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钟表面那些水滴虚影同时亮起,每一滴中都投射出一缕微光,万万道微光交织,在善璜顶上凝聚成一片虚幻的水天——天下万水之象,尽在其中。
轰!!!
水天倾覆。
善璜只觉自己气华被浮沉二力冻结之时,无形重压从每一个方向碾来,一气宝华剧震,隐隐糅合为一的精、气、神三宝竟有被强行剥离、各自溃散的趋势。
“好一个溟铃沧钟,虽非上乘灵宝,但在道性加持之下,已近乎于水元权柄的具象。”
善璜心中一凛,在浮沉二力的束缚,及其无穷水压之下,顶上那一气宝华急剧旋转,赤白青三色疯狂交融,竭力维持。
同时,一气宝华喷出葫芦,这葫芦不大,不过尺许长,表皮青翠欲滴,似刚摘下的新鲜葫芦,它就那么悬在善璜的顶上,葫芦口对准商羊,然后...轻轻一吸。
商羊只觉得周身一轻,没等反应过来溟玲沧钟已是不见。
不过刹那,商羊已生冷汗,浑身僵直,最深沉的惧意从心中一直勾到元神,那是直面天意的恐惧。
几乎是凭着本能,足下激波猛的炸开,在旷野上咬下一个深坑,整个身子往侧面横移了上百里,可瞬息间又被拉回到原位,甚至离那小小的葫芦口更近了些。
“道友,请暂入我这葫芦中,稍后再叙。”
善璜的声音平静传来,葫芦口中的吸力骤增,商羊身子一翻,变作一独足黑禽,两翅一扇便掀动百亩云雷。
刺眼的雷光之中,善璜二身坐定其中,披着一身的虹光,真力在虹光中伸缩,使周遭因失二宝而减弱不少的浮沉之力松动,并将雷光抵挡在外,颇有万法不移之势。
此时商羊距离葫芦口不过一臂长,在葫芦的吸摄下,身子都变得扭曲。
在其影子中,两点红光悄然睁开,在那影子里转动了两下,而后对准了坐定雷光中的善璜。
“谁?”
二身齐齐一动,对准了那抹雷光照射下呈现出的影子。
突然“咕咚”一声,好似吞咽一般,善璜二身一僵,他那一气宝光竟是在项上直接消失了。
一气宝光乃善璜一身道行所系,更是魂魄真灵所在,刚才商羊连施二宝都撼动不得,这藏在影中的阴兔虽然吞下,但一时也奈何不得,只是给商羊争取时间。
葫芦口吸力一滞,容商羊喘息一二。
只见其仰首一抖,身上数根宝羽抖落,化作道道分身,替他被摄到葫芦里,如此其身才从葫芦口下逃出。
“这葫芦是苍天亲手所炼。”商羊喊了一声,强行提振自己胆气,但是他很明白自己这种丧家之犬,在这种带着苍天道韵的宝物下肯定是坚持不了多久。
“莫要正面斗战,拖住他。”
耳边响起灵虚子的传音,下一刻商羊身后的影子整个隆起,其中被吹涨成大球状的阴兔从中显现,那一双红眼冷静的盯着商羊,接着便将肚子里作乱的一气宝华给吐了出来。
一气宝华被吐出,直接变作一头神鹤冲向百里外的神峰,二身在后拿着葫芦左右护法,已经全然不管商羊和阴兔,欲直接收了神峰,扔到北海之北的溟海里。
............
“你那一下可是将他激出真火,一气宝华可算他们的逆鳞。”
在峰上,一团浓重的云气里,传来令季明熟悉的声音,这声音不紧不慢的讲道。
此仙家身上的浓云阻碍窥探,不过听这声音季明也能猜到对方的身份,季明没想到祖师所请的雷部仙家会是这位熟人。
在看了一眼在峰下已被商羊死命纠缠的善璜后,他对这位不久前刚刚划清界限的仙家问道:“雨师,你准备怎么做?”
没错,祖师请来的正是陈元君。
见这位雨师一副随叫随到的样子,季明几乎以为陈元君一直是祖师手里的棋子,但是他很明白陈元君同他是一类人,自己掌舵的人,不会附议于任何人。
陈元君站在峰上,身外云气严密的裹住,防止玄机外泄。
他道:“这三身之民虽然炼形有术,得了肉身真力,也将自家的神通炼出了火候,但是真正能够让他在斗战中分出胜负的,还是在于他那个宝贝葫芦。”
陈元君看向季明,说道:“对付此人,还是得用老办法?”
“雾幕。”
季明点了点头,这宝贝是季明唯一见过的后天无象灵宝,确实好用,可谓是百用百灵,
“不过你有准备吗?”陈元君如此问了一句,说道:“一旦这位三身之民在此失利,那位神霄副帅赵坛定是采取更为强硬的手段,到时候你又该如何应付?”
“天知道。”
季明说道。
“雨师呢?
以你的智慧,应该想过今日走出这一步,往后可就要一直走下去,绝无中途抽身的道理,那么你有准备吗?”
第1091章 变化,无主物
大余山中,半山腰的雷云遮盖千亩之广,暴雨倾泻而下。
商羊一直在此滋扰着善璜,他没有正面斗法,每次善璜祭出葫芦都有阴兔配合打断一瞬间的施法,使他能遁入雨滴中及时避开。
在这个过程之中,商羊也进一步印证了自己的想法,那葫芦具有那样浓郁的上苍道韵,果然是未被炼成灵宝,对敌全靠着这葫芦本来玄妙,不然他水遁之法再妙,也躲不开葫芦。
大余山千亩雷云如墨海倒悬,暴雨狂泻,电蛇窜动。
商羊身化无形水汽,在雨幕中倏忽来去,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潮音水光,死死缠住善璜。
二宝虽被收去,但他商羊也是水里火里熬过来的,一身的斗战经验远远胜过这位上苍爱眷之民。
善璜二身背靠,一气宝华高悬头顶,三色流转,虽在商羊与阴兔的联手滋扰下略显狼狈,却始终未露败象。
他手中青皮葫芦如磁针一般转着,每一次葫芦口转向,都逼得商羊不得不全力遁避——这葫芦的吞吸之力,非是寻常神通灵宝可抗。
“商羊道友,何必如此执着。”
善璜一气宝华中显示肃穆之面,掌上虚托葫芦,开口道:“贫道此来只为灵虚子,无意与你生死相搏。你若是愿意退去,今日之事便当未曾发生,二宝事后自当奉还,否则我全催此宝,将整山给装了去,你怕是避无可避。”
商羊身形在百丈外雨帘中凝实,独足踏空,黑羽滴水不沾,他冷笑:“既已动手,何须多言!”
话音未落,他双翼猛然一振,哗啦啦声中,千亩雷云随他这一振齐齐翻卷,亿万雨滴在空中凝滞倒旋,化作千万柄透明水剑,剑锋所指目标,皆是善璜。
“剑雨!”
商羊长啸,一时万万剑鸣响彻。
水剑应声暴射,好似天上正有江河奔涌,湖海沉渊,剑光过处,虚空留下道道水痕,久久不散。
善璜神色一凝,一气宝华急旋,三色光华如伞撑开,护住周身。同时,青皮葫芦口幽光吞吐,对准那漫天水剑便是鲸吞海吸。
亿万水剑之中的大半都被葫芦收去,但是仍有数百道突破吸力的包围,狠狠斩在宝华光伞之上。一时光伞剧颤,三色明灭不定,善璜二身同时一震,显然受了些震荡。
就在此时,一声佛号传来,“南无龙迦上尊佛。”
这声佛号一如金铁交击般的暴烈,与此同时,千亩雷云之上,一只虎掌结印探下,直直拍入雷云中心,千亩雷云只如纸糊般炸开,峰上金红神光随之宣泄下来。
云散雨收,虎掌下的真力余波如海啸般扩散,方圆百里山峦齐齐震颤,千年古木连根拔起,鸟兽哀鸣奔逃。
悬于空中的碍日神峰,也都被这股狂暴的掌力撼动,峰体微微一晃,九窍八孔喷吐的火蛇风鸟齐齐一滞。
“财虎禅师!”
商羊面色骤变,身形急退。
云开雾散处,一尊披着袈裟的虎凶盘坐当空,峰头放射的金红神光好似他之遮天披风一般。
禅师额前的王字斑纹因怒意而拧起,一双虎目圆瞪,其声如洪钟,震得群山回响,“善璜道友,你且去收那神峰,这余孽雨师神,便交予贫僧处置了。”
言罢,他一步踏出,直接跨越数十里距离,虎掌再抬,朝着商羊当头抓来。
峰上,陈元君面对季明的问题,没有正面回答,指着那斗法中的商羊道:“你看这商羊,连他这样性子孤僻怪直的,都知道在这场大局里,在你身上押了全副身家。
而我这个人一心要走自己的路,不想依仗别人,更也不受制于别人,故而就得一直去赌。一旦走入这局中,要么就是大赢,要么就是大输,绝对不会中途收手离局。”
说着拿起雾幕在外一展。
那善璜得了喘息之机,没有即刻出手,心中还是有些犹豫,因为在他那前往雷部神霄玉府去取除魔法旨的第三身还未回来。
他刚才能被商羊一直拖住,一方面是因第三身未曾归位,一身道行难以全数施展,另一方面就是除魔法旨未到,名义不正,心中迟疑,故而即便心中有火,手上葫芦没有真往神峰上招呼。
现在财虎禅师一催,不知怎的,善璜忽的心急起来,顶上宝华一转,手持青皮葫芦,对准碍日神峰,直接催动收摄乾坤之能。
葫芦口幽光大盛,一股无形吸力锁住神峰。
峰体震颤,表面暗金光华乱闪,缓缓向着葫芦倾下。
就在这时,从山脚到峰顶,从地底到云层,无穷无尽的雾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雾气不阻实物,专乱灵机、蔽神识,混淆方位与距离。
财虎禅师对着商羊拍出的第二掌,在雾中骤然偏转,擦着商羊的身影轰在空处,将一座小山头夷为平地。
善璜此刻更是元神一凛,手中青皮葫芦的吸力本已牢牢锁定神峰,但在雾气的笼罩下,善璜辨不清神峰的确切位置,只觉这雾中影影绰绰,似有七八座相似的山峰虚影重叠交错。
葫芦的收摄之能虽强,却需一个明确目标。
善璜心中一狠,顶上宝华急旋,试图以三才圆光神通穿透迷雾,锁定神峰,只是这三才圆光照出的,依旧是七八座重叠山峰,难辨真假。
“不管了!”善璜将心一横,一气宝华之中几乎要喷出真火,此刻不管不顾的催动葫芦,暗道:“便将这些山峰尽数收了,总能收到真的。”
葫芦口幽光暴涨,吸力暴增,轰隆隆的洪音巨震之中,一座座山峰离地而起,旱地拔葱一般,被葫芦吸力牵扯,离地不过数十丈,便峰头倾倒下来,飞向葫芦口。
善璜刚有喜意,但下一刻立马僵住,那些山峰被吸入葫芦的瞬间,他便感受到山体结构、地脉连接,及其其中的五行性质全都不一样。
雾气之中,碍日神峰依旧悬空不动,九窍八孔喷吐如常。
季明负手而立,通过路径流转感受着发生在雾中的这场闹剧,还有善璜身上突如其来的异常之状。
“接下来等善璜发现自己无法破开山中雾气,以其道行定力,被迷神之法影响的神智自然安定,届时自然收手退去,决计不复再来。”陈元君自然也感受到了善璜的异常,不敢肯定这是赵坛在背后出手,但可以肯定善璜身上的异常同赵坛脱不了干系。
“太便宜他了。”
季明向前一步,整个摇身一变,化作一头白鹤。
“白鹤童子!”陈元君一眼认出季明所变化之身,提醒道:“你就是要对付他,可你这变化之术虽有精深幻法加持,却不一定能骗过这位三身之民的法眼。”
“试一试,你在这里配合我。”季明说着,又道:“他那宝贝葫芦还是无主之物吧!”
第1092章 葫芦,懦夫戏
听到灵虚子对那葫芦起了心思,陈元君不得不感叹灵虚子胆子之大,这样做虽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往后可是将三身国给得罪的死死的,而且无有转圜余地。
不过见灵虚子气定神闲的模样,他也很好奇灵虚子到底如何从善璜手里将葫芦拿到手。
即便现在善璜状态不对,一副七情上脑的样子,但又不是成了蠢人一个,等闲的变化之术岂能逃过他的法眼。
茫茫白雾之中,季明所变化鹤身之上披上一件宽松道袍,再将一顶朴素铁冠戴在顶上,仔细的扶正了,看了一眼自己的卖相后,又将元辟如意变成个大红葫芦,在里面塞了一粒仙丹,还有玉相仙的那一页药经,而后将葫芦托在掌里。
他选择假扮白鹤童子,乃是因白鹤童子常居瀛洲天山,其不只是老星君座下童子,更是上苍座下侍者,相比于三身之民,无疑是更得天眷,天然能使这位三身之民起敬畏之心。
“请祖师助我!”
整好行头,季明在雾中对天上诸祖师之星拜道。
霎时间,群星之中,那些由祖师们托举飞升的天星之真身俱是一亮,莫大的星光法力冲透大余山外的隐秘阵图,尽管许多法力被隔绝在外,但是仍有部分落下,使季明之变化稳固,难被看透。
正关注这里的陈元君眼皮一跳,他没想到太平山诸祖师这样果断,直接应了灵虚子所请,隔空施法来助。
要知道现在太平山和赵坛就是在玩一场懦夫博戏,这场博戏的胜负点,取决于谁能让对方相信自己绝不会退让,从而迫使对方先让步。
无论是赵坛,还是太平山诸祖师,都是得道仙家,性功的层面上都不会太差,因而在博戏的最开始,乃至其后很长一段时间,双方都不会退让,但随着时间推移,谁的负担更重,谁更可能在最关键的时间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