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那本枉死册,混世魔王正要再撕下一张纸页,再推算坤车蚁上的玄机,却发现这整本枉死册已是多出了十几页空白的纸页。
“北阴...帝!”
他嘴巴张了张,挤出这三字来。
他撕下一页来,便是为了防止玄机推算艰难,使他枉死之名的消耗过多,故而才设置一页枉死之名之上限。
现在这十几页的枉死之名的消耗,摆明了是北阴帝借给他帝力之后,因为在帮他推算的过程中没能控制自己的好奇,一下子消耗过多,结果将这笔消耗算在他的头上,直接拿走他这许多枉死之名,这算是幽冥帝君的小小任性了。
混世魔王不敢大骂,在心里也不敢。
他连自己的灵宝都是仿制北阴帝的那本死籍,可以说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被北阴帝死死拿捏着,又何谈身为一洞魔王的尊严。
“怎么办?”
混世魔王面色难看,心中暗道。
难道现在他只能去求灵虚子,这样一来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日后自己的心理防线一步步垮塌,距离被灵虚子降服也不过时间问题了。
仙家的斗法,不局限于厮杀上,甚至多数情况中,厮杀只是下下策,主要是以攻心为上,其次伐交。
混世魔王在峰中坐了小半个月,也不见灵虚子来过一次,对方很是放心的将“蚂蚁”放在他这中,终于他不再管“蚂蚁”上的各种玄机手段,开始直接参悟吸墟磨。
他只有一个念头,让灵虚子后悔此番所为,一定要吞饵吐钩,真正赢下这一场。
第1195章 要务,穸山事
被愁云惨雾熏燎的夜空中,一点遁光快速掠过,在这云头雾角上隐隐现现。
那遁光如一尾游鱼般,偶有月光自云隙漏下,照在那道遁光上,方能看清那是一身着灰白道袍的身影。此人身量不高,面带老成之色,眉宇间更有久居上位的气势。
遁光中的道人望着下方渐渐清晰的山峦轮廓,心中百味杂陈。
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回想二百多年前,他在那时还是一只鼠精,初掌鹤观之大权,于斗法大战中调度诸般道产资粮,使得小圣老爷在此地征战无后顾之忧。
那时此处还是一片荒山野岭,因太平山和盘岵大山的斗法,以至于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那整整一十六万山蛮的尸骨,被小圣一道命令,直接堆在这江浦的一座积尸地上,生生地养炼成一座穸山,自此便成一处尸家之福地,阴魂之灵山。
那时便是他这小圣老爷一等一的心腹,也被小圣老爷酷烈凶威所摄。
后来才知那时候斗战激烈,岭南诸寨之中的生蛮屡屡复叛,镇而不能止,因此小圣老爷才令部众各率下坛精锐阴兵,屠灭诸寨有生力量,却在执行中失了约束,致使当地屠戮过重。
当时此事发生的第一时间,小圣老爷便将此事担下,对外没有任何解释,自此背上了杀蛮十六万的的屠蛮魔将之名。
遁光落下,周湖白足尖轻点地面,落于穸山山门之外。
山门简陋,不过两块青石相对而立,石上刻着四个弯弯扭扭的古朴大字——江浦穸山。这四字自落成,历经风雨,爬上苔痕,早已斑驳,可其中煞意仍能让人望而生畏。
门前,一道人影早已等候多时。
那是一个道人,两鬓微霜,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周湖白,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讷讷地道:“您回来了,善德公。”
周湖白看见这憔悴苍老的道士,同他前世记忆中的气质迥异,微微一怔。
“明辉!”
这正是前世侍奉于他左右的得力干将,当年他转劫之前,还曾托付此人照看鹤观道役司。
记得那时候,这明辉的师傅宣景道人,也就是飞鹄老老爷的大弟子,其一心在穸山走尸道一途,为了不连累于明辉,便同明辉断绝师徒关系,并且暗中将明辉托付在自己的座下。
那时他...鼠四屡立大功,为小圣老爷安定后方,创办各项道产,也跟随着小圣老爷一步步走上巅峰,更是以妖鼠之身被正道之流冠以善德公之名。
现在回想这段前尘往事,仍觉那是一场美梦,即便是最后的死亡,依旧是值得回味。
“你怎变成这样?”
周湖白问道。
两鬓斑白的明辉想说些什么,却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不说也罢,这些年到底是辛苦你了。”周湖白踮起脚来,拍了拍明辉的后背。
“师傅死了。”明辉眼眶微红,说完又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侧身让开,抬手一引,“山河庙外禁制已开,容我来为您在前引路”
周湖白点点头,随他踏入山门。
一入山门,周湖白便觉周遭景象与记忆中大不相同。
山道两旁,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石柱,刻满符咒,柱顶点着婴儿臂粗的绿烛。
两侧的坡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坟茔,其中有新有旧,俱是在一鼓一缩,各色烟气在这坟茔鼓缩间吞吐,隐约可见一些身影在其中游荡。
“这些都是穸山老僵?”
周湖白微微皱眉,望向明辉。
“自穸山建成以来,日渐旺盛,每年都有阴僵从山中脱炼而出,经山下的那条血煞地脉一养,在受炼更生之道上轻松便可走过四转。”
周湖白默然,这穸山当初为何而建,就是为了在第二次斗法中,拉拢盘岵大山内,及其旁门左道中,那些因寿元耗尽而改走尸道的道人。
后来小圣老爷势成,他曾提议毁了此山。
只是当时飞鹄老老爷在这山里住久了,有了一些感情,便发了善心,提议是给山中的那些阴僵一条炼度还阳的生路,他也便收回了那条可有可无的提议。
可眼前这景象,这密密麻麻的坟茔,这似乎背离了老老爷的善心。
再看看在前面引路的明辉,其对山中密密麻麻的坟茔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这是不知内情,还是熟视无睹,亦或是...另有隐情。
他没有出声,自己有小圣老爷教导的要务在身,不可节外生枝。
哪怕在这里,在天南数州,他的话已可决定任何真人宿老,任何旁门大宗,乃至任何地区的生死,他也不想耽误自己要务,宁愿先忍上一忍。
行至半山腰,山道旁忽然闪出一道人影,拦在路中。
“果然是冲我来的。”
周湖白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心中暗道。
那是一头老僵,飞天老僵,头戴一顶小小的铁冠,面容僵硬,肌色青灰,双手拢在袖中,凌虚而立,在那路上定定地望着周湖白。
“高明。”
周湖白仔细回想了一下,认出了这位故人,表情微松。
高明曾是盘岵大山五毒福地朝勾山上的宿老,二次斗战之际投在了飞鹄老老爷的座下,其在当年也是小有功绩,自二次斗法后几乎一直在穸山内潜修。
周湖白转劫之前,与这高明有过数面之缘,但是没有什么交情。
按照周湖白前世的想法,高明是老老爷的人,出身太偏,虽说有些灵光,懂进退之道,可终究难以跻身上流,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另外自从老老爷拜了庆阳仙为师,被送去南海蟹岛之后,便一直定居在那里,少有来往这江浦穸山。
现在老老爷于受炼更生之道已是八转,眼看着九转在即,还阳有望,更不可能关注穸山,或者穸山中这一位老僵高明。
今日这一遭倒是有意思,明辉和高明似乎遇到什么难关,但是明辉自己不好同他明说,只能让老僵高明在半途截道,来向他求助。
想到这里,他面色一厉。
换作平日还好,可明辉知道他今日身负要务,哪怕不知要务上的具体内情,也该明白小圣老爷的一切事情,无论大小都是大于天的道理,怎敢伙同高明在此设局。
哪怕他们真有隐情,只这一遭,他便要给二人记上一罪。
“胡闹!”
一声轻喝,不重不响,却使让明辉和高明如遭雷劈一般。
高明直接跪地不起,口中直呼恕罪,心中因周湖白乃转劫之身而起的那点道不明之情绪,在这一声轻喝中被吓得干净。
眼看这高明已经退缩,明辉咬了咬牙,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也不言语,十分的倔强,他那发白的面色倒是比高明更像是一个阴僵。
周湖白负手在后,面无表情,下令道:“明辉回去,高明留下。”
明辉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担忧的看了高明一眼,然后果然地转身离开。
高明眼亮心活,怎么看不明白善德公是要将明辉给摘出事情之外,只留他来独自扛下此事,心中暗骂,“遭瘟的明辉,我老高真是猪油蒙了心,才和你一起来做这犯忌讳的事情。”
见明辉离开,周湖白心中点头,觉得明辉还能挽救一二,接着就对高明道:“有话直说。”
高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感觉那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善德公真的回来了,他苦涩的说道:“善德公归来,可知这穸山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正要请教。”
周湖白说道。
第1196章 元从,阴私事
听到周湖白不含任何情绪的话,高明继续道:“自小圣爷道途日盛,权势日隆,这穸山上下仗着小圣的威名,渐渐生出些不该有的行径。”
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言辞。
“起初,穸山奉小圣法旨,只在岭中搜寻已死之尸,埋入山中,壮养血煞地脉。
那些尸身,或是病亡,或是老死,或是意外横死,总之皆是身亡之人。穸山四处收之,埋之,算是替他们收尸安葬,也算积一份阴德。”
周湖白点点头,这本是小圣设下的规矩,也是穸山存在的理由之一。
“可渐渐的,规矩变了。
有一年,岭南遭了一场大灾,死了许多人,穸山便派人出去,说是收尸,实则抢人。那些还没死的,快死的,也被当成死的,一并拉回来埋了。”
周湖白眉头一皱。
“后来,年年如此。
每年都要从岭南掠夺人丁,少则数百,多则上千。
那些人被拉来,活生生埋进山中,而这种法门在旁门中唤作「打活桩」,相比于死尸,更能使山下的血煞地脉得到滋养,甚至能使血煞地脉有几分升腾为福地之龙的潜质。”
周湖白面色微变,嗔心大动,但强行忍耐下来。
他已经明白高明的目的为何,继续问道:“山中就无人禁止?”
高明苦笑一声,“这穸山上下,哪个不是靠着小圣的威名吃饭。
小圣权势越大,他们胆子越大,起初还偷偷摸摸,后来在您亡于大劫之后,他们愈发地明目张胆。
我曾想向飞鹄老老爷禀报,可是那南海蟹岛乃是仙真秘地,又是隔着重洋大海,几次送去信简都是石投大海,了无音讯。
好在后来明月童子因炼魔法,便自己寻来穸山潜修,撞破这山中的阴私勾当,狠狠整治了一番。不过明月童子的这番整治未曾直达病灶,根除干净,便又转去朝勾山上的山河殿潜修。”
周湖白不得不沉默下来,高明的事情已经算是牵扯到了老老爷,现在又有明月童子曾介入其中,已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理解这里面的问题。
“明月童子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况且他乃是小圣老爷的弟子,他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上想做什么事情,难有阻碍,速将其中隐情道来。”
“明月童子当时手段甚有成效,只是涉及一位紧要人物,必得禀报小圣老爷。
而明月童子虽然自幼跟着小圣老爷,可是真正相处时候不多,心中对小圣老爷敬畏太过,担心将那人事情捅上去,惹得小圣老爷动怒,将他也连带着怨去,因此在穸山整顿时才无法完全除治弊端。”
周湖白自是清楚那人物是谁,目光在穸山中扫过。
他此次奉命过来,没有惊动那一位人物,一来是因为那位久离中枢,道行和位置早已无法同其他老人相比,二来他前尘记忆中虽同那人有些交情,但因各人际遇差别,关系很快便疏离了。
“明月童子做得差了,不过他如今在老爷身边学艺,时日一久便知老爷的性子,老爷断然不会因身边的元从老人犯事,就迁怒于检举之人。”
说着,周湖白微吐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