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中,季明声音一肃,再度唤道。
这一次掌空法王再无抵抗之心,如傀儡一般往庙中走去,直到在庙殿内坐定,才稍微回过神来,但那种巨大惧意已是占满心神,令他连片刻思考都无法做到,满脑子求活乞饶之念。
“小...小圣!”
掌空法王张开那似要滴血一般的丹唇,紧张的喊道。
“哈哈哈哈!”
季明大笑出声,他敕封以掌空法王东方甲木青路神之位,又纵容其专摄阴阳路驿之大事,借此于地府网罗关系,这份恶财终究是将掌空法王养肥,变作自己俎上鱼肉。
在季明的笑声中,掌空法王面色剧烈变化,浑似开了染坊般,煞是精彩。
季明取出宝葫芦,眼皮微抬,说道:“赵坛历劫已久,承负天命,本当在中土龟山蛇岭之间检土搜祸,却是久不思其职,只一心夺取哑炫大星内的巧倕遗泽。
如今在天营那处全赖首将维持,并且首将几次下令,都被那赵坛含糊搪塞,可见劫气早已熏染其心,已是逆魔之流,合该应劫而去。
今日,我欲降之,法王可有教我?”
宝葫芦在那里晃了一下,掌空法王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心中喊道:“他怎知道这许多,他还知道什么?他到底布置了多大的局?”
种种疑虑不可抑制的在心中升腾,勾起种种妄念。
不过此状只在片刻,他心中很快已定,甚至起了一抹狠色,对季明笑道:“你这胎灵能在此变化出行,长驱直入,安坐于庙中,不受庙中地网法力之扰,想来正道仙那孽畜已于暗中降而复叛,重归你麾下。
难怪那位一目鬼王不请自来,还将洞中魔王和钟成子一道请去,这是在为你这个正道仙的新主子来打掩护啊!
不过我家师兄智勇无双,早已经算定后来之事,你便是在这外面翻盘又能如何,最后还是难免一死,我便待来世瞧瞧你的下场。”
掌空法王手中剜名神尺上有生辰八字微绽毫芒,此八字已经非是季明之生辰,乃是掌空法王自身的。
那尺上的生辰八字一现,掌空法王将自己心防彻底一放,也无需以「海口丹唇」念诵生辰三遍,直接将自己阳神勾起,欲要落往死籍之中,好转劫而去。
“想死,却也难办。”
季明注视着法王那道阳神被勾去的轨迹,轻轻在上一拨,阳神如落叶打着旋儿,一头钻到了葫芦嘴里。
晃了晃葫芦,季明心中满意,但又不大满意。
因少三道因缘,财宝天王本尊佛法难以再进,斯陀含二果始终难证,自己这‘受我之财,利益佛事’的佛法,竟然还能让掌空法王自勾其神,转劫而去。
如若不是路径神通,改了法王那阳神落于死籍的轨迹,这次还真让这法王转劫了去。
掌空法王那尊肉身还在庙中坐着,季明心中莫名有火。
不过此火来得快,去得更快,季明到底没有一掌将法王肉身给拍成齑粉,只是对着地面上指地开洞,将这具肉身封在庙下。
............
纳珍仙架着那祥云抵达东仙源时,心中已是一沉。
掌空法王那道讯光中说得急切,言已召集九地幽冥之下的仙家共擒灵虚子,请他速至福地内的路庙会合。
可等他来至此处,东仙源上空除了那神峰倒影使人眩晕外,并无预想之中仙众汇聚,齐展神通的大场面,而路庙那里更是反常,连先前隐约感应到的几道强横气机,也似转移了方位。
纳珍仙眼中精光一闪,将云头一转,直趋那东仙源内的涵光院。
“掌空法王一直在谋划路庙道碑,利益勾结之下难免心乱神迷,说不定就已经着了灵虚子的道,我万万不可乱了阵脚,先驱策这院中的几位仙家前往一探。
法王讯光有言,已请洞中混世魔王压阵。
若是见到这位,我当有七成的把握说动他。”
涵光院内,气氛莫名。
一目鬼王变作一矮叟模样,面上独目半开半阖,似在假寐。
混世魔王坐于左首,身形魁伟,面目狞恶,腰间挂着个紫玉小锤,正在自斟自饮,一副粗豪之状,视线偶尔扫过院外。
钟成子陪坐于末位,神色万分恭谨,又着带着明显的疏离,袖袍将自己灵宝给掩住,明摆着已经打定了少说多听、明哲保身的主意,并且那神情动作似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自混世魔王和钟成子入院以来,便没见一目鬼王说话,二仙礼拜过后,鬼王又奉以仙酿丹丸,还是未道半句言语,委实不知是何目的。
不过枯坐片刻,以二仙这等的心思和道行,自是琢磨些味道,因而不免心中微沉,莫名的焦躁起来。
纳珍仙的到来,稍稍打破了沉寂。
他与几位见礼后,被让至右首坐下。
“纳珍道友来得正好。”
混世魔王声如闷雷,率先开口,血红的眼睛盯着他,“你与掌空素有秘咒联络,可知他弄什么玄虚?”
说着玄虚,混世魔王实在是在看向一目鬼王那里。
“他唤我等往阳世前来,不先来我处问候,自己独往路庙而去,莫非地煞洞里已是他在当家,还请纳珍道友速速前去庙中将他唤来。”
在一旁,钟成子低头斟茶,仿佛未闻,实则打起十二分精神。
一目鬼王同正道仙是何关系,如今地府幽冥之内虽少有不知,但是他和魔王这等人物难道不知。以掌空法王对路庙道碑的觊觎之心,请谁也不会请这一目鬼王。
那便是请了,这位一目国之主,地官洞的右相会瞧得上区区法王?!
既然如此,如今一目鬼王不请自来,必是存了回护正道仙之心,要帮其保存基业。
这样一来,正道仙昔日背叛的恩主灵虚子,如此倒是重新变得举足轻重。
如今人间谁不知灵虚子在两位神真的力挺之下同赵坛斗法,而且两甲子里有来有回,俨然是要借赵坛这等大能激发一身气魄潜质,以求取那等超格精进之大功。
钟成子将自己代入鬼王的利害角度思考一番,暗想这鬼王将自己和魔王约束在此院,而院中偏偏设有隔绝内外的阵图,莫不是已在暗地里同灵虚子达成默契,眼下要送出掌空法王当个投名状。
想到此处,再看混世魔王,明白这魔王呵斥纳珍仙前去庙中唤来掌空法王,这是要救一救那位掌空法王。
混世魔王到底是天仙道行,便是有阵图在涵光院外,以阻绝元神往来感知,乱了术数玄机,但是混世魔王对于路庙情况,应当仍有一份粗浅的觉察感知。
这才过去小半时辰,就算那路庙设伏,但还有胡三姐在彼处,料想掌空法王仍无大碍,纳珍仙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第1146章 魔王,真假事
纳珍仙念头急转,心知这魔王看似粗俗好杀,可心中细致,一番话定有深意。
他才至此地,心中料算掌空法王只比他快半个脚程,故而刚才不见掌空法王,已是在想掌空法王利益关切之下,失了心中分寸,恐怕已是着了灵虚子的道。
如今到了涵光院,果是印证自己猜想。
法王那蠢货贪功冒进,来至东仙源没往涵光院中奔,而是径直往庙中去探虚实,估计是怕灵虚子起了同他一般的肮脏心思。
别说,正道仙若真在哑炫中一去不返,灵虚子对路庙道碑起了心思,掌空法王真不一定能争过这位正道魁首,毕竟自家老爷都吃了暗亏。
“道友在想何事出神?”
院中混世魔王不悦的问道。
纳珍仙这样一位阳神地仙,其心即是神,其神即是心,一切都归于一片灵明浑融的整体,无内无外,无彼无此,如何能够这样走神。
既是走神,便说明心有魔障,这对于纳珍仙而言实是不祥之兆。
纳珍仙回过神来,面色一暗,却是没再说话。
自从灵虚子预授灵官以来,他对灵虚子便极是抵抗,认定此子来日威胁极大,后来有财虎禅师劝以老爷哑炫大事为重,可心中愁意和不安已是越积越深。
当然,即便不安,他也有诸多理由劝说自己顾全大局。
比如灵虚子未曾得道,同老爷之间差距一目了然,如同鸿沟一般,只这一条就足矣。
可这一次出神,使他一下醒觉过来,自己是骗不了自己,不管他有多少理由,灵虚子俨然比正道仙更具威胁,如若现在不除,这祸害就在当下。
另外,灵虚子连自己性命之重的碍日神峰都已搬来于此,肯定不是只为坏了正道仙的路庙道碑,其人善于深谋,从来不做无用之功,所击必是要害之处。
此念之下,纳珍仙浑身发麻,几欲当场遁走,速传老爷知悉。
念如草长,不能抑制,但是纳珍仙到底还是忍住了。
不管如何他总得尝试一下将灵虚子斗杀于外,不然老爷那里一旦分心,使血海开辟之事不得全功,岂不是让正道仙得了喘息壮大之机,日后待其坐大,还能任意指挥吗?
“正道仙!
灵虚子的确走了一步好棋。”纳珍仙心中暗道。
“魔王明鉴,鬼王座前,小仙不敢隐瞒。
小仙受掌空法王之邀而来,然而在抵达后见情景有异,那位天狐院的狐仙独立于庙外。待我以元神观照内外纤毫细微,始终不见法王踪迹,如今怕是已着了道。”
纳珍仙说道。
“哦?”
混世魔王目内神色一变,终于正经起来。
“何以见得?
就算是那灵虚子已然得道,也未必能拿下掌空。
掌空在我地煞洞中任职法王,虽是不大成器,好歹也是积年的老仙,又仿照死籍副册炼成一宝,岂会轻易被降。”
纳珍仙要的就是他这一问。
如若要说动这混世魔王,乃至于钟成子,就只能在路庙道碑上着手。
混世魔王和钟成子,还有那胡三姐专程来此,难道只是因掌空法王的面子,这还不是因为这路庙道碑中那关于阴阳路驿的实利。
幽冥之妙法、阴阳之枢机,及其阴德、血食、愿力等等,这阴阳路驿之制不知在暗中已经牵扯多少修行大事,尤其对于混世魔王而言,一旦阴阳路驿在两界运转得当,他那可以转返阳世的枉死城,立马就成空城一座。
要让这外粗内细的魔王出手,一举打杀灵虚子,就得让他相信灵虚子此来是要取代正道仙,将路庙道碑据为己有,进而威胁到混世魔王在地府辛苦经营的枉死城。
纳珍仙深吸一口气,问道:“魔王可曾瞧见碍日神峰的变化?”
“自然!”
“既是如此,以魔王这等道行,可能解读一番?”
“不能。”
混世魔王道。
“按理来说,此等变化合乎于《踆乌堕影花煞神法》,乃是日煞道性上的变化,也可佐证灵虚子当年确实同季家勾结,暗结盟约,自百花大仙处得了此等神法,企图对付我家老爷。”
不过在刚才,我已推翻此论。”
混世魔王和钟成子都没说话,好似旁观看戏一般,显然是洞彻了纳珍仙这驱虎吞狼的心思。
迎着二仙目光,纳珍仙面色不变,继续道:“掌空法王于路庙斗法,我虽然来得晚些,不曾瞧见斗法详细,可也清楚灵虚子仍在那庙中守着,并且已是制住那位狐仙,不惧此间仙家来犯。
我敢问魔王,你可能感受到庙中的灵虚子?”
混世魔王闻听此言,看了一眼那上首假寐的一目鬼王,随即将拳一举,涵光院上的阵图立时破开,这下子混世魔王终于可以更为直接清晰地感知灵虚子踪迹。
“庙中确实没人,那胡三姐确实是僵立庙外,不敢擅离,我倒是小瞧此子。”
“这便对了。”
纳珍仙将手一拍,不惜拿出自己老爷的名头作保,道:“我家老爷早已知悉,正道仙同灵虚子藕断丝连,此番正道仙连降贰负神和大行伯两位始祖神形,已是有了气数。
他为了脱离我家老爷的掣肘,暗地里降而复叛,重新投于灵虚子,为了博取灵虚子的信任,更是不惜将路庙道碑上的功果给分享出来。”
本来还极是严肃的混世魔王,复又放松下来,似是寻到纳珍仙话中的破绽。
“连自家要证的大道都能分享,这故事属实离奇了些。”
“魔王不信,我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