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742节

  山风徐来,吹动季明鬓边的几缕碎发。

  季明放下杯盏,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那目光悠远而平静,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而寒炫大王端着杯盏,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小圣既然请他坐下,又为他斟酒,自然是有话要说。

  果然,片刻之后,季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寒炫你在太山多年,可曾留意过山中一草一木的细微之处?”

  寒炫大王微微一怔,斟酌着答道:“太山广大,我平日里忙于修行,还有帮着母亲来料理阴阳两界之事,倒是不曾留意那山中草木。

  不过闲暇之余,也有为山中通灵草木点化一番。”

  季明笑了笑,橘色的日光打在他的鬓发衣角,身子松松垮垮的,半撑在茶案上,十分的放松,透着一种惬意,“我在这亟横山中闲居数月,倒是有不少趣事,你若是不嫌,不妨听我说说。”

  “愿闻其详。”

  季明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子,在手中轻轻抛了抛。

  “前些日子,我沿着山间的小路闲走,看见路边有块石头,平平无奇。

  那时我忽然在想,在这石头的下面,会藏着什么呢?于是我蹲下来,把石头翻开,翻了一块又一块,直到把整个路边都翻了个遍。”

  寒炫大王正入神地听着,忽见小圣眼中有光。

  那不是任何灵光,而是从心底折射出来的,非常纯粹、如同孩童一般的好奇,这因好奇而产生的光,在眼中就好似七彩精芒一般。

  “你猜猜,石下有什么?”

  寒炫大王想了想,道:“虫蚁?草根?或是潮湿的泥土?”

  “对,还有蜈蚣,运气好可以见到一尺来长的大蜈蚣,还有灰扑扑的癞蛤蟆,留下半截尾巴的壁虎。”

  季明越说眼睛越亮,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味,道:“如果撞了大运,还能找到一枚符钱,我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出那符钱出现在石下的故事。”

  寒炫大王默然,他很少想过这些。

  在太山神府,他处理的是山鬼地祇的册封、林川山岳的巡狩,还有地气调理。这些事务动辄关乎一山一水,一城一池,哪里会去留意一块石头下面有什么。

  只在幼时,只在刚被母亲点化出来时,才时常关注这些。

  季明手中的石子,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洞口投去。

  石子落入洞中,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是“咕噜咕噜”的滚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深处。

  “还有这个。”

  季明指了指那洞口,“那或许是兔子洞,还是什么小兽挖的洞,我不知道。

  往这里面投石子,听那回声,心里就在想,这洞有多深?通向哪里?里面住着谁?如果有东西在里面,它听见这石子滚落的声音,会害怕吗?会好奇吗?还是会愤怒?”

  他转过头,看着寒炫大王,眼中那好奇的神色更浓了。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什么也不想,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一块石头下面有什么,一个洞通向哪里,一阵风吹过时,那声音为什么会变。”

  寒炫大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当然有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记了。

  当他开始修行,开始理事,开始在意自己的身份,开始揣摩别人的心思,那些单纯的、无目的的、纯粹出于好奇的快乐,不知何时被遗忘脑后。

  季明站起身,走到崖边,迎着那呼啸的山风,忽然张开双臂,对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大喊一声。

  “啊~”

  那声音刚出口,便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寒炫大王怔怔地看着季明的背影,乌皂道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散发被吹得凌乱飞舞,可季明张开双臂的样子,如同一只在风中欲飞的鸟。

  然后,他听见小圣的笑声。

  “寒炫!”

  小圣转过头,朝他招手,“你来试试,对着风大喊,听听自己声音被撕碎的样子,有意思得很。”

  寒炫大王愣了一息,然后不知怎的,竟真的站起身,走了过去,迎着那呼啸的山风,深吸一口气,然后——“啊~”

  声音同样被撕碎,接着就听见自己的笑声,从小腹深处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有意思。”

  寒炫大王忽然想起神府使者传回的那些消息——小圣在丹柱峰上半道遇野狗交媾,踢了一脚,被追了半里路;小圣记仇,第二日在丹柱峰提棍埋伏半日,未见野狗,遂归。

  当时他只当是笑谈,以为那使者胡编乱造。

  可此刻,站在崖边,迎着狂风,听着自己被撕碎的笑声,他已经明白了。

  那不是胡编乱造,那是真的。

  小圣是真的会去撬开一块石头,看下面有什么;是真的会往洞里投石子,听那回声;是真的会被野狗追,然后第二天提棍去埋伏。

  不是因为无聊,不是因为闲极无事,是他仍然保持着那份最纯粹的好奇。

  这份好奇乃是人性中最原始的探索欲和求知欲的体现,在他这个庸才的身上,早已被磨灭得干干净净,可在小圣身上,它一直都在。

  非但还在,反而更加鲜活。

  寒炫大王已明白小圣为何迟迟不入府,不是因在等待什么时机,或在筹划什么布局,只是因为的...他想。

  他想撬石头,便撬石头。

  他想投石子,便投石子。

  他想对着风大喊,便对着风大喊。

  也就仅此而已罢了。

  季明看出了寒炫大王已体会到这份快乐,拍了拍寒炫大王的肩膀。

  这是他第一次通过分享这些时日里的纯粹快乐,来点拨别人的性功,效果还是不错,看来他也是有那教化他人的天赋,有朝一日登坛讲法,他就来专讲这份原始好奇。

  “走吧,回去喝酒。”

  寒炫大王跟着季明走回去,在对面坐下。

  寒炫大王端起自己那盏春阳饮,轻轻抿了一口,开口道:“小圣,我明白了,我会回去,等待未来一日你开始对幽冥阴司产生好奇。”

  季明抬头,复又低头,心中暗道:“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大懂,难道我的点拨出了问题,不过他有这样的理解,我也不用戳破。”

  寒炫大王说罢,微微一笑,又道:“这酒很好。”

  季明也笑了,笑得有些不自然,道:“那你就多喝几杯。”

  远处,混世魔王蹲在角落里,看似在琢磨那只“蚂蚁”,实则一直在关注灵虚子那里,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只因他现在已经明白灵虚子在性功上彻底碾压他。

  虽然他知道自己性功不及灵虚子,但是真正意识到这如鸿沟一般的差距,便是他这魔王也生出巨大的挫败感。

第1194章 帝力,坤车蚁

  寒炫大王带着一种鲜活的感触,满足而归。

  在混世魔王这里,他迫使自己压下对灵虚子那份深厚性功的在意,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手心的“蚂蚁”上。一口口渡入魔煞神炁,试图化开“蚂蚁”身上的神通法术。

  “为何变不回来?”

  已吹了小半时辰,不见“蚂蚁”上有任何变化。

  他看了一眼灵虚子,其已经不在茶案边,那案上宝葫芦也被带走。

  “啪”的一声,混世魔王手掌一握,掌中的空气直接一把捏爆,荡开的气浪将周遭草木压得低伏,唯独那张小小的茶案不受波及。

  “什么意思,他在试探我的能耐?!”

  魔王松开紧握的手掌,掌中“蚂蚁”被巨力挤压,毫无损伤。

  推算非是魔王所擅长,但他也会这一手,不然何以坐镇一洞,超脱于世外。

  他将自己那本死籍副录·枉死册翻出,又取出一支小笔,在册上那写满名字的一页中间,将蚂蚁给画下来,接着撕下那页纸张,面朝北方,念诵《五灵咒鬼祈露法咒》。

  这法咒能借下北阴帝力,辅助他进行推算,甚至可以请北阴帝亲自推算,唯一的问题就是需要消耗他枉死册上的一页枉死之名来作为推算的催化助力。

  做到这个份上,即便灵虚子这“蚂蚁”上玄机再深,也当是一览无余了。

  当法咒念罢,页上的那一个个枉死之名动了起来,纷纷往蚂蚁图画上钻去。

  见到页上名字一个个化到蚂蚁图画里,饶是财大气粗的混世魔王也是深感肉疼。

  他司掌地上灾难病害,受北阴帝和上天承认,可以合法的使生灵横死暴亡,于他而言,这死于非命的生灵就是他这地煞洞魔王的一大功绩。

  若是完不成,还会在太阴天洞,乃至上苍那里获罪。

  只是这横死暴亡也非由他随心所欲的在人间胡乱打杀,其中自有一套标准。

  比如懂趋利避害,不涉险地,又好养生之道的,知足常乐者,便是有点气数在身,很难简单的使之横死,又比如那等心黑如煤,脸厚如墙,无羞恶之心,也可享有长寿,难以使之暴毙。

  现在枉死册这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枉死之名都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大功,现在全都添为此次推算的资粮。

  随着推演的深入下去,“蚂蚁”上的玄机在混世魔王的心中自然顺解,然而魔王的面上没有任何喜色,反而一直愁眉不展,继续盘坐在地,深思起来。

  “蚂蚁”无法变回去的原因并不复杂,这是因为灵虚子将成千上万只「坤车蚁」的形质变到了财虎禅师的尸身上,所以得将这些形质拆解出来。

  只是细究起来,将财虎尸身变成一只小小蚂蚁,以此来保证其中「吸墟磨」不至于跌落境界,这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不比天地造化之工差多少。

  这被称作坤车蚁的蚂蚁,非是什么天地异虫,其身上唯一可称道的就是此蚁深居在大山地肺深处,与大地同息,可以负载微末地气,转运地极元磁。

  财虎尸身上所牵引的坤车蚁形质中,便有此蚁的地栖联系。

  吸墟磨在研磨万物同时,在上下两极可喷薄出两道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金转流炁」,此两极在人身中对应头顶百会、足底涌泉。

  向上者,温养泥丸,神明不衰;向下者,扎根地脉,立地不死。

  此喷流乃是内景循环之外显,亦是修行者举手投足间,那等巨力沸变的根源——一念之动,则流炁自两极喷涌,汇聚于拳脚,其力便是整座吸墟磨盘旋转积蓄的势能瞬间释放,故有拔山超海之能。

  财虎其神已散,魂魄转劫而去。

  因此,这已初步具备吸墟磨的肉身将持续的掉落境界,具体表现就是肉身中的无穷真力从吸墟磨内向两极一直喷流,当真力流尽之时,便也是吸墟磨消无之刻。

  现在灵虚子将坤车蚁的地栖联系牵到肉身,肉身便被赋予了地栖联系中‘同大地共息’之能。

  如此一来,这吸墟磨的下极,便于自然而然中牢牢锚定于地脉,可以如同坤车蚁一样从大地下源源不断地汲取大地戊土坤元之机,从吸墟磨下极处来止住真力泄流之势。

  其中最值得细推的就是地栖联系牵到尸身内,吸墟磨的下极便精准的锚定于地脉。

  为什么不是吸墟磨的上极来锚定地脉?

  又为什么不是肉身的双脚,为什么不是属土的脾脏?

  就偏偏是吸墟磨的下极瞄定地脉,一下子便扭转真力从吸墟磨中喷流吐尽的趋势,这一点才是斡旋途之箭牵引联系的真功夫。

  同时,在坤车蚁形质中,另一种牵引的联系·虫性,其中具备蚂蚁那种‘日积月累,久久为功’的本能,天然使吸墟磨的运转方式从依赖元神统摄,转化为近乎本能之举。

  这样一来,尸身便是无魂魄指导,吸墟磨在其中依旧可以自然运转。

  上下两极中,向下者止住泄流,又得地气灌注。

  这向上者,则因整体循环的稳定,而自然温养泥丸,其中虽无元神,却顺其自然的维持了肉身的活性,最终使吸墟磨的境界不再跌落,甚至有可能在漫长岁月中演化为一尊全新的坤元灵物。

  在得悉真相后,魔王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多。

  比如这坤车蚁,其非自然演化之灵,而是灵虚子为了阻止吸墟磨跌落境界,专门造化出来的。

  他若要想深入,并且安心的了解财虎尸身之中的吸墟磨,必须揭开这上面由灵虚子加盖上去的层层玄妙,不然心中总有阻碍,让他无法专心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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