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沴僧朝着寺外山道上的身影望去,愈发感觉别扭起来。
这种别扭不是因为对方的威胁,而是千盯万防后,事情仍是脱轨的心慌失措。
心慌过后,百沴迅速调整,强将心中负担甩开,心道:“百姓所梦,鬼魔俱是西来,而今此子由西而来,岂非道即为魔,于我而言,也算贴切。”
第1203章 感应,心地回
积光寺外,小道蜿蜒如蛇。
周湖白独自一人,缓步拾阶而上。
在渔丘城中,三家道观七十三名道人虽被百沴化身劝回,却未曾各自归观,而是等待着周湖白的吩咐。
周湖白一步步走在道上,两旁每隔数丈便立有一尊罗汉像,或怒目,或低眉,或持剑,或托塔,其上苔痕遍布,枯藤绕长,可面相依旧传神。
行至半路,撞见一闲汉。
周湖白脚步一停,刚要见礼,那闲汉抢先一步说话,道:“终于来了,我在此可是一番好等。要我说,你老爷也算能忍,整整四五年都没再出手,我都快以为那梦兆是真的。”
“大王觉得是假的?”
周湖白反问了一句,直接让寒炫大王又陷入自我怀疑中。
“是啊!”
周湖白忽然点头,道:“如今知道老爷身上天命者也是不少,一旦百沴妖僧这里闹出动静,自然而然会想到是老爷所为,再加上我亲自来此,或将坐实此事。
但是我今来此,非为铲除妖僧,而是为保此城正道法统存续。”
寒炫大王彻底糊涂了,但也很快理清思绪,不管那梦兆真假,现在小圣出手是真,一旦形势对小圣有利,其自然会趁机除去妖僧。
“可知我为何特地过来?”寒炫大王问道。
周湖白环视一圈,说道:“自我来到这里,总觉元神惊跳,定是有人隔空投视而来,不是太山神府中的仙众,就是地府诸多洞宫之仙,都是来瞧瞧老爷的神通手段。”
“我同他们不一样。”
寒炫大王认真说了一声,说完又觉自己对着周湖白这样说话,好像在证明什么一样,一时莫名羞躁起来,便没了玩耍捉弄的心思。
“你可知这百沴僧出身于雷音寺,乃是一等一大佛家高僧,更证就「阿那含三果」,为何摇身一变,于昔日劫起时位列红册第一,其后还能从龟山大劫中脱身?”
“因为数百年前的第一个幽涡,就是他在龟山梧水中秘密打开,可以说他百沴就是开劫之人,故而能上红册,位列第一。”周湖白说道。
接着,顿了一顿,周湖白说道:“至于这位妖僧为何能脱身,除了将自身命数同渔丘城百姓通联,我想不出其它原因,难道大王要为我解惑?”
“那是因在他背后还有一位龙伽大士...”
“够了。”
在道旁,一尊坐虎罗汉像旁,两道女仙身影现出,阻止寒炫大王的话。
其中那被薄云缭绕,面庞时隐时现的女仙说道:“他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即便被派到此处,能知晓多少大事,你何必以此来试探他在事中究竟知晓多深。”
“哈哈。”
寒炫大王干笑两声,“何来试探之说,我只是担心这小子冒失,故而有心提点一下百沴背后要害人物,现在想一想,小圣或许早有提点,我实不该多嘴。”
“我此来只有一事,便是黄庭宫中白虎堂一脉元刃师太托请小圣,务必解救城中正道子弟于水火,至于那天命之事,需见百沴气数尽时。”
周湖白说道。
事以密成,即便梦兆之事都怀疑小圣,但只要小圣咬死不松口,谁能肯定此梦是神通法术所成。
另外一点,他来至此城,目的非为百沴妖僧,就是为了城中七十多名正道弟子,只要百沴妖僧不阻这些弟子出城,那么未来几年内大家都相安无事。
只是百沴不阻止的可能性很小。
“黄路神。”
那女仙直接唤周湖白路庙职司之名,道:“如若百沴不应你所求,你又当如何?”
“神霄公主。”
周湖白望向那位太山神府中的女仙,极是郑重说道:“三家在这城中饱受折磨,其中两家首脑被比丘谶言所杀,法宝道产被夺,子弟离散,而百沴乃城中贤德,却是熟视无睹,眼睁睁见这三家处于水火之中,本已有罪。
此番如若真敢不放行,让道观子弟出城,一心要使三家灭亡,此等行径必有灾殃。”
说罢,周湖白拜别,行至山门,两个中年比丘迎上前来,合十行礼。
“施主留步,敝寺闭门清修,不接待外客。”
周湖白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了过去,很快便被放行。
在他穿过寺院的三重殿宇,绕过一大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了积光寺中著名的称心禅院。
院中只植一株老松,松下置一石案,案上放着一个茶壶,两只杯盏。
百沴僧便坐于案后,身披袈裟,手持珠串,低垂着脑袋,盯着案上壶嘴里升起的丝丝热汽。
周湖白来到院子,也没有坐下,只是走到那石案前,一副他不会在此久待的样子。
“从三个梦兆出现的那一夜,贫僧就知道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贫僧在这里等了五年,谢绝外客,以逸待劳,等那人出招。今日施主登门,想必是棋局该开始了。”
周湖白摇了摇头,“禅师误会了,今日前来只为一件小事。”
百沴没有说话,继续看着壶嘴。
周湖白陪着百沴看了一会儿壶嘴,接着说道:“请禅师速速放行吧!”
百沴眸光微动,还是没有说话。
“山岳庙、持武观、尊清观这三家道观,共计七十三名道人,欲离渔丘城,往城外崇吾山中修行。”周湖白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清楚。
“他们要离城,自离便是。
他们要是不想离,别人也带不走。”
周湖白看了百沴一眼,这话要是在五年前他肯定相信,只因那三家上下也极是敬服百沴僧的大德之名。
即便百沴被列为妖僧,红册有名,那也只是天上的事情,离这人间到底太远,往日也有人在渔丘城中散播此事,不只是百姓不信,便是三家子弟也是心中存疑,百沴百余年经营不是虚的。
“禅师可知三家苦难之事?”
百沴默然,不答。
“既然禅师有知,如何能说出这番话来。”
周湖白面色凝重,对着百沴喝道:“禅师需知你这百余年来的每一次断案,每一次调解,每一次对苦难者的悲悯,都是一次称量。
这百余年间,你称量了城中无数人心。
这些人心在称过之后,你便通过「平等权衡宝秤」,与众生之间建立了无数微细的通感,这些通感汇聚起来,形成了一个「心地回路」。
自此你就是百万生民共有的良知秤砣,你德行上提高,也将牵动他们善行随着拔高。
可若你坠入无明,沾染五毒,不只连累全城百姓心念坠落,万一破了那份苦苦修来的「平等性智」,这心地回路便无法维系,雷部仙神只怕转眼间打上门来。”
“南无龙迦上尊佛!”
百沴合掌,念了一声佛号,接着向周湖白拜谢。
“小圣手段正大光明,相比起来我虽以佛法来引导此城百姓向善,可这心秤终究是歪了,但是贫僧还是得博上一博,望请周道友见谅,也请小圣见谅。”
“无妨。”
周湖白转身便走,同时说道:“小圣老爷本就有天命在身,要将你灭除,此番你自损气数,也正好做过一场。”
“天命。”
百沴默默咀嚼这话中情报,周湖白...或者说那位小圣实在坦荡,有那一股无事不可言的大气魄。
“接下来你要如何做?”
百沴出声问着,此刻周湖白的身影已走出禅院,紧接着天空暗了一分。
百沴抬头,只见日光依旧,却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薄云,将那轮日遮去一角。那云既不厚,也不黑,只是那么薄薄的一层,却让整座禅院的光线都变得晦暗起来。
“感者,动也。
应者,报也。
渔丘城佛家外道独尊,俨然同地上佛土无异,三家道观于此间水深火热,更受积光寺困死于此,不得解脱,法统将绝,天上必有感应。
现在小圣已在紫府司请来法旨,太山神府也已用印,只待雷部神霄玉府勘验签押,将有三灾下落,惩此禅城佛土,望你能早做打算。”
第1204章 法旨,妙道宫
亟横山,一处峰间。
混世魔王盘坐于坡顶那块青石之上,一动不动。
风雨打在他身上,日头晒在他脸上,野草从他膝下钻出来,藤萝从他肩头爬过去,将他缠裹成一个绿色的土丘。
鸟雀在他头顶筑巢,山鼠在他袖中藏粮。
一群虫蚁从他手背上爬过,可在靠近他掌中那只“蚂蚁”时,一个个都被吸了去,瞬息间消失无踪,可后面的虫蚁依旧是前赴后继。
几年时间里,混世魔王如这坡上的一块石头,与大山同息,同草木共眠,而“蚂蚁”一直在他掌心。
他坐了数年,期间走过,可还是回到这里,任由风吹雨打,日晒夜露,一心来参这枚“蚂蚁”上的玄机。
他到底无法做到忽视“蚂蚁”上的联系,来直接参悟其中的吸墟磨,每每强自忽视那些联系上的玄机,便觉如鲠在喉一般,几次走火入魔。
他是魔王,可在修行上也怕入魔。
期间,他念咒,他推算,他入定,他出定,他用尽了毕生所学,用尽地煞洞中积累的种种秘法,可是这“蚂蚁”依旧是“蚂蚁”。
他知道这蚂蚁是财虎的尸身所化,知道吸墟磨在其中运转,知道坤车蚁的形质被牵引上去,知道地栖联系让吸墟磨锚定地脉,知道虫性本能取代了元神统摄。
他知道这些,也只能知道这些,更深一层的东西他看不透。
许多疑问在他心中蜿蜒盘绕,绕成一个死结,他越是参,死结越紧;他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他曾跳出过,就在三年前。
那时他忽然想通,何必在这里枯熬死坐?何必被灵虚子牵着鼻子走?他是地府一洞魔王,掌人间横死之祸,麾下牛鬼蛇神无数,回地煞洞去自可逍遥。
在地煞洞中,他听神鬼禀报人间的灾情病害,享受阴官鬼判献上的枉死之名,还有炼好的天地灵淬,决定着下一个百年中枉死城的经营策略。
他听着,看着,说着,享受着这绝对权威。
可那份权威只让他快活了三天,接着开始烦躁不耐。
他知道在六大神魔洞中,破败洞的大力魔王,阴阳洞三魔里的长生魔王,判官洞的黑判,这都是能压他一头半头的。
在天、地、人三官洞宫内的真君,哪一个不是深藏不露,更不用说在太阴天洞中,那些古老的神圣和老仙。
他在地煞洞中是自由的,可又不是绝对自由的,每每当他想到这些,就忍不住想起那枚“蚂蚁”,想到那“蚂蚁”上触手可及的力量。
于是,每一次回想他都需以无上定力压制那份悔意。
压制百次、千次,他都没问题,可是只因失败了一次,他就回来了。
他想法已变,现在不是在参玄机,而是在等机缘,他知道灵虚子不会一直晾着他,充其量也就晾个一二百年,对方终有一天会需要他。
他没等太久,这一日里,天际云山间隙处,有飘降一道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