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天际,虹色染满水天上下,俨然将这西海之西的流沙之滨化作一琉璃庄严世界。
在盈满宇空的虹色之中又显金光日影,隐约可见其中一尊巨大身影,端坐于七宝莲台之上,头顶肉髻,身披袈裟,手结定印,目光慈悲。
百沴冲到近前,四足跪地,长鼻垂下,以最虔诚的姿态,朝拜世尊。
“世尊!
弟子百沴,叩见世尊。”
世尊的目光中的慈悲渐消,落在百沴的身上,让百沴心中猛地一寒,心中有大恐怖无端生出。
“佛弟子。”
世尊开口,“汝何以越大德,见吾?”
百沴心中一颤,张口欲辩,却说不出话来。
“汝虽见吾身,却不见吾法身。
伐阇罗窟中思坐,却见吾法身。”
世尊的声音依旧平静,轻飘飘的落在百沴耳中,却能将其天灵盖炸开。
“此礼佛之举,实是违律迷执。”
百沴只觉五雷轰顶,三果大震,猛地回过头,望向身后。
那些被他越过的阿罗汉、大德高僧,此刻正齐齐望着他。那目光之中,有惊讶,有不解,有怜悯,有讥讽,也有嘲弄,更有冷漠。
“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解释,想要诉说自己的虔诚、自己的渴望、自己的委屈,可是那些目光太沉了,沉得他抬不起头来。
他已有醒悟,自己虽以赤诚感动本尊,使本尊为他施了神通变化。
但这种行为扰乱了僧团的正常秩序,破坏了‘先阿罗汉,后大德僧’的礼仪戒律。在佛法中,戒律是佛法普传的基石,比神通更为重要。
他在此随意变化,世俗之人就可能会因此而诽谤僧人不守规矩,更会引发道门讥嫌。
“大智慧。”
百沴一时又生出莫大欢喜,他认为这是世尊开示于他。
佛家之中,犯戒不怕,最怕是在犯戒之后,顽愚固执,不能悟通关节,始终在无明中挣扎。
他再度礼拜,一步步后退,忽然天黑了,日月齐暗,虹色金光全部消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百沴心中大骇,抬头望去,心中暗道:“可是世尊又有禅机赐我?”
只见世尊端坐于黑暗之中,那慈悲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世尊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贴住面颊,按住面皮,然后...一撕。
“嗤啦”声中,响起百沴惊悚至极的哀嚎,只见他从祥云瑞霭之中一头栽下。
“啊!”
百沴猛然睁开双眼。
藏经楼、蒲团、菩提珠子,还有窗外的月光,一切如常。
他大口喘息着,浑身冷汗淋漓,袈裟被浸透,掌中的菩提珠串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世尊撕面!”
第1200章 征兆,关注事
百沴盯着地上滚落的菩提珠串,喘息渐平,身上冷汗却是未干。
“梦!”
他抬手,抚过顶门,自己大宝秤心佛之寂忿尊如常,并无异样,可梦中情景依旧历历在目——世尊归来,本尊赐福,白象神变,越众礼佛,斥责...撕面.
“魔扰?”
他心念一动,慧剑斩落,元神清朗,并无一丝魔意沾染。
既非魔扰,便是预兆了。
他再度闭目,将刚才的梦从头到尾细细咀嚼。
所谓‘见吾身,不见吾法身’,这是点他心中偏执,更是点他因此坏了佛家戒律,最后这世尊撕面,这或是在告诉他破除心中对于世尊的崇拜痴迷。
越是品味,越觉此梦禅极深。
不过品味一二遍,当百沴睁开眼,眸中惊悸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澄明。
除却那等禅机妙意,梦中世尊有一言令他格外在意——“伐阇罗窟中思坐,却见吾法身。”
伐阇罗有金刚之意,但是梦里世尊之言中的伐阇罗明显是在指某一人,还是一位大德高僧,不然此人如何能见世尊法性,只是他不曾有闻此大德,不知是在何处道场清修。
他起身,取来经卷仔细记下梦中禅机,还有「伐阇罗」之名,在名后备注「礼佛第一」,接着就见窗外红光冲天。
“凶兆来矣!”
“将有大惊怖。”
“走水了...”
“禅院走水了!”
外面喊声震天,火光中比丘僧状若鬼魔,扯经幡,敲锣鼓。
百沴看得分明,那火穿墙透壁,倒柱崩梁,恰逢四面风起,火烟一旋,好似要往空中滚卷过去。
他看了一会儿,并无外邪侵犯的痕迹,于是抬手一扬,一片光雨自袖中洒出,穿过藏经楼的窗棂,落于楼下禅院,扑到火烟上,即刻就灭,连烟气也成丝丝缕缕的。
禅院中,一片狼藉,数十个弟子瘫坐在地。
这些弟子有的浑身颤抖,有的喃喃自语,有的双目呆滞,有的涕泪横流,不过总算还有几个正常的,各持法宝站在已被光雨扑灭的余烬里,只是微微的失神。
“怎么回事?”
百沴沉声问道。
见百沴下塔而来,身光照遍全院,僧团人心迅速稳定,其中一位弟子合掌解释起来。
原来僧团弟子们在今夜都做了噩梦,梦中经书焚尽,佛堂倾颓,有弟子惊惧之下心神失守,即便醒来也是得了离魂之症,撞翻烛台,引了大火烧院。
大火一起,得了梦中凶兆的弟子更为惶恐,有那挂单寺中的僧人,旁门中的道士,还有海外的散人,起了邪心,借机窃取佛宝,趁乱出逃。
因百沴在藏经楼上禅定参法,故而这藏经楼中无人敢犯,才使诸多佛家密功和三密修行经典没有失窃。
百沴心中翻腾,他做一梦,僧团皆做一梦,他的梦有禅机妙意传示,而僧团弟子们的梦则是佛法有危的凶兆,此二梦到底有何说法。
在僧团弟子收拾禅寺,百沴独自枯坐至天明时,山门外传来嘈杂之声。
诸弟子经梦兆一事,如惊弓之鸟一般,也不敢去开门,只得先行问询百沴指示,而枯坐一夜的百沴,似已彻悟其中玄机,只是让弟子拿了几叠法帖出去,交给前来的信众。
门外挤着一大群人,有府中官吏,有街巷富商,有书院贤长等等,都是衣冠不整,面色惶惶,更外面还有成百上千的小厮杂役,拖着细软家私,紧要箱笼,混挨一处,抱头痛哭,显然是来避难躲灾。
“大师,求大师救命!”
“我做了一梦,梦中有魔,盛服艳妆。”
“某也做了一梦,鬼魔驭骑日月星辰光气,游行城中,见人便抓。”
“俺们见着妖童艳女...”
“他们在城中开坛,宣讲恶法,我不想听,他们就撕了我的耳朵。”
“还有我,我不想跟着唱经,就扯了我的舌头,还将我的佛书经卷通通烧了。”
门一开,人群涌来,七嘴八舌的喊着叫着。
百沴座下大弟子慧光安抚一阵子,便将几叠法帖发了下去,并说将帖子挂在家中就可无碍,众人一听帖子是百沴僧差遣送来,都是信服。
自百沴僧来至渔丘城,已风调雨顺百多年了,对于城中老少贵贱而言,百沴僧就是一尊活生生的、够得着的人间真佛,人人都想跟着他去往极乐。
在拿法帖之后,门外的富贵人家们很快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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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东市,土祠。
这土祠门楣低矮,夹在绸缎庄和杂货铺之间,在市中极不起眼,稍不留意便会错过,香火也不大旺盛,许是逢年过节才会真正热闹起来。
不过再热闹,也顶不上城中积光寺的香火。
寒炫大王便在这庙中天井处,变化了一番,一身灰扑扑的袍服,蹲在大门内侧,不时有老妇人来庙,从他这里买些纸钱冥钞,投在化香炉里焚烧,以济亡人。
他蹲在此处,活像一个无所事事的闲汉。
寒炫大王来渔丘城已有数周,数周前他在太山消暑洞中得到消息,这渔丘城出了怪事,满城百姓都做了一场噩梦,闹得人心惶惶,不少人家举家外逃。
消息传到神府,引起一些仙神的关注,他便是其中之一。
小圣身负的天命,只有寥寥数人知晓,他母亲太山娘娘,还有焉照太子都是其中之一,不过母亲和太子都未向他透露此事,他得知此事是小圣亲自所说。
在听到渔丘城中之事,他一下认定同小圣有关,毕竟百沴妖僧就在此城,天下间没有这样的巧合。
于是他自己主动来渔丘城探查,一来是想亲眼看看小圣的手段,是否比想象中更为高明;二来他知道母亲、焉照太子、孝明公,还有蒿里丈人,及其几个兄弟姐妹,都在幕后窥探。
这场大戏一开幕,就引来太山神府的高度关注。
不,或许太阴天洞、三小洞宫,及其六大神魔洞,诸多阴天宫室之主,都在幽冥境界里投来目光。
原来以为提前来城中调查,可以获得第一手的情报,可是数周下来,他越是深查,越是沉迷其中。他心中对比了小圣以往布局方式,知道这场大戏没他想象中那样简单直白。
小圣布局,从不困于局中,也就是不落于俗套,往往要将对手拉入自己节奏中。
在全城上下齐做恶梦之后,原本他预料接下来百沴僧会做出反应,亲自在城中宣讲,破除恶梦邪说,但是百沴僧什么也没做,只是发放法帖,就使百万人心安定,反而城中的那几家道观乱了起来。
“看不明白。”
寒炫大王喃喃说道。
第1201章 来了,五年事
寒炫大王蹲在土祠门内,操持着纸钱冥钞的贱业,看日升日落,看人来人往。
起初,他以为自己只需再看个大半个月,即便是看不大懂,也能看出些苗头,然后再过了三五月,大概就能看清小圣在这渔丘城中的棋路。
后来,他觉得三年五载也当足够。
他也不着急,虽然没看明白小圣的手段,可他知道积光寺的百沴僧同他一样,都是在观望局势。
不同的是,百沴妖僧是这局中人,自身又处于明处,即便想求个事缓则圆,可是这局中的汹涌大浪岂会如他所愿。
再后来的时候,寒炫大王不再想‘看多久’的事情,更不想什么小圣手段,只是在看,只是在记,反正他也不差这些时间,他不信自己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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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兆当年。
城中大疫,乃为心疫。
是夜,积光寺有火烟卷空,半刻时辰得熄,事后闭门锁院,百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