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前世的记忆一直在影响他,塑造他,同时他也极其乐意的接受这份影响和塑造,恐怕他此刻也有点想回避这个事情,说到底他和前世到底还是不同。
“经明月童子一事,穸山没有收敛吗?”
“不是收敛,是学精了。”
高明苦笑一声,道:“他们不再明着抢人,而是改了法子,用符钱,或者是用阴德,向外发布赏令,采买尸身。
一具山蛮尸身,一具道民的尸体,一具道徒的尸体,或者一具授箓道士的尸身,该是多少符钱,多少阴德,这些都是明码标价的。
在岭南内外,这些赏令一经发布,便被五仙教和宿幽教内的真人和老妖接去,为此不知闹了多少腥风血雨。”
“宿幽教!”
周湖白眉头一皱,道:“可是密云山鬼母洞岐云夫人所建的妖宗。”
“没错,正是这位鬼母。”
高明语气中带着几分对这位岐云夫人抓住人生机遇的感叹,说道:当年天南诸宗于太平山神罡宫中议定「灵资拨付共济」的大事,这位夫人作为南姥神山下玄石寨的砥柱之一,早早暗中输诚,提前投效于小圣麾下。
因此一遭,她在宝资功德灵庭建立以来就受大力扶持。
更关键是,当时其密云山鬼母洞所属的玄石寨内,那位执掌此寨的阴厄大王在天南大劫中被陆真君一枚“仙丹”算计,只能躲到岐云夫人的腹中,靠其所炼九子阴魔功转成鬼子。
神罡宫大议之后,密云山鬼母洞得了方便,迅速壮大,很快具备开宗建教底蕴。
也就在那时,恰逢雷部神霄玉府中的首将接下清剿龟山魔祸的天命,于是那位首将先行清理了五雷部红册上的妖邪,好给龟山蛇岭中的几位妖邪腾出位子,因此挡在岐云夫人路上的最大拦路石——册上有名的钩镰二老就这样憋屈的死去。
接下来的数十年里,岐云夫人一步步收拢岭中妖邪,入主南姥神山,开创了宿幽教,自号「南山姥姥」,就是九真之地也有大妖来投。”
“你想要什么?”
周湖白对高明问道。
高明张了张嘴,他做此事自然是有自己的一份私心,只是这心中纵使有千万句为自己开脱的言语,最后也只是吐出了二字,“公道。”
“明辉呢?”
周湖白继续问道。
高明咬了咬牙,说道:“是某不好,为了这个公道,冲动之下将明辉拖下水来,累及他犯了干系。”
“你明白就好,想要这个公道,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你总是要担上一份责任,这天底下哪有坐享其成的美事。”周湖白如此说着,眼神飘向远方。
高明不停地点头,后又试探地问道:“那这穸山...”
“你是想说夜叉钱庚吧。”
周湖白有前世宿慧,自是明白这里的道道。
在江浦穸山中,飞鹄老老爷确是首脑,但是飞鹄老老爷那是闲云野鹤一般的人物,又常居于南海蟹岛之中,专一炼度还阳之事,故而穸山实权一直都在钱庚的手上。
“善德公英明。”
高明跪地大拜地道。
周湖白嘴唇微抿,涉及到复杂的人事,还是关乎于小圣老爷从前的元从,他直接从前世经验中寻求答案。
半晌过后,定下心来,他对高明说道:“钱庚是陪着老爷从微末而起的,功劳和苦劳都有,但是这还不足以让他有“金身”护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怎么办?”
高明硬着头皮,求个确切的话。
“发令太平山上府,请飞张仙张霄元领门中一众执法前来,将江浦穸山的钱庚,内外的阴僵老鬼,及其阴司中的大小将吏全部收押,待一一甄别定罪,即刻处置。
该杀的杀,该禁的禁,该放的放。”
周湖白清楚他这话一出,穸山之事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这穸山能有资格发布赏令,更有五仙教和宿幽教中人士来接下赏令,背后不知道牵扯多少太平山和这旁门二教内的大人物,这一次注定要死很多人。
“是!”
高明振奋的说道。
他冒死前来阻路,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待穸山顽恶一空,正是他大展身手之时,大丈夫手中岂能无权。
那钱庚明明是穸山之主,只因久久不得小圣老爷的召见,境遇落后其他元从一大截,便郁郁寡欢,自暴自弃起来,一心只在山中操练太平山下坛阴军。
现在他连这江浦穸山成了一大毒瘤都不知,又或者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样的元从老人早该被清理,好给别人腾出位子来。
“该去山河庙了。”
周湖白将这件事暂且抛到脑后,他知道自己该去完成正事。
在山河庙里保存着小圣老爷的一样特殊的神通点化之灵,那灵物关乎到小圣老爷的三大策中降服百沴妖僧的第一步,他在这其中将扮演重要角色。
第1197章 洞中,点化灵
明辉在山河庙的入口等着周湖白,似有话要说。
周湖白抬手止住明辉的言语,道:“不必多言,穸山之事不日便有结果,届时挖出多少幕后,牵扯多少人物,事情发展到何种地步,都非你我可以预先知晓。”
明辉摇了摇头,对周湖白说道:“自小圣潜居于世外,道行日渐高深,许多小圣身边的老人都是各自经营,相互之间也是日渐疏离,没了主心骨一般。
原本以为丁如意和明月童子之中,可以有一位顶上来,继承小圣在人间的余泽,将大家都这股心气重新聚起来,但是现在看来,那二位都没有此等能力。
若非如此,区区穸山之祸何必拖到此时,在这种情况下被处理。”
说着,明辉对周湖白长鞠一躬。
周湖白清楚明辉的意思,这是希望他这位善德公转劫之人可以继承小圣在人间的影响,让诸多的元从老人重新有个主心骨,而不是各自经营。
“何必如此。”
周湖白不大理解明辉的心情,道:“你师傅虽然殒没,可你到底是飞鹄老老爷的徒孙,也是小圣老爷曾经的师侄,在这人间自可逍遥一世。
其他老人虽是各自经营,但在人间无人敢随意冒犯欺凌,正可享受自在。”
“不是这样,是心气。
没了小圣,少了主心骨,老人们都没了那股敢叫风云变色,日月无光的莫大心气。
要想续上这一股心气,丁如意不行,明月童子也不行,但是你善德公或许可以续上几分,让大家可以重新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周湖白默然,他发现自己今天沉默的时刻尤其多,也意识到前世善德公身上到底担上了多少人的欲求——鹤观、道役司、小圣诸元从等等。
说一万道一千,他不完全是善德公,他有自己的活法。
“昨日不可追!”
说了一句,周湖白越过明辉,来到穸山深处的山河庙。
此庙不大,前后两进,青砖灰瓦,与寻常山野小庙无异。此庙乃是鹤观弟子奉命在此处督造的黎岭路庙之一,小圣当时亲自赐名「山河」二字。
庙内空空荡荡,如其他路庙一般,只有一面刻印五路真形的素壁。
周湖白没有多看,径直走向后殿,在这有一道暗门,走到尽头可见一个地洞。
地洞内的区域约莫数十丈方圆,四壁以青石垒砌,顶上嵌着成千上百的夜明珠,构成一副斗宿神图,朝着洞内洒下幽幽冷冷的清光。
在这洞中,陈列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石台。
在每个石台上都有不一样的景致,其中封存着不一样的、被点化过的生灵,有失败的,也有成功的。
周湖白缓步走入,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石台时,心绪也随之起了波动,紧张、忐忑、期待...这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老爷同他说过这些点化之灵,也解释过栽培过程中涉及的玄妙道理,老爷不是在为他增长道学上的阅历,而是在教导路径之法的妙谛。
路庙道碑已经成熟,《五路炼形化生秘录》也已创出,这接下来就是择选道才,传授五路真法,教导路径妙术,如此老爷道统便在人间建立起来。
当一代代弟子修行此法,按照自己的感悟在五路之上走出不同风采,也就是在为五路之道添砖加瓦,正所谓一人慧有限,众人智无穷,这才是促使‘道性圆满’的正经路数。
老爷在真灵派的这一条道统,将会由他而始。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些失败品。
靠近左侧的第一个石台上,那上面长着一丛芦苇,其中趴着一只蜻蛉。
这只蜻蛉通体碧绿,翅翼透明,与寻常的蜻蛉无异,除了它的头。其头部口器,已被一细长鸟喙所取代。
周湖白眉头微皱,移开目光。
旁边的一个石台上有一大摊的腐土,当周湖白靠近时,土里微微拱起,探出一个圆头,这是一条小臂粗细的灵蚯。
灵蚯在腐土中钻探,不时的出来透气,在其身躯上有几道细长的裂口,裂口处正不断渗出黑色泥浆。那泥浆流淌到石台上,便凝固成新的腐土。
再旁边,石台上什么布置也没有,就一只蛤蟆。
那蛤蟆拳头大小,通体土黄,蹲在石台上一动不动。
在它的头顶,长着一团鲜红肉冠,那肉冠微微颤动,如同心脏在跳动。在蛤蟆闭合的双眼下,周湖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的目光掠过其他石台。
几群蚂蚁,头部呈碟状,扁平而圆,其中流转元磁之力。
一条蜈蚣,身侧拖着十数条软肢,这些软肢彼此缠斗一起。
一只蜘蛛,背上生着一只独眼,那独眼凝视着洞顶上大斗宿神图,似在参悟着其中的玄法。
每一件失败品都缺少世上灵类的那种自然和谐之感,带着触目惊心的畸形特征,一看便知这是神通、秘法强行改造而成。
这些特征都是小圣以斡旋途之箭尝试点化生灵时留下的痕迹——那些被强行牵引的联系,在它们的身上未能完美炼化,便成了这等奇诡存在。
周湖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适,继续向前。
走过几排石台,眼前的景象终于变了,他已经来到了栽培成功的地方。
在一座台面上,那中间挖出一方血池,里面正咕噜噜冒着血水,翻着腥沫,一些残破的肢体湿脏飘在其中,在这里面伏着一只只血蝇。
血蝇们通体如凝血,暗红深沉,在斗宿神图的光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它们的复眼如两片暗芒,翅翼轻薄似膜,口器已是变化为尖锐吸针,长约半寸,深深的扎在肢体湿脏上,一个个在那里使劲吮吸着。
血蝇,老爷第一个栽培成功的灵虫。
但是老爷说他在血蝇的栽培过程中取了巧,主要是名为「血海魔性」的联系,在其中自然而然的颠覆蝇虫一整个生命总纲,覆盖并统合所有联系,使蝇虫蜕变成灵虫。
在下一个台上长着数丛灌木,其中闪烁着许多光点。
这些光点都是一只只小虫,唤作焰光蠓,不过米粒大小,静伏于小叶之上,腹身散发恒常而温润的萤光。
这些焰光蠓才是真正经由联系点化,并成功栽培出来的灵虫。
老爷说他是将星铁内的「星火联系」打断,牵引到清晨凝结的露水,或者草汁里,由蠓虫们长久吸食,滴水穿石般的改变其形质。
再下一个,就是坤车蚁,老爷的一大杰作。
对于此蚁,老爷没有过多的介绍,但是每每提及此蚁都带着欢喜之色。
最后,周湖白来到一个单独的玉台,这台上有一株三尺来高的珊瑚树,在珊瑚的枝杈上结着一枚枚半透明的白蛹,里面有身影在晃动。
周湖白对着珊瑚树吹了一口气,整株珊瑚树如烛火摇红似的,在台上剧烈晃动起来,最后更是由实转虚,化作股股赤烟在台上盘旋。
那些个白蛹在赤烟中浮沉,一位位仙娥从蛹中飞出,其身不过拇指长短,戴金宝花冠,披真珠璎珞,飘带缠身,臂印金钏,俱做飞天歌舞,曼妙非常。
周湖白轻笑一声,再吹了一口气,顿时天女们在烟中慌忙躲避,但仍被这口气吹得东倒西歪,一个个现出蝴蝶之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