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梦蝶。”
周湖白心中暗道。
第1198章 稳健,调梦蝶
周湖白望着那些在赤烟中翩跹的调梦蝶,思绪渐渐沉入老爷临行前的交代。
那日,老爷于火墟洞外的溪畔,随手折下一根草茎,在沙土地上画了一幅百沴妖僧所在渔丘城的地形舆图,讲了一些百沴妖僧的事情。
那位百沴妖僧虽有妖僧之名,但是其人实乃一位高僧大德。
事实上,到了仙家这一层面,仍能于道门佛家中跻身上流,且身负大职大能者,都是身具上乘性功,能体察天数的,不存在那等真正的穷凶极恶之辈。
即便是混世魔王,也懂得在自己地煞洞魔王的职权范围内释放杀性。
百沴僧最开始参禅,那是在太玄州不空山杳杳洞雷音寺中道慧和尚处受业,后来一直在北方二州中积修,智断红尘不平之事,至今有大小三十八万余事,当事之人无不称服。
其本尊为北佛脉中的「大宝秤心佛」,所修闻密禅法《四称息》讲究‘身外无物,宝藏具足’,业已证得阿那含三果,可照比道门中的阳神地仙。
自从百沴证了三果,便南下中土,定居在渔丘城里。
一直到龟山劫运刚起的三十年,百沴都是受到中土正旁两道礼敬的高僧,故而当其牵扯到幽涡中,被雷部直接列为五雷符红册妖邪第一。
只是因百沴后来开始韬光养晦,才让猱王顶了红册第一的名头。
百沴在退出龟山蛇岭,也不隐藏自身行踪,直接回来渔丘城内居住,继续如从前百多年那样,为乡里、钱债、宗继等等来断纠纷,使城中民心人望一直加持其身。
而小圣老爷推算的玄机有示,只要动了此僧,便是动了全城的百万生民。
如若轻举妄动,届时杀百沴是罪,不杀百沴也是罪。
记得那日里,他周湖白在老爷身边垂首聆听,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仙家斗法,于无声处听惊雷,心中只感自己能垂首聆听,被安排参与其中,已是一份荣幸,更何况老爷说他将是一位重要角色。
另外,那位混世魔王也是。
当时,老爷讲了百沴故事后,便让他开始这第一步——破其势。
这第一步中,首先就是前来穸山中,取此山河庙里,玉台上的三只调梦蝶。
在玉台之前,周湖白起手拜了三下,同时诵念圣号‘承地宣化妙道小圣’三遍,台上赤烟中便有三蝶飞来,在他头上那顶如意金钗铁冠落下。
霎时间,三蝶的用处了然在心。
此三蝶将成三梦。
一梦落于妖僧本人,此梦中日月暗光,佛像损毁。
此梦一成,百沴妖僧必是晓得此梦在佛家之中预示着魔障之凶兆,足以动乱其心。
第二梦,将落于僧团。
那妖僧座下有弟子数百,信众数千,这些人以百沴妖僧为核心,使得渔丘城如铁桶一般。在他们的梦中,要让他们看见...经书被焚,佛法衰微。
此梦一成,僧团人心惶惶,妖僧威望大损,待此情此心发酵一番,便可趁机来用。
这第三梦,落于全城官宦百姓。
渔丘城百万生灵,是那妖僧最大的人质,也是他最大的凭仗。妖僧之所以能逍遥至今,正是因为无人敢冒这百万生灵陪葬的风险,故而要使这百万生灵开始自发的毁佛谤法。
他们的梦,要让他们梦见魔从西来,开坛败法。
此三梦齐落,少则七日,多则半月,渔丘城中必将人心浮动,妖僧根基动摇,到时观其成效,再依照计策来准备第二步——动其法。
周湖白望着那余下几只在赤烟中翩跹起舞的调梦蝶,心中一时感慨,这小小调梦蝶是整个计策最关键的一环,如若百沴妖僧能算出梦兆的根底来自此蝶,那整个计策便不能施行。
但是...百沴妖僧真有此能吗?
调梦蝶的栽培,始于一种喜昼宿夜舞的斑凤蝶。
老爷说,此蝶日间伏于叶背,一动不动,如死物一般;入夜之后,却翩翩起舞,在月光下如梦似幻,这种‘昼伏夜起’的习性,与梦境隐隐相通。
因此,老爷取此蝶幼年期的毛虫,从三十六气宝蜃楼内牵引来一丝虚幻联系,轻轻点入那些毛虫的形质中,接着让它们沉睡于黄粱梦枕之上。
毛虫于此枕之上,在梦中啃食,在梦中生长。
最关键的一步,是在这梦中引导毛虫来往太阴境界,采集月桂上的月华清辉,而这需要借下太阴神姥的法力。
为了完成这一步,老爷狠狠钻研了一番自身棋艺,好使神姥对弈可以尽兴,并搜罗世间奇妙趣事,好在对弈中为神姥助兴,更是为月宫中一位相熟的姮娥备下重礼,好使其从旁美言。
最后几番准备,才至月宫桂圃,将那位神姥哄开心,如此总算得偿所愿,借下通天的法力来。
毛虫的梦中,它们一个个伏于月桂树的枝叶之上,静静地吞吐月华,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最后在梦中月桂神树上结蛹,再破蛹成蝶。
自此,其是枕上毛虫,还是梦中之蝶,已难分清。
这种玄而玄之的状态,使它们能在诸多梦乡中来去自如,更能在梦乡中编织出特定梦境,即便做梦之人道行已是神仙之境地,依旧算不得梦境的根底来由,只能认为是一种预兆。
周湖白心中十分敬佩老爷,即便老爷麾下的精兵强将不少,更有大行伯这等前古天仙侍奉,可在对付百沴时仍是愿耐心的施以巧法,采取攻心之上策,一点点瓦解百沴妖僧之势。
而不是选择省心省事的将麾下诸仙一起推上,足见老爷始终保持稳健的风格。
周湖白自己私底下猜测,老爷此举还有一重深意,便是震慑一下太山神府中,如焉照太子、孝明公这些位列太乙正数的天仙大能。
百沴妖僧虽未证阿罗汉四果,但他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同时,也给神府中那些想要攀附而来,但仍在摇摆不定的仙家,吃上一颗定心丸。
这样一来,三大策中的第一策——培植神仙班底,也就可以顺势完成。
他实在想象不到,什么样的人物能战胜这样的老爷。
第1199章 世尊,礼佛一
中土,渔丘城,夜。
城西积光寺内,藏经楼顶层。
百沴僧趺坐于蒲团之上,身披锦绣袈裟,手持一串菩提珠子,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楼外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已入定,自然运转自身闻密中的禅法。
不知为何,今夜定中难安,竟是杂念纷飞,使慧剑难斩。
他才在城中讲经结束,整整三日,听者云集,上至王府幕僚,下至街巷贩夫,皆来聆听《大日神变真经》。讲到此经精妙之处,满堂生辉,异香满室,有信众当场涕泣,愿皈依座下,而这也都是常事了。
三十八万红尘事,他一件件断过;百余载渔丘城,他一日日住过。
人心变化,他早已看透;佛法深浅,他早已证得,只是今夜入定,心境却与往日不同。
“吾为何不安?
是因中土劫难将定,还是因天上清算将至,又或者是老师那里...”
苦思不得,他便仔细推算一番。
可惜他身在劫中,即便有秘法来助,三果加持,也难算出什么,只觉不安之感如同深潭之中的一尾小鱼,在那里轻轻摆尾,荡起一圈涟漪。
百沴僧不动声色,将心神沉入更深处。
他再度入定,这一番入定,不觉已是数月过去,一日有至交请他往城外讲法,几番推辞,终是难挡热情,只好带上弟子僧团,于城外一片祥云瑞霭之上开坛讲经。
下方听者无数层层叠叠,漫无边际。
他端坐于须弥座上,一手持慧剑印,一手持权衡印,此乃身密之二印,可使一切众生心念于此显现,轻重自见,随后便是口吐莲花一般的宣讲大法。
“世间日有方分,若照其外不能及内,明在一处不至余方,又唯在昼光不照夜,如来智慧日光则不如是,遍一切处作大照明矣...究竟诸法实相三昧光明无际...”
他正讲到酣畅处,忽然天开一线。
一道青虹自西方而来,横贯天际,落于祥云之上。虹光之中,现出一尊身影,身形枯瘦,披百衲衣,手持一柄拂尘,正是中土佛脉禅祖·多罗。
禅祖开口,声如洪钟,道:“世尊自西方天外天归来,诸罗汉、众大德、佛弟子,俱往礼佛!”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那些听经的佛弟子纷纷起身,激动莫名,复又醒悟一般,整肃僧服,各操妙法,齐齐腾空,往西方天际鱼涌而去。
一时之间,这处虹空之中,祥云朵朵,瑞光道道,如飓风自平地而上,刮空卷云,蔚为壮观。
百沴端坐莲台之上,心中猛地一震。
世尊归来。
世尊归来!
他修行七百余载,证得阿那含三果,却从未见过世尊真容。
那些经文中描写的美好庄严,那些偈语中称颂的慈悲智慧,那些传说中记载的神通变化,他读过无数遍,想过无数遍,却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世尊归来,他要去,他必须去,可是他...
他低头看向自己,袈裟之下,尚无神变法身;莲台之上,只是三果修行。
那些阿罗汉、大德僧,哪一个不比他的道行高深,试问他有何资格,能当面礼见世尊?
一时间,悲从中来,不能自已,泪流满面。
“我慧短缘浅,智果不足,虽为大业,但孽债已是高筑...”他抬起头,望着那天际长空之中如横空流瀑一般,匆匆赶往西方的道道身影,喃喃道:“我必是在大德后见佛。”
“师何不请示本尊?”
座下弟子中,有一人起身道:“本尊乃是世尊如来诸相之一,若是本尊见师赤诚,定满师愿。”
百沴闻言,心中一动,升起一点希望,颤巍巍的抹过泪去,一身风采全无,哪里像是那祸乱中土,使诸部仙神不能制的红尘妖僧。
抬手抚过顶门,一道金光自顶门冲出。
金光之中,现出一尊小佛,高约四五寸。
此佛一面二臂,面如满月。肉髻螺发,上安宝珠。左手臂屈,手掌当胸,持一朵宝莲花,莲上安着一柄金秤杆;右手下垂,作施愿印,掌中流出七宝——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
小佛趺坐于千叶宝莲之上,莲台四方,各有一天女,捧秤盘、秤锤、秤星、秤钩,表四智庄严。
小佛身后,身光如百千日,照耀十方。
身光中显化无数诸贤身影,或坐或立,或行或卧,手中各持一柄宝秤,或大或小,或金或玉,共作权衡法门。
此乃百沴证就三果后炼就的大宝秤心佛寂忿尊,同时也是世尊诸法相之一。
小佛一现,当即放出一道白芒,落于百沴身上,百沴只觉浑身一轻,身形倏忽变化,在空滚变成一头六牙白象,耸身甩鼻,好不欢喜。
白象长啸一声,四足腾空,所过之处,祥云纷纷避让,佛光微微颤动。
那些正在赶往西方的阿罗汉、大德士,见了这白象,皆是一惊。有雷音寺的阿罗汉认出,此乃大宝秤心佛本尊开路,所化白象,乃是至诚至信之相。
“此僧大德!”
“诚心可感!”
“让他先走!”
佛弟子纷纷闪避,大德高僧侧身让路,使白象一路狂奔,越过众德,冲在最前。
百沴心中狂喜,他将是礼佛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