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季明竟有些看不透这位禅师。
“南无龙迦上尊佛!”在孤辰先生身后,一位和尚站了出来,单掌竖在胸前,说道:“贫僧愿和小圣比试一番。”
“宝相洞大鉴禅师。”
第928章 罗山,北海门
前往阴间,有两扇鬼门。
一扇在太乙青木山,由荼、垒看守着,季明已经十分熟悉,这另外一扇则在北海罗山。
罗山,高十万六千里,周回有五万里,据说罗山在水下的部分有一万里,而在山脚下接近海面的位置有一大洞,这洞内的尽头为「鬼门」,也号称鬼门关。
在过了鬼门关后,就是阴间地府,它的主宰名为【北阴帝】,一位古老的大神,来历不差于太阴神姥,传闻中专司驱除邪祟的玄北驱邪院就是这位帝君所立。
这一次比试就是来到北海,从罗山下的鬼门进入阴间地府,再抵达地狱深处的平狱。
无论是罗山,还是北海,历来都是十方妖魔鬼怪的猖獗之地,这里似乎在苍天注视的范围之外,仍在上演着物尽天择的那一套生存之法,即使仙人也不愿到达这里。
在北海,似乎因为北阴帝这一尊尤其强大的神圣,致使许多妖魔毒怪都与有荣焉。
即便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只听过北阴帝之名,连罗山下地府的鬼门都没摸到过,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去沾沾北阴帝的荣光,并以此为底气,抵触那些敢于来往北海的阳神仙人。
在灵庭一众仙神的护持之下,季明和大鉴禅师安稳的来到罗山。
在蔽日掩光的愁云之中,可见黑色的大山,这座黑山如同横在海上的一面巨壁,那些飘遮天际的愁云,也只是其壁脚下孤零零的飘着,更往上的山体,嶙峋如叠骨一般,将三四万里高空的狂烈罡风挤开,硬是刺破到了更高处的灵空上界之中。
在此等犹如地根一般的巨山前,季明难免生出自身何其渺小之感,他在此悬空驻足,欣赏此处景象。
大鉴禅师没有季明这样的闲情,他一心完成财虎禅师交托的超度之试,他虽是南姥神山麾下玄石寨一洞之主,可自幼研习佛法,自认为在这超度法事上,自己定比季明更擅长些。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千手儿,这头百足蜈怪竟是证就了初果,佛法甚是精湛,如此他的优势不一定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大。
他见季明驻足赏景,丝毫不急的模样,便自个儿先去罗山下的鬼门。
途径山腰时,见岩缝间横七竖八的打入数百柱子,柱身上嵌满挣扎的阴魂,这些魂灵齐声诵《度人经》,唱声与鬼语交织成绵密的音网,险些破开他的护身宝器。
一路降下山脚,这里已没入幽邃深处,隐约可见巨型洞窟轮廓。
洞窟外临水的礁石间,千丈百丈的黑浪翻打在此,无数腥沫飞舞,一大片既高且巨,如丘突立的碑林,立于礁石间,表面已被海水侵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每当黑浪阴风打穿孔隙,碑林便发出似哀嚎的怪响。
大鉴禅师才到这里,怪响一起便感心神不定,连念佛号才能稳定,他心中忽有领悟,或许能走到地狱深处,便已经是万难之事了。
在那洞窟口处,悬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周遭礁岩显现阴森可怖。
当大鉴禅师走入洞中许久,季明才来到这里,他在山腰上驻足赏景,自然不全是兴致所起,还是在等他两位鬼王兄弟过来,好为他在阴间地府中引路。
这里乃是阴曹中枢,里面的水太深,季明即便在人间传名,可在这里就不一定为人所知,找来荼、垒两位鬼王,自是保险一点。
另外关于这一试,他没有太放在心上,云雨庙和锦绣水府已秘密签押,整个天南道土的未来已然在手,至于南姥神山所在黎岭化外之地,还有天腾山所在南荒,他还真不一定看得上。
同意这二宗的加注,也只是个幌子,暂时稳住他们而已。
届时这第二试真出什么意外,就算没有这二宗参与,宝资功德灵庭依旧可以在天南顺利发展下去,而要是他最后全胜,这二宗的加入也算是锦上添花了。
一路深入洞中,这里不见黑暗,上下交错的万千冰棱,发出炽白明光,照得洞内亮如白昼。
季明很喜欢这样的奇景,有种身处异域,自由来去的感觉,总待在同一处地方,即便是福地洞天,四季如画一般,偶尔也感乏味。
到了深处,两侧渐生赤色珊瑚,枝桠间结着人面果。
当人面注视着季明的时候,嘴巴一点点动起来,想要吟诵什么,但是又结结巴巴的,挂在枝桠间痛苦的皱着脸,好半晌季明也没听出它们要说些什么。
“这些是唱罪颂功果。”
一具长在珊瑚上的艳丽女尸开口道。
这具艳尸已经和珊瑚长在一起,她那对死人眼珠盯着珊瑚林的中间,那里有一扇矮门。
“一般外人来到这里,无论仙凡,此果都会诉说来人之功过,若是功大于过,就可以进入鬼门。不过你非等闲人物,此果无法唱颂你之功过,所以快请入内。”
“你就是北关血尸黄真真。”
季明道。
艳尸诧异的看了季明一眼,道:“多少仙凡从我面前走过,可少有人识得我的身份,你这道人又是从哪里听到我名?”
“前辈能在元阳祖成仙之前,伙同贝池八老魔阻其成道,虽然最后不敌败北,但是能免受形神俱灭之厄,在道史上留名,并得此北海罗山下守关一职,也算因祸得福了。”
“哈哈,这倒没错,同那些与元阳子作对的老魔相比,我这确实是得福了。”
这时候,鬼门忽然从内打开,一只粗糙大手从门缝里伸出,朝着季明着急的招了招手。
“谁人擅自从内开门?”艳尸大喊一声,一身魔法阴光才透出身外,便被季明招出的未济如意灵光按落下去。她猛得一怔,再看季明之时,其人已经入门而去。
“人间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她喃喃一声,随后在珊瑚上重新入定坐忘。
在那门后,荼和垒提着灯笼在前,其中荼对身后的季明说道:“那黄真真一向是个较真的人,不过小圣兄弟露了这么一手,估计已足够将她震慑住了。”
垒闷声道:“那女人守着北门,一向看不惯我们俩,每次我俩在帝君那里述职,总能听到她说我俩坏话,还说我俩借着南边的鬼门,行敲诈之事,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小圣兄弟你有朝一日,若是位列太乙正数,在天上得了大职,一定为我俩出这口恶气。”
“一定,一定。”
季明满口答应,接着笑道:“出气自然不是问题,不过以我们兄弟交情,鬼门那里我怎么也得分润一些。”
“算了,算了。”垒哈哈一笑,道:“我忽然觉得那女人挺可爱,有股子正气,咱们还是别找她麻烦,权当放她一回。”
第929章 罪人,地府景
鬼门在身后缓缓闭拢,此门户明明又矮又小,可是却发出沉闷的轰响。
在二神的引领之下,往前便出了洞口,洞外明亮的光线照来,依稀可见到外面的景致。季明在洞外尽头的崖台上立定身形,举目望去,眼前景象令他心神一震。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暗天地。
天幕低垂如铅,不见星辰,唯有远方一道灼目的亮光刺破阴沉。
那光亮来自极遥远处,那里有沸腾的蒸汽熏烟冲天而起,这些汽烟好似从一口大锅里煮沸出来,在昏黑天幕上撕开一个口子。
在蒸汽最顶端的中央之处,那是个漆黑的圆洞,洞外环绕着不对称的金色光环,宛如一个张大的黑色巨口,努力的想要吞下这片炙热且明亮的浩瀚阴土。
“那就是太阴天洞。”
荼指着远方说道,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帝君居所,永悬无间喉沟之上。”
“无间喉沟?”
“哈哈,那是对无间狱和此狱深处通往无何之乡区域的统称,这是地府的叫法,你在人间如何能知道。”
季明注视前方,负手在后,道:“都说无何之乡外是在世界之外,可我看这里对于我们这些生人而言,也足可算是在世界之外了。”
“不一样,不一样。”
荼在前面摆手道:“地府只是景致环境大不一样,可却和阳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到了无何之乡外,我们所熟悉,乃至所信赖的,都将崩塌,在那里仿佛新儿哇哇坠地一般脆弱和无知。”
季明很是诧异于荼能对天地之外有这样的理解,不过他这眼神似乎伤害到荼,其道:“我俩在仙山也不是虚度光阴,也曾观天地,看苍天,求大道,只是天地太深太广,稍陷其中,便失自我,令我等望而却步。”
听到自我一词,季明便知荼垒在性功一道上,也曾走到高深之处,可惜习气太重,我执太深。
季明凝神细望,见那天洞下方隐约有三座小洞悬浮左右,各距五十里,呈品字形排列。三小洞紧挨下方蒸雾之上,虽隔得极远,仍能感受到其中散发的肃杀之气。
“此为天官、地官、水官三大洞宫。”垒低声解释,“其乃生死追呼之要司,属三元天尊之职府。”
垒解释完,荼又道:“在无间喉沟之外,向南之处便是蒿里苦海,那苦海飘着永不停歇的苦雨,在苦海靠近无间喉沟之处,海水会被沟中冷气所激,冻结成冰川,这也就是「寒冰地狱」。
这喉沟向北就是地府热土,也就是我们所在位置,这里永远是明亮而炙热的所在,燥热的火风时常刮起。
当火风吹到喉沟之外,其声势无比之大,将那里吹成遍布爆火毒焰之地,那地方便唤作「焦热地狱」,火风同南边的苦海的冰风相遇,便成了沟上的沸雾。
你万不可接触那雾,一旦碰到了,也意味着你快抵达了无间狱。”
季明和二神一路前行,脚下是一片灼热的荒原,草木皆生得怪异,枝叶如刀剑般锋锐,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芒。
轻轻一嗅,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恶臭,黑风卷着火星扑面而来,吹在季明脸上隐隐作痛,他是纯以肉身来此,没想到地府环境竟如此的恶劣,连他这有道行的都感不适。
没走多久,就见到走在前面的大鉴禅师。
这禅师也并非一人,在地府中也有人接应,那是一位拿着三股钢叉的汉子,黑须赤身,腰间别着一鼓鼓的皮囊。
“我道是谁走在前头,原来是你这鬼精。”垒二话不说,手掌一抬,就要去拿住那汉子,他见那汉子解下皮囊,又颇是忌惮的收住了手,“这是「西金瘟宫」内的灵宝——黑瘟畜气宝袋!”
季明眼神一动,西金瘟宫是瘟部内西方行瘟鬼王在地府的阴天宫室,而那位赵坛在成为神霄副帅之前,正是瘟部的西方行瘟鬼王。
对于副帅这段起于微末的经历,季明在挖掘的时候,也是颇为感叹,谁能想到神霄副帅也曾是在‘万劫阴灵难入圣’的位置上,可见鬼神之中亦多雄才。
见垒收手,那汉子也放开搭在皮囊上的手,对着季明抱拳道:“某不过瘟宫内一惊伤鬼精,无意冲撞小圣,今日实有要务在身,改日一定去人间赔罪。”
说着,便刮起阴风带着大鉴禅师遁入阴云。
荼见季明不慌不忙的样子,问道:“我们要不要提前赶到十木丘处。”
“不急!”
季明摇头道。
财虎禅师在阴间有西金瘟宫帮忙,定能在此设下许多后手,自己不可落到对方节奏里。
另外禅师若要从他手里拿走三道因缘,只靠赢下此试可不够,一定有什么想象不到的后手,季明有些不好的预感。
越是如此,他越要镇定。
他两眼内的瞳子神已在推算此事前因,虽然其中玄机甚是艰涩,但瞳子神如今在《太乙神数》中的「太乙金灯」上修行有成,一些情报正在从推算的玄机中剥离出来。
在前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
但见血光冲天处,隐约可见火车在灰河中穿行,铁棒击打肉体的闷响与铜锤落地的铿锵交织成一片,一声又一声的刺激心神,更有无数猛兽在暗影中游走,眼中燃着幽绿火焰,这地府中的绝景越发的美妙了。
季明和二神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前行,天上阴云逐渐稀薄,可见如群蛇蜿蜒的阴光中,一座座宫室若隐若现。
这些就是阴天宫室,每一个阴间鬼神所向往的地方,在这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间宫室,才算得上在这地府中有那一席之地。
如荼和垒的宫室就位于苦海之南,已算阴间的上层宫室,再上面就是主阴府六曹的六大神魔洞,还有天、地、水三小洞宫,以及太山娘娘的天狐院,最后就是北阴帝的太阴天洞。
行走之间,荼和垒渐渐收声。
他们注意到在灵虚子眼内有一点金光摇曳,冥冥之中的玄机涌来,让他们皆感心头沉重。
二神彼此交换眼神,俱是见到对方眼中佩服之色。
常人推演过去玄机,莫不是择一深山隐谷,闭绝外界一切干扰,才能潜心一念间,行此推算之事,但灵虚子竟在行走坐卧间就能推算,这手段实是高深。
“小青姑!”
季明眼中金光一闪而逝,瞳子神已推演出十木丘中的第一个罪人。
就在此时,路旁忽然现出一条血河,河中漂浮着残缺的肢体,河水沸腾如煮,不断冒出腥臭的气泡。
河上有座石桥,桥面布满尖刺,几个阴魂正在上面艰难地爬行而过,每挪动一寸都被尖刺扎得血肉模糊,而在桥的对面,则是一座亭台,上写「剥皮亭」三字。
亭中有青衣女,那被阴风吹动的单薄的衣衫下,可见消瘦的肌骨,其头顶戴着一顶焕发阴彩的霞冠。