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妄执果然没有抗拒,接纳季明元神来至。
在妄执所处的地方,季明置身于一片星屑尘埃构成的虚空之中,这里没有上下四方,只有无数缓慢旋转,且燃烧着冰火冷焰的星辰残骸,以及弥漫其间,难以伸张的愤懑不甘。
这些情绪之中并无狂躁,而是如同这星尘本身一般,沉凝、冰冷,带着一种反常的理性。
在这片星尘虚空的中心,盘踞着一道长长的身影,那是一条通体覆有赤鳞,双目闪晶,身粗如缸,体长绵延十丈的巨蛇,也就是传说之中的翼火蛇真形。
他静静地盘曲,目光只有一种洞彻世事的冰冷审视。
“又来一个。”
“又来一个?”
季明听到这妄执之蛇的话,元神迅速观照这处心景虚空,但没有丝毫收获。
“你敢引我全部劫念加身,胆子倒是不小,看来已有万全准备,要来赚下我这笔功德了。”
妄执之蛇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对季明可能带来到威胁全然无视,不知他是真有底气,还是其它的缘故,他这样的平静状态让季明心中多了些好奇。
“我今来此,只问一句,前辈之执,能解否?”季明开门见山的道。
妄执之蛇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周遭的星尘也随之微微一滞,他那冰冷的目光落在季明身上,许久之后才再次开口,“执?呵呵,此非是个人爱恨,乃是道争之败,秩序之缚。
当年天周一朝,北宿智将牛金牛携壁水貐,乘坐浮槎,秘密前往真女宫中面见天孙,说动天孙动摇银河内的天星荧惑,使天象失序,并松动银河水眼,令天河自西南而泄。
而我,翼火宿,则在人间策应,同星日马、轸水蚓等一众兄弟割土自立,再造地上妖国。
这乾坤之内阴阳轮转,道魔消长,乃是衡定之数,上苍自认为可执掌此等乾坤道魔消长之序,故而乐意使我等“旧孽”继续逍遥下去,在四海穷荒之内暗蓄祸劫,应时而发。”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但是那份平静下,季明感受到一种信念。
“前辈意思是若无尔等在天地乾坤掀起浩劫,常起而常灭,那么祸乱就将起于正道之内。”季明若有所思的说道。
“人道教化最易启发生民之智,你等能将诸多神异之国逼得归隐世外,不是没有道理的。”
妄执之蛇凑来季明元神前面,那对晶眸同季明对视,道:“没错,外无敌衅,内丧惕厉。天下虽安,忘战必倾。这个道理是我黄天诸多道统溃败沦丧的根本原因,而非单纯因上苍的打压。
自那上苍治世之后,也是牢记此理,深知难逆道魔消长的衡定之数,故而一直未对我等赶尽杀绝,真可谓是天心高远。”
季明觉得妄执之蛇的说法实在新颖,笑道:“如此说来,当初西南天河倾泻,于人间起了灾劫,便也是荡涤陈腐、催生新机的洪流,尔等所为看似逆天,实是...顺道了。”
“善,你比寻常人看得更透些,至少知道那浩劫中,有理存在,而非一概斥为逆乱。”
“哈哈!”
大笑之声忽起,妄执之蛇诧异的望向大笑的季明。
“这是何意?”蛇首吐信,问道
“魔孽便是魔孽,何必这里巧言粉饰自己,也难怪尔等成不了气候。”
季明大失所望的说道:“亏我如此重视于你,几番辛苦才炼成这部神法,到了这等时刻,还欲遵老师之言尽力来炼度你这妄执,看来是我错了,你...不值我如此费神。”
在妄执大蛇的那对红晶眼眸里,一丝异样情绪破开平静,道:“汝因何如此狂妄?”
“当年掀劫之祸首中,牛金牛之身首被上苍分割,其首被抹去先天一点性灵,于真女宫天机上化为一只永受铰丝之苦的白蛛,其身投于真女宫对岸,变成一头黄牛,使其和首永不得相聚。
星日马被套上挽空之索,永世拉拽一颗荧惑星辰直至力竭而亡。
轸水蚓受禁于钻入大荒之野,永世钻蚀地脉、松动根基,承受地元克制挤压之苦。
我本以为你这妄执多少会总结过往败果经验,自有一番高论,没想到到头来只是这道魔消长的阴阳有序之理。”
“住口!”
一声尖利到扭曲的嘶鸣,一下撕裂了此间寂静。
“你懂什么?你凭什么?”
妄执大蛇不再盘踞,如同一条鞭子,猛地弹射急旋,拉成赤红残线,直扑季明元神所在。“唰”的一声,残线未至,蛇躯中途急转,从另一个刁钻角度噬来。
季明元神不动,在其元神之下,有外圆内方,同四方斗柄的线条一闪而过。
狂冲而至的妄执大蛇在距离季明元神尚有咫尺之时,诡异顿住一瞬,明明正在前冲,可那巨大的蛇吻却是莫名调转方向,狠狠咬向自己正在摆动的尾部。
他意图腾挪闪移,四面虚空如无限回廊,无论他向哪里窜动,最终都会绕回原点,甚至彼此交叠打结。
“嘶!
这是什么?!”
妄执大蛇的嘶鸣中,带上了一丝惊骇。
他感觉不到任何强横的压制,也没有牢笼般的壁垒,但就是无法触及近在咫尺的季明,连对外界劫念神法的催运都变得无限滞缓。
季明的元神如同站在风暴之中,周围是狂舞扭曲的赤蛇乱影,但是他自身所处的位置,以及连接自身的那些无形路径,都被他的路网牢牢掌控。
他感觉自己像个蜘蛛一样,结成了这样一张无形无影的大网,而妄执大蛇正是他眼前的猎物,于这张网中徒劳挣扎。
“原来只是这样的程度。”
季明心中产生一种了然之意,不是这妄执太弱,而是他变得更为强大了。
纵观过往,在未曾得道之前,便已明确自身之道,且已经触及到三大道性,恐怕不超过一手之数。他这也差不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不过季明的注意不在大蛇这里,而是那个先他而来的“人”,显然那鬼祟的赤熊没有真正遁走,而是先他一步来到妄执大蛇这里,这赤熊的身份绝不简单。
“我来吧!”
在大蛇的颅首上,一片赤鳞上正趴着一道不起眼的熊影。
下一刻,这整个心景虚空暗了下来,大蛇重新盘踞,而熊影同蛇身相合,化为一道身影,站到了季明的面前。
“你是谁?”
“我是尽头。”
说着,那身影向前一步,路网在其身边通通断开,仿佛其身所在,便是路径的极限。
第1051章 火种,浮游仙
“他没有说错,我们就是在天意的驱使之下,使人间一次次度过魔长道消之时。”身影一步步接近季明,语气中带着那种蛊惑人心的腔调,这腔调在季明的耳中极为出戏。
“我能够看出你不是那种恪守教条,不知何为思考之辈,故而特意...”
在一声闷响中,身影的头部无端爆开一个小洞,使其长篇大论被迫中断。
这身影没有倒下,只是传递出错愕的情绪,下一刻磅礴的阳煞落下,接连不断的闷响出现,在其身影之上精准点破,很快这道身影就变得支离破碎起来。
“我不明白,你明明知道我是抱着最大的善意而来,不然在你未曾见到我时,我便能坏了你的道。”这身影这样说道,言语中带着一副尽力克制自己的语气。
季明没有说话,他同这种上苍旧孽没有丝毫接触的兴趣,元神直接变化为三足踆乌,站在一轮阳煞晕带里,整个心景虚空承受不住,逐渐在阳煞热光中化开。
“定!”
那身影上被破开的大小洞口迅速恢复,口中只是轻吐一音,整个心景便稳固下来,而且比原先更为稳固,有将季明元神封死于此的趋势。
心景虚空越来越暗,季明元神和肉身的联系越发微弱,好似元神已被带到了另外一处境界里,并且元神回返肉身的路径也被对方切断,这是季明第一次见到专克于他的神通法术。
不对,第一次此魔还被路网所困,显出其形迹来,那时这老魔明明没有专克于他路径神通之力,但是在其说出‘我是尽头’后,突然季明就感受到强烈的专克之意。
“言出法随!”
季明冒出这个念头,但又在心中否定。
此魔若真有此等能耐,也不用这样藏头露尾的。
在对方的眼中,此刻季明的身上没有半点慌乱,见季明神情似乎还在分神思索,这让其明白季明还有底牌未发,不免更为高看几眼,这种惊异冲淡几分不快。
“想走!”
忽然,见季明元神虚化,有从此心景内脱离迹象,那身影忙发出万缕气丝,纠缠上季明元神所化踆乌。
尽管许多气丝被阳煞蒸发,但仍有小部分纠缠上来,每每缠上一根气丝,季明元神便沉重一分,恍惚中好似穿越一层隔膜,来到了一处玄奇瑰丽的所在。
在这里,他能感受到云雾穿身,从而带走皮肤体温的丝丝冰凉,还有暖风拂面的神爽之感,不知名的花香往鼻腔里钻动。
“幻法,不对,太真实了。”
这时候季明还在分析对方的神通法术,元神之外的无形路径如千百根触手一般四处延伸,纵横交错,真秘道性从路径上分散,不断解析这处境界中的法理。
“为什么?”那道身影此刻见季明元神上的淡化并未被他影响,仍在脱离状态中,意识到这将是他近千载岁月中唯一一次失手,并且还是发生在这样一位胎灵五境的身上。
紫血魔府之中,季明盘坐于梅树下的肉身产生些许变化。
他周身气息急剧内缩,好似一块不可动摇的神铁,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尤其是头顶上寸许之处,虚空微微扭曲,显化出一枚约莫碗口大小、色呈玄铁的浑圆轮环。
这轮环乃是浑圆如意身于「共鸣阶段」的浑圆轮环,它一现出便将季明的肉身、元神、意志这三者,更紧密地拧合一起。
正处于老魔法力影响下的季明元神,在这拧动之下,元神不受阻挡的来同肉身、意念拧合在一起,任凭老魔如何施法都无济于事,除非将肉身、意念一同摄去。
浑圆轮环正是季明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当然真正令他安心的,还是元辟如意。
可惜长达一甲子的逆向熏习,路径神通倒是熏习完全,但是在三头六臂之上还差火候,只到了升炼神通前的共鸣之法的阶段。
当季明肉身睁眼,那横眸之中是洞穿真相的神色,“原来那是梦境啊!难怪那老魔有这种言出法随的神效,这样说来他便是那位浮游仙,涡水仙麾下弟子洪师之臣工,以飞熊之身而入梦道。”
说话间,季明耳垂上那对金红蛇环此刻疯狂抖动起来。
三千劫念已是预感到了大恐怖,竟欲自行挣脱季明,逃离此地。
只是它们早已同季明真法结合,又被路径神通隐隐笼罩,挣扎显得徒劳而凄厉,两枚蛇环只在那金红光芒中荡开一圈圈紊乱的涟漪。
“哼,还想作乱。”
季明鼻中发出一声轻哼,心知时机已至,不容拖延。
他心念一定,催动了《踆乌堕影花煞神法》第四重中最根本,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步——神形归源,火种纳身。
只见季明小腹丹田之处,那早已炼成的花心火种炽亮起来,在肉身上产生了一股内吸之力,躯体从丹田位置开始,如被无形之手拉扯的柔软胶质,向着那一点炽亮急剧收缩塌陷。
血肉、筋骨、窍穴,乃至周身流转的真炁法力,都化为一道道绚烂而凝实的流光,呼啸着涌入那小小的炽亮火种中。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但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有序感,仿佛季明整个人本就该是这火种的一部分,此刻只是在回归到本源之内。
“嘶!!”
那一对剧烈挣扎的金红蛇环发出不甘的尖鸣,终究抵抗不住这牵扯吸力。
“嗖”的一声,蛇环各自化作一道扭曲的赤金光蛇,被强行拽向那一点炽亮里。
其中,更有一道隐晦的赤熊状清气,自季明劫念深处的妄执魔障中被迫显形。
他左冲右突,试图逃逸,但在这火种归源的神法影响内,在诸祖师的镇压下,他这外来异质无处遁形,最终也是同劫念一般发出一声沉闷咆哮,被那无可抗拒的吸力捕获,没入到那越来越亮的光点中。
眨眼之间,梅树之下,季明肉身所在之处已空空如也,唯余空气中淡淡的焦灼气息。
而那颗吸纳了季明全部肉身、三千劫念,以及赤熊清气的花心火种,已化为一道黍米大小的光点,自紫血魔府之中冲天而起。
大余山中,戴金面的巨汉晃了数下,差点在平地上跌倒,那赤熊清气虽然只是他一道美梦变化,但是被强行夺去,仍然使他心神有耗。
他顾不得这损耗,望向悬停大余山的巨峰那里,那炽热光点径直飞向悬停在大余山上空的万丈神峰,他知道此刻如不出手,这一道玄光梦化之身必将永远失去。
“浮游道友!”
正纠结之时,一道声音唤住了他。
“商羊,可是老金鸡唤你过来的?”巨汉问道。
来者正是曾和季明一道来此的妖神商羊,其拦在巨汉前,保持距离,极度警惕的道:“我只是受昴日星官所托,在此照看一二。你之睡梦一道还未求证完全,此子你无论如何都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