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太平山的负担更重。
那整整一个山门的子弟,数万载经营的道土,辉煌而充满苦难的宗门历史,这些都是太平山诸祖师在博弈中成为懦夫的巨大负担。
相对来说,赵坛身上的负担就轻许多。
赵坛本来就失去过一切,有东山再起的经验,而这种经历会让太平山诸祖师认为赵坛可以接受自己再次失去一切。
可在当下,太平山诸祖师的举动和强大决心,直接让博弈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赵坛如果不想输,那么无论如何都要抛去理性,以更疯狂的一面来展示出自己的决心。
大余山外,龟山天营的方向,九霄上下的浮云分开,形成一个碧空大道,三道仙影当空而立,正是赵坛、盘王,还有普奄祖师,眨眼间三位大仙已是近于山前。
同一时间,一道青虹破空而至。
在这虹光过处,大余山外围现出重重宫阙虚影,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好似一张秀丽山水画卷盖贴下来——这正是太平山福地洞天显化。
洞天内,诸祖师齐现。
干雄老祖在前,乌灵祖师和青囊仙子分立左右,接下来说吕祖师、阳祖师,还有王祖师,及其陆真君。
“人真多啊!”
在赵坛的身旁,那位坐在一根飞丝上的盘王感叹一声。
在其脸上,那长出唇外的上下毒牙撕磨着,对赵坛说道:“仙家虽众,但其中真正的有道之仙,也只有玄穹司病星君,及其青囊仙子,至于乌灵子,勉强算半个。”
“注意东方。”
在旁边,披着袈裟,结着道髻的万法教主普奄祖师提醒道。
盘王那一硬质壳脸之上,一排八颗黑眼往东方一望,只见东方天际飞霞满空,云海翻霓,一抹金光从下至上,贯穿云霓霞色,金光于顶空而绽,透来一股破晓之意。
“昴日星官,他竟真能做到这份上。”说罢,盘王满脸笑意的着看向赵坛,一副很是积极的样子,“副帅,可要动手。”
普奄祖师心中暗叹一声,在身前一甩拂尘,念了一声佛号,在赵坛面前作垂首听命之态。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洞天之内,干雄祖师声传百里,道:“赵坛,你已是失道至此,还欲继续铸下大孽吗?!看在你家老师的面子,我等已是对你几番忍让,否则当年在地府平狱十木丘外便要将你镇压。”
“呵呵...”
赵坛肩头耸动,先是冷笑,继而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干雄,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当年十木丘之事后我已是向你太平山送礼和解,那是你们太平山拒礼不收。其后我调遣灵虚子来大余山,本意是忧他年少气冲,胡乱冲撞到我手上,到时不好收场,无奈有此下策。
只要待我平了龟山蛇岭的巨劫,自然将他放离回门。
可谁想到他私自派遣那正道仙,一举打到宝光州中,还打着为真灵派讨奸除恶的名号,难道我不知他早已和派中某些真仙结成同盟,意图将赵氏宗家一脉连根拔起。
起初因你等太平山上下未曾过多插手,我还留有几分情面,未曾同那灵虚小道多动真火。
及至后来我才明白,你等太平山上下如此克制,目的便是使外界诸多神圣看来,乃是我屡次针对于那灵虚子,使我不得人心,最终让老师也无法出面插手。”
“笑话。”
青囊仙子毫不留情地揭短道:“当年你在那水母灵姬座下修行,可曾想到你那老师昔日受青天子之命,为平定天下水患,在降服涡水仙时付出多少血泪。
如你这等不忠不义的弟子,有何颜面立于天地。”
“贱婢尔敢!”
纳珍仙遁至天际,怒喝一声,一副主辱臣死的架势冲上前,背后脊柱破身而出,如长虫一般当空扭动,如一株巨树当空撑开,树下鬼影幢幢。
“去!”
一尊神炉从青囊仙子袖中抛出,炉中喷出绚热碧绿的火光,将巨树从上到下整个烧起。
下一刻火光裹着巨树就要拉到炉中炼成渣子,却听一声龙吟响彻,龙尾抽开神炉,将巨树从火光中带回赵坛身边。
“收了神通。”
赵坛对惊魂未定的纳珍仙道。
“暂且观望,山中有财虎和善璜,不会让此子轻松躲过。”说着,赵坛看向一旁的盘王,再道:“就算躲得过此遭,日后也会有无穷祸劫。”
“是。”
纳珍仙知道老爷的目的本就是拖住灵虚子背后的一众仙家,给善璜和财虎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现在双方僵持是最有利的局面。
...............
茫茫白雾之中,鹤影翩然。
季明所化白鹤童子,身披素白道袍,头顶铁冠端正,掌托大红葫芦,周身流转着一股清灵超然的气息。
他并不急于靠近善璜,反而在雾中若隐若现,时而展翅掠过,时而停驻雾角,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恰好被此地斗法动静吸引一般。
善璜正因收错山峰而懊恼,忽觉雾中气息有异,顶上宝华一转,化出三面圆镜齐齐照望鹤影的方向,一下将白鹤童子的身影照得真切。
“白鹤童...不对,白鹤老祖。”
善璜可是知道这位白鹤童子最忌讳一般仙家也随便称他为童子,这称呼只有真正的大神圣才能称呼。
“他怎会在此?”
“我得看仔细了,白鹤老祖常伴老星君左右,轻易不离瀛洲天山,此时现身大余山,太过蹊跷。”
正犹疑间,那鹤影已翩然而至,落在善璜前方数丈处一片虚浮的雾云上。
“咦?”
季明所化白鹤童子故作惊讶,上下打量善璜,尤其是在善璜手中青皮葫芦上停留片刻,“三身国的人,怎地在此收了一堆乱石?”
季明的语气随意,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调侃,季明自信他这语气神态绝对同白鹤童子如出一辙。
善璜心头一凛,他在瀛洲天山也曾和白鹤老祖见过,不过都是站在诸仙之中,远远的看着白鹤老祖侍立于苍天大老爷左右。如今观其神态同往日一般,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三身之民善璜,见过白鹤老祖。”
行礼时,他顶上宝华内的三镜一闪,暗催神通辨真。
三镜连照数下都未看破丝毫,这个结果也算是在善璜预料之内。
如若真是白鹤老祖亲至,以其那等的道行,还有其所晓的三天隐秘,怎会被他神通所照破玄机,不过善璜还是感觉白鹤老祖来得太巧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明明疑点颇多,可他不敢试探。
对方的脾性素来率直,赤子一般,自己稍有异样情绪,于其眼中如镜上照影,无法掩饰分毫。
“我受友人所托,来此处置一桩小事。
倒是老祖怎会离开天山,驾临这大余山浊地?”
试探来了,季明早有准备,哈哈一笑,掌中大红葫芦轻轻一晃,“老星君近日炼成一炉大还丹,命我送去太阴境界,请玉仙们品鉴一二。刚刚送去归程,途径此地,见下方斗法不休,后又雾气翻腾,佛光虎啸,好不热闹,便下来瞧瞧。”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青皮葫芦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本来不准备下来,只是见你这葫芦我看着眼熟,可是当年大老爷赐给丹离国主一葫芦仙丹时,用来盛丹的葫芦?”
季明的这一套说辞虽是草草编成,但他有六成信心骗过眼前这厮。
上苍亲炼的盛丹葫芦,又是经三身国以举国之力温养增韵,还没被炼成灵宝,活该便宜了他。
第1093章 交换,耍一耍
听到白鹤老祖的话,善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老祖好眼力,正是此宝。”
“巧了巧了!”季明抚掌笑道:“我手中这葫芦,也是大老爷当年装过仙丹的旧物,如今在老星君这里也装过许多丹丸,你来瞧瞧。”
他将大红葫芦托高,葫芦口微微倾侧。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丹香弥漫开来,非兰非麝,一股让人痴醉的古老丹韵流露。
这仙丹的丹韵不是假的,来自于流珠仙丹,乃是张霄元旧年所赠,季明一直没舍得用,今日倒是派上大用场。
“难道真是大老爷旧物。”善璜一副惊讶到失声的样子,其实心中的疑虑已是更重,只是情绪上不曾表露,对白鹤老祖说道“老祖可否让某近观一二?”
“好说。”
季明将大红葫芦一抛,落到了善璜手里。
在拿住大红葫芦,善璜惊讶更甚,葫芦上流露出的灵性已到上乘灵宝一等,这种级数的宝贝在人间可没几件,下意识感叹也只有老星君这等的人物能用此宝装丹。
除了飘出的丹韵,还有一丝丝药香。
掐住一丝药香,在指尖摩挲了一下,这是玉仙的气机,做不了假。
见善璜这举动,季明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不悦,冷声说道:“怎么,你是在疑我?”
他将大红葫芦一收,丹韵顿敛。
“也罢,本是想与你耍上一耍,看看是我这葫芦玄妙,还是你那葫芦厉害,顺便帮你解此一难,既然你无心于此,那便算了。”
说罢,作势欲走。
“老祖留步!”善璜连忙开口。
善璜到底还是惧怕白鹤老祖事后怀恨在心,这位上苍跟前的体己人,不是他可以相提并论的,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出身在这位白鹤老祖的面前恐怕屁都不是。
安抚住白鹤老祖,善璜一边说着软话,一边又挑拣着瀛洲天山上的大事说着,只见白鹤老祖对答如流,并且不经意间讲出一些只在白鹤老祖这种高度才能道出的细节,让他有大开眼界之感。
因担心又激起对方脾气,善璜不敢多说下去。
季明见善璜已经被唬了个八九成,心中顿时一乐。
他那至交好友小寿姑常侍于白鹤童子左右,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听出茧子来了,小寿姑知道季明极爱听这些,在二人传递的信简中总是事无巨细的记下。
善璜一气宝华中已是换上慈和之面,说回正题,“老祖位格尊贵,我只是区区三身之民,岂敢与老祖比宝。”
“能耍就耍,不能耍就直说,哪里这许多废话。
老祖我不过来见识这青皮葫芦收纳乾坤之妙,你在这里犹犹豫豫,话中带话,平白的扰我兴致。”
“能耍,能耍。”
善璜气弱的道。
季明拍了拍自己的大红葫芦,笑道:“我这葫芦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装得稳,装得准,也装得狠。”
“稳,准,狠。”
善璜不明所以,推算其中意思。
“我这葫芦只要喊上对方一声,不管他应是不应,都得乖乖被装进去,事后贴上个符条,再念上一声咒,不消一时三刻便化为脓血,这便是稳、准、狠。
这左近雾中有道水汽,乃是方才与你交手的那位雨师神,其正隐在暗处窥探,咱们就比谁家葫芦能先把他装进去如何?”
善璜顺着白鹤老祖所指望去,三才圆光一运,立时见到一缕极其隐晦的水汽正缓缓流动。他方才全部精神都在白鹤老祖身上,竟未察觉商羊已悄然潜回附近。
“这...”善璜犹豫。
“怎么,不敢?”
一招激将法,配合前面的铺垫,简单,有效。
“老祖既有此雅兴,我奉陪便是。”善璜顶上宝华三色流转,青皮葫芦重新托起,再道:“只是切磋而已,点到为止,老祖还是莫要伤了那位商羊道友。”
“你这人倒是怪哉,管这许多。”
说着,将大红葫芦一抛,喊道:“商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