本该在定中,只是心血来潮,故而多思多想了一些。
其实细细回想起来,这几年来他对城中山岳庙、持武观,还尊清观这三家有些过于不闻不问了,这三家乃是他精挑细选后,默认其法统保留的。
毕竟这天还是苍天,若佛家在城中独昌,定有大灾。
三家中,山岳庙的老道人被吓死,持武观的主事道人被逼死,尽管这些非他所为,而是城中其余寺庙在推波助澜,可若他及时干预,事情何至于此。
因他一开始没有介入,三家陆续变卖法宝和道产,还有那些产出贝珠,以维系修行的江河贝场,让城中的那些寺庙吃得肚满肠肥的。
这事情让他更为后悔,应该在尊清观善化真人前来拜见时干预,他当时错失了...第二次机会。
他暗暗想道:“此刻心血来潮,或许就是到了第三次干预之机。这三家凋零已极,再不出手的话,以师思寺、龙坛庙为首的寺庙便要将三家吃干抹净。
这些寺庙何其短视,只知仰仗我之佛法,不知祸在眼前,留之或是大害,不如解散,逐出城中,许其比丘僧众自找深山大泽安身,也算为其延福。”
如此想着,便要召来弟子吩咐一二。
忽然间,一道寒意没由来地窜起,让他这如石像般静止不动的身躯,微颤了一下。
他朝外面望去,视线径直落在城中三家道观处,那里的数十道身影已是整装待发,一副准备远行的模样。
“不好。”
他开口,声音沙哑。
坏事到底发生了,那梦兆到底还是乱了他的心神,不然何至于犯下此等错误。
佛法可以昌盛,但是绝不可以独尊,尤其是在这中土黄庭宫霸主眼下,一旦三家道观出走城外,这不是道衰佛盛,这是...道灭佛兴。
百沴闭上眼,复又睁开。
眸中那一片沉静如涟漪漾开,这事情一个处理不好,完全有可能酿成第四次灭佛之乱。
百沴捏了一粒舍利,抛出在外,变成化身一具,即刻前往城中阻拦三家子弟,另外召来寺中弟子,忧心忡忡的问了一事,“这五年来,城中有多少在家修行的居士?”
有弟子道:“不知具体情况,只知多了不少。”
百沴心叹一声,不算也知,这个不少,那定是城中参禅修佛已成风潮。
如果家家念佛,人人持戒,那这渔丘城不就成了佛土,城中的百万生灵还能算是苍生吗?
一些心明眼亮的弟子也意识问题所在,道:“不如扶持些旁门左道,或是海外正道法统,不一定非得是三大正道的教外别传,如此也不显我们积光寺在这里独大。”
“此事容后再议,三家被逼至此境,我之过也。
我化身已拦住了那三家子弟,你们现在将他们好生劝回,帮助三家再立法统,另置几处道产,让师思寺、龙坛庙中方丈给三家一个交代,然后让寺中比丘早点离城。”
在弟子们离开之后,百沴默默推算起来,他要算一算三家齐齐出城的背后,可否有高人在背后操纵,而这一算之下,果有一道玄机。
这玄机未被遮掩,好像专门等他来算,轻松便解开。
“周湖白,中央戊土黄路正神。”
百沴心中一沉,倒也不觉意外,他清楚正道中人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又或者说他可以设想这个机会就是正道中的某位大仙创造出来的。
无论如何,坏事已经发生,百沴也不自怨自艾,直接面对便是。
以三家搬离渔丘城的法子来对付他,此法在黄庭宫中不是没有人想过,但是无人可以顺其自然,不留痕迹地布置妥帖。
如若强搬三家出城,那就是故意挑起佛道之衅,这个罪名便是黄庭宫中的天仙大能也难以承担下来。
“他竟是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