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抹孤翠之峰抬得更高,化作巍峨雄奇的巨峰。
此峰高逾万丈,通体呈现出一种沉凝的暗金色,却又在深处隐隐透出玉质的温润光泽,仿佛已经超脱于凡间土石,由某种灵金宝石凝就的神异造物。
山峰并非在原地静止,它正以一种似慢实快的姿态,拔地而起,撕裂着同大地最后的牵连,携带着磅礴地气与尚未散尽的荒极罡风,悍然撞入上方翻腾不休的云海罡涛之中。
峰体之上,最为夺目的便是那九窍八孔。
在峰顶一圈,九个晶莹剔透、大如丘山的灵窍呈九宫方位排列。
此刻,窍口猛烈喷薄,从炽烈到呈现暗金、惨绿,及其幽蓝等不同色泽的毒火,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嗔怒真龙,自窍中狂涌而出。
而在山峰侧翼及中段,八个略小的精孔,次第绽放幽光。
孔中喷出的乃是粘稠如实质的阴风,这股股阴风离孔即变,凝成一只只翼展数十丈的巨鸟虚影。
它们无声地尖啸,成群结队地环绕山峰疾飞,所过之处,云气冻结成冰晶坠落,罡风被蚀出道道真空轨迹,更有点点黑灰不断从鸟羽间洒落,在峰外形成一条轨迹。
这座巨峰便是如此在云海与罡涛中“犁行”。
它时而微微的侧倾,让一侧的八孔阴风鸟群如巨桨般划开前方凝滞的元磁乱流;时而峰体轻旋,顶部的九窍毒火随即如狂鞭一般扫清侧翼聚拢的云暴雷雨。
它庞大的身躯挤开碾碎一切阻碍,在身后留下一道漫长而清晰的航迹。
下方,蛮荒的山川大地在它投下的阴影中飞速后退。
那些亘古不变,且被原始丛林覆盖的巨岳莽岭,在它面前显得低矮驯服;而那些深邃幽静,或者风雷暴作的天然绝地,其中起浮之毒瘴,或是紊乱之五行,被山峰掠过时带起的罡压轻易搅乱。
在天上,无论白日,还是夜晚,干雄祖师的病符神煞天星都是异常明亮,另外还有数颗小星在深空放光,那是其余几位祖师在为巨峰牵引前路。
不知飞行了多久,跨越了几方道土,多少的江河湖海。
终于,在巨峰的下方出现了那片被寒风苦霜常年笼罩的连绵山脉——大余山。
归宿地,到了。
巨峰的飞行速度放缓,但其带来的压迫感却是倍增。
它从极高的天穹之上,开始以一种坚定的姿态沉降下来,隆轰不绝。
原本就因苦寒恶霜而显得惨淡的天光,被这遮天蔽日的庞然巨物进一步排挤,大余山群峰瞬间陷入一片移动的阴影中,仿佛黄昏寂暗提前数个时辰降临。
在峰体的边缘,光线被急剧压缩扭曲,形成一圈诡异的、明暗交替的晕带。
巨峰下降带来的恐怖罡风重压,先于其本体抵达。
山中千年不化的积雪被成片成片地掀起,如白浪巨啸般沿着山脊咆哮奔腾、粉身碎骨。
数人合抱一般粗的古木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枝干被折断,带着碎叶与冰凌,如利箭般射向四方。
常年笼罩山巅的积云更是不堪一击,被轻易地撕碎揉烂,露出下方嶙峋的岩石,还有那些惊恐万状的禽兽精怪们,瞬息之间毙命于此。
巨峰的底座裹挟着高空寒流,缓缓抵近大余山主脉的上空。
九窍喷出的毒火虽已收敛大半,但残余的热力仍将附近山峰顶端的积雪汽化,腾起大团大团的白雾,又在下一刻被阴风巨鸟携带的寒煞冻结成细密的冰晶,簌簌落下,下起了一场短暂而诡异的“火雪”。
从龟山大营受令而来到的谷杖客,在经过长达数息的失神后,在“火雪”中暗骂一声晦气,随即遁地穿纵,来到一个岩穴深处躲避。
“这是副帅在考验某家吗?!”
谷杖客狂跳的元神好似在暴日下被炙烤。
天上群星之中,绝对不只一位仙神向这里投下法力,他想不明白赵副帅为何独独选他来执行这等任务,难道是要借机将他除去?那也不该,他对副帅一向亲近示好,而且副帅对人间散仙一向礼遇。
正思索间,一个宝炉当头打来,将他撞出山外。
“滚!
这里也是你能窥伺的。”
青囊仙怒喝一声,被撞飞的谷杖客顺势化光急纵,一声不吭的遁去。
在巨峰侧翼的八孔精孔中,排出浊煞所化的阴风巨鸟极为活跃。
它们盘旋的范围扩大,洒落的黑灰虽被山峰约束大半,但仍有少许飘落,使得大余山顽石朽烂,苔藓林木全数衰萎。
在紫血魔府内,季明同巨峰遥相感应,使之悬停在了大余山主脉上空,保持着离地数百丈的悬空状态,峰底与下方山峦之间,充斥着因快速压缩空气而发出的低沉嗡鸣。
“第四重!”
此刻在诸祖师的注视下,季明运转神法第四重——通道性,会根源,注神形。
这部神法到了第四重,便算是榨干了价值,季明想要炼化劫念的效果,便在于这第四重内。
再继续下去,便真正要走上阳煞之道了,这对季明的五路之道没有太多的借鉴意义,所以这部神法到了第四重便是季明在这上面最后的功课。
第1049章 三千,山中熊
“好俊的巨峰。”
此刻,在大余山中,一位头戴金面的巨汉,从一处被峰底激乱气流所吹倒的倾倒崖头里走出。
这巨汉服饰不类今人,身披草衣,腰系虎裙,赤足束环,朝着山上抬头望去,那巨峰上燃烧着毒火,峰腰上缠绕着阴风,通体散发沉凝神光,如同亘古存在于此的天柱。
此峰如今静静地悬浮在群峰之上,遮蔽了小半天空。
寒风依旧在山里呼啸,却无法靠近巨峰,因那巨峰时刻压迫着此间天地内的五行。
“飞来峰,大手笔。”
巨汉嘀咕一声,摸了摸下巴,暗道:“这小子在魔府也待了不少年月,如果不是那株梅树庇护,定也禁受不住尊上的神法。现在又有太平山诸仙出手,为其炼法而保驾护航,我倒不好再坐视不理。
如能将其引到正确的天道之下,来日必是一大助力。
只是听说老金鸡对他青睐有加,那家伙于我也是旧日同僚,向来是手段高明,润物无声,便是上苍也寻不得他的短处,我实是不及也。”
戴金面的巨汉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前去见一见这位已经坐镇魔府多年的灵虚子,于是泥丸之中升腾起一团赤气,隐约凝现个兽状,轻灵的飘到魔府内。
即便天上太平山诸祖所下落的星光未敛,祖师们未曾收回对此山的关注,这团赤兽灵气也是毫无顾忌,并不担心被诸祖师觉察。
在梅树之下,季明已在入定之中。
面、掌、足这三处地方的斑纹已经渐渐淡去,沿着任督二脉周流,一点点的归入到丹田内的花心火种之内。
「足部黑斑」与「日面暴斑」为阳煞之上的不同性质,一为少阳之煞,一为太阳之煞,二者以「掌中光斑」中的纯阳之力为平衡,于花心火种激发阳煞道性和乙木道性。
乙木道性本为生长之性,受阳煞道性之催发,循其中阴阳相冲相激之变,开始螺旋而生。
此螺旋,非形之变,实为两大道性相辅相成之增长,螺旋每转动一分,季明对‘日煞之中阳极阴生’的领悟便更深一分,其形神也开始向着神真之形蜕变一分。
他已有感觉,自己脊柱被节节拉长,仿佛变成一根藤蔓,在身子里钻动起来,真不敢相信最后变成何等的神形。
“呼!”
他果断退出入定,抬起手臂一看,果然皮肤下生出鳞片,再往后背一摸,有叶脉似的凸起纹路,一共三对完整叶脉,从脊柱上伸出,弯弯扭扭的爬满了后背。
季明很清楚,此等形神之变非他追求,故而只能在此浅尝辄止,这接下来就不能按照这部神法的本来炼法,而是服务于他的真正目的——炼化劫念,以神法而辅真功。
“这一步走出,就是来日我独自面对赵坛,也没有从前那般大的压力了。”
季明心中暗道一声,其耳垂之上,各自变出一枚咬合的蛇环,其上细密白鳞一点点转为炽烈的金红,这一千八百片细鳞正对应着季明继承赤意郎君的一千八百道翼宿劫念。
如今道行更胜于从前,千余劫念加持于身,亦能支撑下来。
只是时间一长,心口就像是堵住了一般,身上五感对于外界的感应也迟钝下来,这是翼宿劫念中魔障在他心中作祟。
“还没完。”
季明仰头朝上,嘴唇微开,一点点的向外吸气,同时施展老金鸡所传的劫念摄用之法,来摄取剩余一千二百道翼宿劫念。
本来这劫念摄用之法是给正道仙当初龙门仙坊之战作为最后底牌,这样既能震慑赵坛麾下众仙,也可通过释放劫念来平复劫念中的魔障,但是没想到后面已经无须动用此等底牌。
这些年里,手上功课繁多,已是将劫念之中‘魔障泄除’的功课耽搁不少。
没办法,在除了胎灵五境中期功课「颠倒五行」,他还有花煞神法、正逆熏习,这些都是重中之重,此外还要兼顾着六戊神罡的地煞变化感悟,及其幻法升炼神通的本元变化。
说实话,在幻法到了共鸣阶段「水中月之幻」,却迟迟无法升炼神通,其实就是季明无法一起兼顾。
季明便是有元辟如意辅佐炼功,有事半功倍之效,可奈何能够挤给幻法修炼的时间太少,再加上他在此法上全靠三道祖蜃气助推,走了许多的捷径,越炼到后面,越是要补全根基,不然即便升炼神通,也定然“先天不足”。
对于幻法修行,季明倒看得开。
他一路走来,捷径不少,有的只能走得通,而有的则能走得远。
随着悠长的吸气声,在天地之间,主要是天南之地,曾受过翼宿感召,并开坛作法唤下一道或几道劫念,以托寄在身而修行的生灵,于此刻都有如失至宝之感。
那些劫念纷纷离体,从不同地方齐齐往大余山飞去,一一投入季明口中。
随着剩余一千二百道劫念加身,季明眼中的躁意更为浓烈,眼神在四处乱扫,有种从破坏中寻求宁静的冲动,尤其是生机勃勃之物,更能激发他的冲动。
“谁?”
忽然季明视线集中一处,在那里他明显感觉自己布设虚空中的路径大网被触动。
这种触动很轻微,对方非是肉身隐遁在此,而是处于虚无之中,这手段玄妙非常。
若非他熏习有成的路径神通结合三大道性,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路网以警戒四周,可以警觉一切处于行动中的事物,这还真不一定能捕捉到对方的动静。
“这就不敢再动了。”
季明眼神一凝,手掌在前方一扫,扯动路网,四方上下的虚空全数晃荡起来,在其中荡出一个巨熊的轮廓。
“哼!”
低哼一声,季明没有丝毫试探,即刻通过离洞灵目释放劫念神法。
在他双眼中的短横,一下化作了两条微缩火蛇,在眼球凸面上游窜,如电火一般,热光从眼中满溢,笔直照向虚空涟漪下的巨熊轮廓。
“这小子怎有仙人之能。”那巨熊惊道。
第1050章 熊影,道魔序
被季明眼中热光照中,赤熊未受丝毫伤害,反而对季明当下表现出来的道行水准啧啧称奇。
赤熊见梅树下的季明投来惊异目光,心道此子必被某家道行震慑,于是准备释放一二善意,不料下一刻毛骨悚然起来,魔府之内凭白现出星辰,吓得他即刻闪没。
“这遁法竟连我路网都禁锢不住。”
季明这路网非等闲之法,即便仙人来至他也有信心留住,但是没想到自己头一遭用出,却没能建功,这让他明白那赤熊非寻常仙神。
他原地掐算一番,没有什么清晰的玄机,只知这位定然同涡水仙有关。
“罢了!”
季明元神一动,请求诸祖师为他在此护法,容他炼化三千翼宿劫念。
祖师们应他所求,一时间各大灵宝从虚空透照出的星光内飞出,于季明身外而落,彼此勾连一起,足可镇压一切邪祟。
经赤熊窥伺的这一插曲,季明准备以神法第四重强炼劫念的动作停下,他想起地方大师曾经的话语——你若执意要求花煞神法,需先问过那翼宿劫念——是愿作你道旁荆棘,还是愿为座上莲花?
以往,他不是没去问过,但是劫念中的妄执排斥沟通,拒绝被季明炼度。
“那就再给你我一次机会。”
季明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眼,不再以法力强行拘束镇压那加诸己身、已达三千之数的翼宿劫念,而是主动将清明元神,循着劫念中最为深沉的执念脉络,逆向探入。
“希望这一次可以见到这翼火宿的妄执,弄清其究竟为何所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