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流心中一暖,却摇了摇头,涩声道:“老师,此事复杂,弟子如今是想回去龙门。”
“龙门?”
花月宫主一愣,随即恍然。
她本是元神有感,觉察到江时流动用了那件借其护身的法宝·小五行如意金圈,后来才听闻了龙门斗法之事,便匆匆从南海一路赶来。
“赵家到底做了什么?你去龙门是为了那正道神,你想借他之力。”她目光锐利地看着自己这个洞外弟子,道:“时流,与虎谋皮,殊为不智,那地祇绝非善类,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云空之上骤然传来一阵呼啸之声。
天际云头之上,赵甲乙意气风发,手托金碟,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家将,更有五百碧眉蓬发,暴齿长角的瘟鬼簇拥,黑压压一片,煞气腾腾,直扑龙门方向。
赵甲乙离了福地,再也忍耐不住,心中豪情万丈,只觉宗家地位的触手可及,这让他恨不得闪遁到龙门。
就在此时,他元神一动,捕捉到了下方江畔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江时流,以及那个麻烦的吉鹄山玉碟洞掌教花月宫主。
“龙门方向?”
他先是愣了一下,后恍然,暗道:“果然是散门子弟,贼心不死,欲投敌寇,使我善意错付。”
想到这里,赵甲乙眼中寒光一闪,心中斟酌一番,在云上笑道:“也好,也好,既是同路,便是有缘,先拿了你二人,来试一试此宝的威力。”
他并未停留,而是于云头飞遁之中,将手中金碟朝着江时流与花月宫主所在的方向,凌空一掷。
“阵起!”
那金碟在空中滴溜溜旋转,瞬间化作亩许大小。
其碟身一十八个角上射出无数道细如牛毛的翠金光线,如同活物般,交织编成一张巨大的神桩,朝着江畔二人当头落下。
神桩还未曾从空中落至,一股无形的禁锢定魂之力已先一步降下,仿佛要将两人的魂魄直接从体内抽出,死死的钉在这一根神桩之上。
花月宫主脸色剧变,情知不可力敌此宝,一把将江时流护在身后,袖中飞出一道桃心神煞匹练,如同一座赤桥飞空一般迎向神桩,试图将其逼退冲散。
那神桩异常坚韧,匹练与之稍一接触,便灵光黯淡,寸寸崩裂。
“不好!”
花月宫主心中大骇,这法宝威力远超她的预料。
正待她要取法宝·金甲神唤葫芦对敌时,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自遥远的天边传来。
下一刻,一只手掌突兀地出现在那神桩之前,只是轻轻一拂,如同掸去灰尘般随意,桩底涌起一股炽热流火。
神桩在这股流火面前,如春雪遇阳,瞬间消融,只剩点点翠金碎芒,回归到金碟内,连带着那笼罩下来的禁锢定魂之力,也是烟消云散。
赵甲乙瞳孔猛缩,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矮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青衫女道。
此女道顶上一缕轻烟扶摇上升,烟中万点火星飞窜,焕发五光十色,身后光轮绽绽,晶晶莹莹,缓缓轮转。
“东极然风祖师!”
赵甲乙一字一顿,脸色难看的在云头拜道。
白然风,东极然风岛主,真灵派内少数不属任何宗家,只凭借自身天赋与机缘成就地仙的大修士。因其道法自然,常化身碧烟火鸦巡游人间,故得诨号:火老鸦。
在白然风身后,又一赤衫神女转出。
此女看了赵甲乙一眼,又扫过惊魂未定的江时流和花月宫主,缓缓开口道:“赵家小子,试手而已,何必赶尽杀绝。况且,你的那个目标是在龙门之上。”
此女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
“阁下是...”
赤衫神女漠然说道:“不必问我身份,我和白道友一样,都是来观察龙门局势,不会亲自下场斗法,干扰这宝光州的纷争,你和这金羽仙可以放心施为。”
赵甲乙死死盯着白然风和赤衫神女,握着金碟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终于,他觉察自身七情有变,三尸异动,想来是突然被许以重权,又被纳珍老祖解了自小施于身的血脉禁制,更是掌以金碟重宝,心情激荡之下志得意满,心猿意马起来。
平复心绪后,他想到那正道神也是在青华宫走了一遭,得了灵宝青桑扇的。
这白然风是自家教中派来的观战之仙,那赤衫神女就该是青华宫中的一位人物了。
当下,赵甲乙迅速调整好情绪,郑重朝那然风仙和神女拜了三拜,随后就将金碟以符布掩上,表示不到龙门绝不启封,接着不再停留,率领麾下家将与瘟鬼继续乘云飞遁。
“时流,别去了。”
花月宫主施法禁住江时流,急切的道:“正道神已经完了,那法宝中藏着一位妖仙。”
江时流没有挣扎,只是平静的说道:“老师,你当年其实被算是小圣所降,难道就不想知道小圣在这次事情中的手段吗?”
“那好,为师陪你去一趟。”
.................
龙门仙坊,如今已大变了模样。
原本赵家与龙宫在坊中建筑上营造的富丽奢华之风,被大量粗犷原始的装饰所覆盖。
赵甲乙率领家将与瘟鬼,黑压压地停在仙坊外围的空中,煞气冲霄,引得坊中内外,及其龙门上下的妖魔左道们阵阵骚动。面对这样的场面,赵甲乙也是深吸一口气,才镇定下来。
“正道神,富临赵家赵甲乙,奉法旨前来,还不速速出来受缚。此时不降服,更待何时!”
饱含真炁法力的声浪在坊市间回荡,在江波之间传动,然而赵甲乙一连数声,那作为云雨庙新中枢的正法楼却寂然无声,并无任何回应。
赵甲乙的脸色渐渐阴沉,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隐秘目光——东海方向的深沉、漓江水府的冷冽,还有宝光州诸多异派首脑们的窥探与幸灾乐祸。
这些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得他面上火辣辣的。
“好,既然你不出来,我便拆了你这巢穴,看你还能躲到几时。”赵甲乙自觉颜面大失,怒喝一声,手掐法诀,施展五鬼搬运大法。
“何方宵小,敢在神爷道场放肆!”
一道绿影闪出,正是云雨庙的绿壶神,其反手将一物望空一抛。
那物见风即长,落于龙门仙坊上空,乃是庙宇一座。
在庙外数十亩范围内,阴风怒号,鬼影幢幢,一尊身披污浊光轮、坐于骸骨莲台上的秽土金身法相自庙顶浮现,将虚无中隐遁的五鬼迫出,一点点摄到庙里。
赵甲乙见状,猛地扯下覆盖金碟的符布,将那十八角金碟再次祭起。
金碟光华大盛,无数翠金光丝迸发,再次凝聚成那巨大的神桩。神桩在空一现,无论是庙中阴魂厉鬼,还是龙门内外云雨庙子弟的魂魄,俱被抽上桩外钉住。
............
金鸡山,草堂。
“外面热闹起来了。”山顶晨曦之中,有声音传荡于此,道:“你该出去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这就去。”
季明已是化就一副人身,身下盘着一对修长手臂,悬空坐着,两手胸前环抱。
他身上穿着一件皂沿八卦红袍,铁冠束银发,腰后黄绦别桑扇,将头转向一旁,眼部所长一对星枝龙角,正对着身旁的犬守公,“你说我现在出世,可还有人识得我?”
犬守公汗如雨下,倍感压力。
这不是心理上的压力,而是正道神如今这身体雄沉厚重,靠近其数丈之内,如担山峦一般。
“仙长此次定可准入教中,成就无上功业,甲戌一脉小修愿终身受仙长所禁,以效犬马之劳。”犬守公身心俱服的说道。
“老夫也一样,老夫也一样。”匾下所挂的人头灯笼在那里拼命呼喊道。
“别急,先了却这龙门战事再说。”
第998章 自由,真力运
“来了。”
眼前通往现世正法楼的缝隙打开,犬守公走在前头,人头灯笼飘在后面,季明居中而行。
到了楼中,身外雄沉厚重的压力自然收到身中,不泄出一丝一毫。
走到楼外,季明见到一个个失魂倒地的身子,在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空中那座庙宇在神桩的挤迫下开始坍塌,其中的绿壶神身上魂魄已被抽出一半。
犬守公刚上前几步,准备出手清场,身子却是自然退到原地,这令他看向正道神。
只见阳光之下,正道神的肉身外自然而然拢着一圈虹晕。
犬守公明白在真空炼形之后,昔日泾渭分明的神与形被抹去那到分界线,在真空一炉中炼过。
自此之后,清者上升为神之基,浊者下沉为形之本,虽未在身中彻底开辟出那可证就「金刚不死」的肉身内景,然而「神入筋骨,意透膜髓」,这已经打下形神相融的无上玄基。
“那位仙家却是面生。”
白然风和赤衫神女隐在云端上的光芒中,白然风敏锐的觉察到一种静谧深沉的威压,从龙门仙坊上的正法楼前弥漫开来。
此人身外虹晕笼罩,这分明是炼形得道后,肉身圆融无漏而产生的异象。
她大概能在虹晕中看出个形貌,同四海穷荒中的仙家都对不上号,但是这也不足为奇,她得道时日也算不得长久,连天上的仙神都识不全,怎能尽识天下仙。
不过其腰后别着的青扇上,有浓郁的甲木气息,故而她才出此言,看看青华宫木德星君麾下的这位神女的反应。
“青桑扇...”
“青桑扇?”
赤衫神女才在惊愕发愣中呢喃,白然风听到此扇之名,便是诧异的喊了出来。
在更远处投来元神之力的诸多老怪,也后知后觉的注意到了那柄青桑扇,至于赵甲乙的觉察,则更为迟钝一些,他的注意还在神庙法宝中苦苦支撑的绿壶神那里。
当赵甲乙注意到楼外红袍怪道,就见这怪道对着那威势赫赫的神桩,轻轻一拂。
一拂之下,神桩寸寸瓦解,化作翠金灵光散去,并未回归碟中,这使金碟暗沉了一些。
“赵家就请了这碟中金羽仙之身?”
季明开口问道。
赵甲乙看不出眼前怪道底细,见其足和手相似,身后一条银白鳞尾垂下,双眼位置有枝角长出,嘴边还有须子飘摆,古怪至极,谨慎道:“不知前辈何方高人?
插手龙门斗法,又是意欲何为?”
面对赵甲乙的质问,季明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他那只与手掌结构相似,覆着银白细鳞的“脚”,朝着地上似轻实重地轻轻一踩。
这一踩,没有撼动半分尘土,也没有引动任何气流,而就在他足尖落下的瞬间...
“噗!
噗!
噗...”
一连串沉闷如熟瓜爆裂的声响,密集得使人头皮麻痒,这些声音在赵甲乙身后身前炸开。
数十名精锐家将,五百位瘟鬼,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如被一只无形巨脚踩中的虫蚁,在同一瞬间默契爆碎,
家将的血骨溅射的场面不曾出现,瘟鬼也未爆散为阴气煞质,只有袅袅青烟飘在这云头之上,拂过赵甲乙的身体,接着便消散于无形。
距离此处数百里外的漓江水府之下的东渎古堙内,财虎禅师坐在大风背上,如太山压顶般稳稳镇压,忽的须子一抖,两只虎眼圆瞪,似有极大的震撼之意。
他遥投于龙门的元神,将那红袍怪道一瞬间的出手情况收于念中。
对于专注于肉身三昧的禅师而言,他很清楚这便是炼形得道之后,力与神合,念动即力至的恐怖。
寻常炼形之修,力在筋骨,发于一瞬,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