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世魔王虽有天仙之能,但到底是地祇出身,一身魔法魇术极受纯阳至宝克制,在这人间之地,三大正教都有纯阳之宝,这魔王不敢乱来。
钟成子领着紫面金婆一道前往北边相迎,迎面正见到两位青衣童子,手持幢幡在前面为魔王开道,还没钟成子开口说话,就听青衣童子说道:“地官洞中那位右相已至东仙源内涵光院,我家老爷已是前去拜见,你等也请速速前去。”
“右相?
可是地官洞中右府野冥阴相,一目鬼王。”
“正是他老人家。”青衣童子说罢,便闪身离开。
“真是一层压着一层。”钟成子心中苦叹一声,不知今日怎么有这许多天仙来至,连一目鬼王这等古老天仙也行驾于此,他感觉事态不在掌控范围,开始谨言慎行起来。
“你回去藏灵派,无需在此候着。”
钟成子直接将自己的爱徒打发回去,培养一位地仙不容易,何况紫面金婆还是走以魔御魔的路数,他心中害怕爱徒被牵连到这等大事之中。
紫面金婆知道利害,没有强求着留下,收了刀光便遁出东仙源,径直回了自家洞府老巢,并且下令封山不出,还把几个屡教不改的不肖弟子打杀,免遭外人所乘,惹出内乱,一整个流程可谓是熟练至极。
在混世魔王和钟成子往涵光院面见一目鬼王时,那座地煞灵穴上的路庙似乎已被人所忽略。
周湖白在庙内以地网探知八方动静,而胡三姐则是在庙外,凝视着那似已停在福地之上,不再逼迫降临的漆黑山影。
不知为何,二者心神竟是齐齐一颤,仿佛莫名产生一种惊悚,尤其是在胡三姐那里,不见混世魔王北来,也不见钟成子归还,周围树影婆娑,格外安静许多,这使她更为警惕。
周湖白心中难定,本想将胡三姐呼至庙中,又怕被其瞧见自己惧心,正踌躇之际,忽见素壁上的五路真形骤放光华。
在那中央圆轮内,如同水波般向内凹陷,泛起层层涟漪。
紧接着,一朵素净无瑕的莲台自那涟漪内缓缓飘出,一位道人正坐在莲台之上。
“小圣!”
一直强自镇定的周湖白,在灵虚子显身的刹那,猛地从蒲团上弹起,双眼瞪得滚圆,脸上血色褪尽,心思百转之下,已起搏命之念,使出自《五路炼形化生秘录》修成的真身。
他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明黄璀璨的光路。
这光路如同灵蛇,又似闪电,在庙殿狭小的空间内急速折转穿梭。
此光路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出细微的裂痕,地砖上留下灼热的焦痕,下一瞬已是直挺挺的往灵虚子腰间转去,欲要将之截为两半。
“呵。”
季明轻轻笑了一声。
他那笑声平淡无波,却是让周湖白没由来的倍感亲近。
正在催法鼓劲的周湖白心神大乱,所化黄路玄光真身在绕缠腰身数圈后,见伤不得灵虚子分毫,心中已有赴死之意。
“定。”
随着这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吐出,那急速穿梭的明黄光路,凝滞在了半空。
季明伸手将之拿住,并在掌内揉了两下,搓成一个丸粒,不料掌中传来一点刺痛。
摊掌一瞧,原来是周湖白以剑法运动那法宝定枢神针,在他掌内擦出一道小小的红印。
“好鼠儿,迷途已久,尘沙障目。
今日缘至,宿慧当归,还不...速速醒来。”
被搓成丸子的明黄光路内,周湖白的元神只感一阵天旋地转。
鼠儿二字入耳,周湖白整个元神剧烈地震颤起来,似有一道无形的闸门被冲开,无数破碎凌乱,可又无比鲜活的画面,还有极其复杂的情感,纷纷狂涌而来。
横山狐社的圆帽鼠四,飞熊城寺庙内经营福报钱的掌柜鼠四,印台山漱石洞伺候老爷的...灵伴鼠四,黎明二次斗法中岭南灵虚道将一部内的鹤观总管鼠四,还有...还有鹤观善德公鼠四。
种种形象在周湖白心中清晰起来,胎中之谜自此大破。
第1144章 法王,落死籍
“老爷!!”
光路收敛,重新化为人形。
周湖白跌坐在地,涕泪横流,又咧着嘴哭哭笑笑。
他看着莲台上的灵虚子,眼神再无半分惊骇与陌生,只剩下满满的亲近、信赖,还有再次重逢的狂喜。
在庙外,胡三姐自是见到庙中周湖白又哭又笑,满地打滚似的,再看庙中并无其他人在,心中顿时没由来的一股寒意渗出,朝着庙中问道:“小道人在同谁说话?”
“没...没谁。”
周湖白脱口而出,而后又立即说道:“只是尊主在以路文显灵,告我以转危化险之妙计,故而我才会这般的欢喜,以至于失了体面,在狐仙前辈面前失礼了。”
“无妨,这是好事。”
胡三姐心中狐疑,面上仍是爽利回道。
周湖白问道:“前辈可要进来瞧瞧,帮我参谋一番?”
“不了。”
听到此话,胡三姐面色转冷,直接拒了。
她料定庙中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想起自己一番善意,心中气愤不过,道:“我能来此处,非是看顾那掌空法王的面子,而是深觉正道仙修行不易,路庙道碑也是别出机杼,有心助他成事一番。
本来已见有仙家来助,已是准备离去,还继续逗留在此,不过因为你这小道人挽留,起了一二善心。
我这人向来以德报德,以怨报怨,言行必是直来直往,你若是觉得三姐我心善可欺,那日后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胡三姐此话如此实诚爽快,周湖白心中生愧。
他再度看向季明,方才强烈的情绪稍退,一时又感生分起来,以一种既是亲近,但又陌生的语气唤道:“老...老爷,该如何回话?”
灵虚子看着周湖白,心中知道这亲近源自于周湖白转劫前,那份鼠四对于他的死忠之意,这份死忠已经熏染性灵,即便转劫之后,也难以更改其中颜色。
而那份陌生,则在于周湖白到底已经转劫,到底不是鼠四。
月映千江水,千江月不同,鼠四和周湖白虽是同一轮月所照的不同江中之月,性灵本质都是一处,可季明知道在他的心中,这二者到底还是有所不同的。
“无妨!”
季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的笑意,道:“让她待在庙外即可。”
周湖白头皮一麻,暗道这狐仙岂是我让她干嘛就干嘛的,心中这般想着,身子已是下意识听命,等他回过神来,已是站在庙外。
“狐仙且在此处稍待。”
周湖白说道。
胡三姐一改方才冷厉之色,颔首道:“好,那我就在此处候着。”
胡三姐还想说话,可庙前突现一片赤霞下落,其中伴随一阵诵唱之声,霞光敛去,掌空法王已是遁来于此。
掌空法王的来到,让庙前本就古怪的气氛更多了一份说不清的意味,掌空法王自是感受到这种气氛,他看了一眼胡三姐,又望了望周湖白,最后其心神还是被空中峰影吸引。
此时空中那座神峰已经彻底变化,如同某座山峰在日光下的一抹倒影。
这山峰倒影就映在虚空之上,不偏不倚的。
“古怪。”
掌空法王心中暗道一声,随即视线投向涵光院。
“那位一目鬼王非我所请,怎的不请自来,难道是正道仙布置的后手。
是了,定然如此,毕竟贰负神和大行伯都是在这位的授意下才被正道仙降服的,待日后我窃取路庙道碑,这位一目鬼王必然是一大阻碍。”
“湖白,快请法王进来一叙。”
“嗯?!”听到声音从庙中传出,这让掌空法王微微侧目,顷刻间所有元神如海潮一般涌入小小庙中,霎时那座路庙因元神之力充塞其中,吱嘎作响,摇摇欲坠。
“怎会没人?
怎会没人?”
掌空法王一连说了两遍,可见心中震撼,同时也想起这声音来自何人。
“灵虚子。”
这三个字自掌空法王的唇齿间一下迸出,其中声调陡然拔高,尖锐得近乎失真,恰似一只老斗鸡乍见强敌之时,颈羽贲张,冠面涨赤中所发出的一声厉鸣。
他整张面孔的肌肉都在狂跳,仪态荡然无存,银髯无风自动,那双隐含算计的老眼此刻只剩下狠厉。
惊怒只在一瞬,下一刻便是雷霆手段。
那艳如血染的丹唇猛地大张,开合之间不见寻常声息,一股污浊晦暗的黑风自喉中隐隐滚出,带着浓郁的腥甜气息,正是法王压箱底的《地煞恶病金章》。
“肺痨缠身,形销骨立。”
咒言刚一落下,无数灰败魔影凭空滋生,原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咳。
魔影们在咳嗽中的每一下抽搐,都带出点点猩红如残阳的血光,这些血光即刻涌上空中的那道峰影。
掌空法王清楚那空中的神峰倒影才是灵虚子的真身,他这头一道肺痨病咒,便是要破了灵虚子炼就六戊神罡的仙脏——华盖云。
“恶疮遍体,脓血腐肉,烂堕无间。”
第二咒接踵而至。
一片浓稠血云自掌空法王袖中翻滚涌出,云中仿佛有无数烂疮开合,脓汁流淌,恶臭弥漫。
这脓血之云自四面八方向庙中汹涌扑合,誓要将庙中那由灵虚子胎灵出窍变化的法身给污染蚀穿。
两大恶病咒法齐出,小小路庙之内顿时化为阴曹病狱一般,鬼影幢幢,脓云翻涌。
莲台之上,季明只是含笑不语,任由那脓血之云将他笼罩。
他真不知道这法王连他的身影都无法看破,便来胡打瞎斗一通,真不知他这脑子是如何想的。
脓血之云笼罩在外,似沾于镜面,不能在他这里留下半分痕迹,季明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掌空法王施为。
这法王只是一道开胃小菜,季明得细细品尝其中滋味。
而纳珍仙和财虎禅师,也只是开胃的点心,真正的硬菜还是那位副帅。
庙外的掌空法王心头剧震,虽不明白灵虚子到底有没有被他重创,但是眼下情况似乎极为不利于他,一时间眼中的狠色更浓几分。
他那臂弯中一直托持着的那柄神尺,尺身上一点幽光如活物般游走,逐渐勾勒出八个字符,这正是灵虚子的生辰八字。
此尺唤作「剜名」,乃是他耗费无数心血,仿照地煞洞中那册勾连生死、裁定阴阳的死籍副册炼就。
一旦受术者八字于尺上完全显现,他只需以自家海口丹唇的宝相连诵三遍,便能生生将灵虚子那胎灵和肉身之间的联系剜断,强行勾走胎灵,打入死籍之中。
届时,任灵虚子道法通玄,也难逃胎灵落籍,魂飞魄散之局。
第1145章 勾神,涵光院
眼看尺上八字即将彻底凝实,掌空法王嘴唇哆嗦着,已准备念上三遍。
莲台上的季明,终于不再静观,在掌空法王诵念八字之时,也开始念叨起来,而他所念的乃是「财宝天王」的陀罗尼心咒——“嗡,贝夏哇那也,梭哈!”
一咒念完,咳血鬼影和浓血之云全数消失,掌空法王呆立当场,如丧胆气,全不抵抗。
胜败之势顷刻便定,其中变化之急使庙外的胡三姐还未来得及消化,已是心惊肉跳起来,只觉自己今日这一遭,实是跳到火里一般。
“法王,速速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